第43章 神机妙算

临安古城,自古便是天下繁华荟萃之地。

而在临安城东,有一处令天下武林豪强乃至朝堂公卿皆为之侧目的庞然巨物。

那是一座横跨数十里、重楼叠翠的浩瀚建筑群,红墙黄瓦蜿蜒如盘龙,亭台楼阁鳞次栉比,金碧辉煌,极尽江南水乡之秀美与帝王宫阙之雄浑。

这便是富甲天下、名震九洲的沈家祖业所在,天下中人无不以得入一席为荣的“金璧山庄”。

暮色渐沉,山庄深处的“听松书斋”之内,青铜古鼎中正幽幽燃着价值千金的金丝龙脑香。

书斋中央摆放着一张丈许长的大叶紫檀公案,厚达数尺的羊皮账册层层叠叠。公案之后,一道清雅高贵的倩影正端坐其间。

沈玉身着一袭月白缎织暗花素雪裙,那原本明艳照人、丰腴白腻的娇躯,在这短短数日的光景里,竟肉眼可见地消瘦与憔悴了许多。

满头青丝仅以一根素银簪子轻轻挽起,未施粉黛的绝美鹅蛋脸上带着难掩的苍白,一双曾经灵动多情的秋水剪瞳,此刻却黯淡无神。

她右手悬腕握着一柄紫毫细笔,本该细细核对沈家遍布大江南北的钱庄与米粮总账,可那饱蘸浓墨的笔尖,却在摊开的黄绢账本上方僵停了许久,任由一滴饱满的墨汁啪嗒一声滴落,在工整的朱砂算格里晕染开一团刺目的墨痕。

少妇的目光穿过雕花花窗,痴痴地凝望着北方的苍茫暮云,整个人如同失了魂魄的泥塑木雕一般。

【沈玉】**啸天……夫君……玉华妹子已然回了南宫家,霜儿也留在别院伺候……如今,你心中可还在怨我、恨我?

你可曾知晓,玉儿在江南……每时每刻,心头皆像被刀绞一般想你……**

自负气离开潇湘别院之后,这书斋中的每一寸空气,都仿佛浸泡在苦涩的相思之中。

身为名动江湖的沈家少主,她本有经天纬地、算计万贯家财的绝顶聪慧,可此时此刻,那满纸纵横交错的数字,竟化作了一张张那冤家英挺霸气的面孔,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吱呀一声轻响,厚重的红木书斋大门被一双涂满蔻丹的修长素手轻轻推开。

伴随着细碎清脆的环佩叮咚之声,一股馥郁清冷、混合着百合与檀木的尊贵暗香随风飘入室内。

只见门外缓步走入一位体态婀娜的绝美锦袍妇人。

那美妇头结极为繁复考究的凌云高髻,发间错落有致地插满了赤金嵌七宝飞凤钗、累丝羊脂白玉簪,周身披挂着珠光宝气。

然而那等寻常人戴上便显俗不可耐的黄白之物,落在这位美妇身上,却被那一股浑然天成的上位者威仪衬托得恰到好处,只显得雍容华贵、仪态万方。

美妇看去不过三十许人,一袭绣金大红织锦长袍将那具熟透的曼妙身段包裹得极为惊人,胸前高高隆起,细腰盈盈一握,走动之间下裳翻卷,显出惊人的成熟少妇肉韵。

那一身雪白凝脂般的肌肤保养得极好,娇嫩紧绷富有弹性,唯有眼角处几道极淡的细微鱼尾纹,方才无声地昭示着她那已然不再年轻的真实年岁。

这便是执掌东南半壁商界命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沈家当代女主人,李素梅。

自当年家主沈海天暴毙离世之后,沈家上下数万门客死士与惊天财力,皆尽数归于这名绝色多姿的女枭雄一人掌控。

李素梅迈动轻移的莲步,走至公案之前。

当美目落在女儿那张憔悴苍白的面庞与那本被墨汁浸染的账册上时,那双平日里冰冷如铁的凤眸深处,罕见地掠过了心疼与怜惜,轻叹了一口气道:

“玉儿,这些琐碎的账目流水自有底下的老掌柜去盘查处置,你身子本就单薄,何苦这般日夜不休地亲自劳累自己?”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了沈玉。少妇慌忙收敛心神,连忙放下手中的毛笔,用袖帕掩饰般擦了擦眼角,强自挤出一抹勉强的笑容回道:

