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天血海,尸横遍野。
禁地废墟之中,十六岁的少男跪地无声垂泪。
母亲父亲在魔族剑下横死,亲朋好友化作血海残骸,每一个人,每一个,都神魂俱灭。
魔族离去后,一场大雨落地,冲刷这一片炼狱。这一场雨下了一天一夜,地上的血迹才淡去。
雨幕中,少男一直跪在原地,心中恨意滔天,可是无力更遍布全身。
他的灵根被魔族挖去,若不是神识中有萧族大能留下的一道灵力,护住他的心脉,不然他也是这尸海中的一员。
眼下是恨,是怨,更是悔……
腥臭的雨滴滑落少男的脸颊,四周的血迹模糊,混入雨水,流淌一地。
苦痛绝望之际,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一道轻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温柔又好似少时被母亲拥在怀中,“你便是萧执天?”
他诧异抬头,便见九天玄女入凡。
这场雨在她挥手间停了,浓云被日光拨开,照见这片大地。
来人背着日辉,发丝都在发光,这是他这一生见过最好看的人。
她眉目温柔,“往事不可忆,来日犹可追。剑在手中,方知所向。”
“你还有一身傲骨,可愿做我的弟子?”
见他迟钝,她嘴角挂着笑,伸手将一身尘土、潮湿狼狈的他拉起,擦了擦他脸侧的灰尘与血迹,还伸手捏了捏那脸颊的薄肉。
脸颊的微疼刺激着萧执天回神,他下意识问:“什,什么?”
幼时伙伴弃他而去,亲人遭遇横祸,家族分崩离析,一时之间所有人生怕与萧族这位遗子沾上一点关系。
天聋地哑,有眼如盲,他早如一座孤坟立于旷野之中,无人问津。
萧执天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勾勾唇,竟还能开着玩笑,“只是我未曾收过弟子,师门之下估计只有你一人,你可是会怕冷清了?”
说完她好似才想起什么,恍然补充,“对了,吾乃逍遥仙尊齐栖,古云门派座上仙。如今可识得我了?”
仙尊之名,无人不知,萧执天懵懂点头。
她伸出手,“我再问你一句,可愿拜入我门下?”
一只脏兮兮的手迟疑着搭上她的指尖,随即被用力握住。
萧执天便这样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青云阁之上。
云雾升起、朝阳洒落时,石台上一道瘦弱的身影身后是一道修长的身影。
“心性不定,剑不稳,难不成你说的要复仇,是在诓为师?”
话是苛责之意,可她语调轻佻,明明是挑逗之意。
少男一张脸羞愤通红,都怪手背上的温热触感总叫他分神。
一剑一招,以身示范,手叠着手,肌肤相近。
师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呼吸的热气更是喷洒在脸侧。
萧执天忍耐片刻,在休息时间,忍不住开口:“师