“母亲……好些日子不曾打理临安总舵的庶务了,玉儿怕长久荒废便生疏了手艺,左右闲来无事,便随手翻看一下。”

李素梅走上前去,丰腴高挑的娇躯立在公案之侧,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强颜欢笑的女儿,再度幽幽叹了一声:

“你是我肚里掉出来的一块肉,知女莫若母。你这哪是在看什么账本?你分明是想借着这些死物,强逼自己忘掉对龙啸天那冤家的相思之苦罢了。”

龙啸天这三个字,犹如一道尖锐的钢针,骤然刺入了沈玉心底最柔软脆弱的隐秘之处。

沈玉娇躯剧烈一颤,脸色骤然煞白,随即泛起一层混合着羞恼与委屈的绯红,语气有些生硬地急道:

“母亲!事情已然过去,你……你何必平白无故又提起他来?!”

李素梅伸出一只滑腻温软的柔荑,轻轻覆在女儿微凉的纤手之上,语调柔和了几分:

“玉儿,母亲并非是要揭你的疮疤。只是为了咱们沈家的大计,这些年来,着实是苦了你这个做女儿的了。”

听得母亲这难得一见的体己温言,沈玉眼眶微红,积压在心头多日的愧疚与迷茫终于如同决堤的潮水般倾泻而出。

她抬起螓首,楚楚可怜地望着李素梅,声音发颤,带着连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剧烈动摇:

“母亲……玉儿这几日每每合眼,心头便痛如刀绞。我那样做……当真对么?啸天他全心全意地待我、敬我、护我,即便他在外头收容了谢玉华与江玉凤,可他看我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我却在背后布下连环圈套,算计他、挑拨他……我利用了自己的亲夫君啊!”

这番带着人性挣扎的啼血发问,让原本神色柔和的李素梅,眸光骤然一凛!

那张雍容端庄的贵妇面孔瞬间覆上了一层万载不化的寒霜,语气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字字如刀:

“这一点,母亲无法回答你。但有一桩铁律,你自幼便该刻进骨头缝里,作为沈家未来的继承人,你绝不可以动真情!男女之情,是上位者最致命的毒鸩!龙啸天再好,也不过是你手中的一件工具罢了。”

说到此处,李素梅那双狭长的凤眼之中精光爆射,一股令人心悸的磅礴枭雄气度沛然而出:

“不过有一点,你且牢牢记住,咱们当初的选择绝没有错!龙啸天那一身龙阳神功霸绝天下,他是一把绝世无双、锋锐盖世的霸王神枪!只要将这柄霸枪牢牢掌控在咱们沈家手中,沈家的无上霸业,便必成大半!”

沈玉听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玉管狼毫,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眸中浮现出浓浓的惶恐与畏惧:

“可是母亲……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早晚有一天,啸天会凭着他的蛛丝马迹查明一切真相的!以他的脾性……玉儿怕他到那时,生生撕了我,也绝不肯原谅我……”

李素梅缓步绕过宽大的书案,走到沈玉身后。

那双戴着翡翠指甲套的温热玉手,缓缓按在女儿微微轻颤的瘦削香肩之上。

李素梅微微弯下腰,贴着女儿的耳畔,声音低沉、沙哑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精神威慑:

“玉儿,作为一个沈家之人,生来便要为了沈家的基业付出一切!骨肉至亲尚且可以化为棋子,何况区区一个床笫之间的男人?眼下江南与中原的风云激荡已到了千钧一发的最紧要关头,你千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退缩放弃!否则,咱们沈家数代祖先几百年的隐忍布局,便将因你这一缕妇人之仁而前功尽弃!”

书斋之内,檀香袅袅,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天下皆知江南沈家富甲天下、连朝廷府库亦要借其金银度日,却无一人知晓,沈家商海沉浮数百年,早从第三代惊才绝艳的家主沈空起,便已暗中开始秘密进军武林、网罗天下高手奇珍!

沈家历代先祖苦苦隐忍百年,散尽万金潜藏实力,为的绝非仅仅是一介富商的虚名,而是有朝一日能够横扫天下门阀、君临九洲至尊!

历代沈家血脉,皆将这一宏伟霸业当成毕生不可动摇的唯一宿命!

如今江湖乱世将起,人人皆叹群魔乱舞,可谁又能想到,这看似只知拨弄算盘珠子的巨贾沈家,才是那藏在阴影深处、图谋整个天下的滔天枭雄?!

沈玉自襁褓之中受的便是这等严苛冷酷的帝王心术调教,她比谁都清楚沈家的图谋。

十年前,龙啸天凭借霸王神枪与龙阳神功初涉江湖、威震四方之时,深谋远虑的李素梅便已盯上了这个横空出世的天纵奇才。

一场精心编排的“长街遇险”与“英雄救美”,让年轻气盛的龙啸天与沈玉坠入爱河,明媒正娶。

十年夫妻情深,龙啸天以为那是冥冥中的天赐良缘,却不知从相遇、相识到相守的每一步,皆是这金璧山庄深处草拟的一张弥天大网!

可情之一字,向来最是玄妙莫测。

沈玉自幼被灌输绝情绝欲,然而面对龙啸天那宛若骄阳般霸道真挚的爱护,这十年来,她当真能做到心若顽石么?

这其中的酸甜苦辣,唯有她自己一人独吞。

沈玉绝望地阖上双眸,两行清泪自长长的睫毛下无声滑落,颤声道:

“玉儿……玉儿明白。”

李素梅见女儿重新归于顺从,神色微缓,似是想起了什么极为紧要的线报,淡淡道:

“龙啸天那小子对你倒当真是情深一片。探子回报,他在江北听闻你离家出走的消息后,连别院的大局都未曾顾全,早已星夜兼程直奔临安而来了。”

沈玉闻言,美眸骤然圆睁,苍白的面颊上泛起一抹病态的红晕,脱口狂喜道:

“真的?!啸天他……他真的来临安找我了?!”

那一瞬间由心而发的欣喜与渴望,如同冰封的大地骤逢春水,将这名端庄少妇的眼角眉梢彻底点亮。

李素梅冷眼旁观,眼底深处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讽与警惕,颔首道:

“探子确凿回禀,他此刻便落脚在城东的四海客栈之内。”

沈玉猛地站起身来,纤手揪紧了胸前的衣襟,急不可耐地哀求道:

“母亲!玉儿求求您,让我去见他一面罢!哪怕……哪怕只在门外瞧上一眼,同他说上两句话也好啊!”

“不行!”

李素梅面容一板,毫不留情地吐出两颗冰冷的字眼,断然回绝!

那双保养极佳的凤眸深处没有半分温度,冷得令人发指:

“此时此刻,正是咱们引蛇出洞、全盘布局最为关键的死穴!你现在去见他,此前所有谋划的怨隙与误会皆会烟消云散!你不仅不能去见他,今夜子时之前,你必须秘密启程,快马加鞭赶往南宫世家!”

沈玉身形一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苦涩,哀鸣道:

“母亲……”

李素梅拂袖背过身去,语气森寒刺骨,带着唯我独尊的绝对权威:

“不必再求!这是沈家当代家主的死令!容不得你半点讨价还价!”

沈玉望着眼前这道威严如神佛般的母亲背影,心头那一点刚刚燃起的温热火苗,彻底被一盆刺骨的冰水浇灭得干干净净。

李素梅自幼给她的印象,便是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铁石心肠之人。

在母亲眼中,唯有沈家的万世基业,除此以外,丈夫、女儿、名节、乃至自己的性命,统统皆是可以推上祭坛的筹码。

沈玉凄凉地闭上双眼,垂下螓首,黯然领命道:

“玉儿……谨遵家主法旨。”

听到这声改口的称呼,李素梅方才转过身来。她打量着眼前顺从的女儿,眼底再度泛起适度的慈母柔情,轻声道:

“南宫世家雄霸江西数十载,老巢之中机关重重、高手如云,宛若龙潭虎穴。你此去孤身犯险,万事须得多加小心。”

这一瞬间由上位者向慈母的精妙转换,让沈玉眼眶微湿,点头低语道:

“玉儿省得。母亲放心便是。”

李素梅重新踱回公案前,屈指在虚空之中轻轻划动,眼眸中流淌着洞烛幽微的惊天算计:

“南宫世家盘踞数代,根深蒂固,在江湖上凶名赫赫。然而依据我沈家谍网多年详查,其内部势力盘根错节,归纳起来,大致可分为三系。”

沈玉神色一肃,敛衽静听。

“第一系,乃是负责暗杀、刺探与刑堂的‘杀人工具一系’,以天杀门为首。此系如今已被谢玉华那个小贱人借着南宫阳之死,顺理成章地揽入了掌中。谢玉华此女看似端庄柔弱,实则心机深沉、性子极为隐忍狠辣,有她里应外合,这一系已翻不起风浪,不足为虑。”

李素梅顿了顿,语气变得沉凝慎重:

“这第二系,乃是南宫世家最为棘手的‘门客一系’!南宫家世代崇尚养士,庄内网罗的三山五岳奇人异士不知凡几,更由天榜赫赫有名的老狐狸、神机司空相一手掌控,最是深不可测。你此番潜入南宫世家的真正使命,便是专门对付这帮门客!司空相麾下那些唯利是图的奇人,能以重金秘宝招安收服者,便收为我用;若是顽固不化、誓死效忠南宫氏者,便暗中下毒刺杀,尽数灭口,彻底斩断南宫世家的智谋臂膀!”

沈玉挺直了腰杆,正色道:

“沈玉明白。”

李素梅嘴角噙着一抹森寒的冷笑,续道:

“至于第三系,则是南宫家数千披坚执锐、百战余生的‘家将铁骑一系’!这一系的统领多是南宫一族的血亲死士,对南宫旺忠心耿耿、视死如归,绝无任何招降收买之可能!因此,这一系必须彻彻底底从世上抹除!”

沈玉冰雪聪明,听到此处,心头猛然一跳,脱口道:

“母亲的意思是……这一系,就要交给啸天来杀?!”

“不错!”

李素梅抚掌冷笑,凤目中尽是玩弄众生于股掌之间的狂傲:

“这便是我不准你去见他、反而将他诱来江南的根本缘由!龙啸天找不到你,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而你此刻潜入南宫世家,一旦行迹暴露遇险,龙啸天得知消息,岂会坐视不管?!届时他单枪匹马杀入南宫世家,以他那霸道绝伦的霸王神枪和龙阳神功,必定会与南宫家的铁血家将撞个正着!”

“南宫家杀他爱妻,他破南宫坚阵!借龙啸天这把盖世凶器,替咱们沈家将这批顽固不化的死士家将屠戮殆尽!待他们两方拼得你死我活、血流成河之际,沈家的大军自可兵不血刃,从容收网!”

这一连串环环相扣、毒辣至极的连环毒计,听得沈玉后背冷汗涔涔。

但作为沈家精心培养的继承人,骨子里的门阀冷酷亦随之苏醒。沈玉深吸一口气,拱手大声道:

“这是沈家征服武林的第一步,沈玉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李素梅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而沈玉略作思忖,眸中却闪过疑窦,忍不住再次开口问道:

“家主,母亲方才所言三系,皆有精妙布置。可那南宫世家的最高首脑、家主南宫旺本人呢?母亲为何唯独漏过了他?”

听到南宫旺的名字,李素梅面上竟浮现出一抹极其轻蔑的哂笑:

“南宫旺?哼,此獠如今早已被权欲迷了心窍,盲目自信、刚愎自用,整日听信天狐那等谄媚小人之言,好大喜功到了极点!比起昔年那个隐忍沉稳的南宫少主,如今的他,不过是一头披着虎皮的蠢猪罢了,早已不足为虑!”

李素梅走到窗前,推开轩窗,任由清冷的夜风吹拂着她那张风韵犹存的绝世娇颜,自信地断言道:

“若我所料不差,这蠢物此刻定然按捺不住野心,正假借为那个死鬼儿子南宫阳报仇的幌子,亲率主力秘密奔赴我江南沈家而来!他想吞我沈家的万贯家财成就霸业,却不知本座早在此地为他备下了一座万劫不复的葬魂岗!”

这位沈家真正的女主谋者缓缓回过头来,烛光映照着她那张艳丽而残酷的面庞,宛若一尊翻云覆雨的九幽修罗:

“这一趟,本座定教他南宫旺,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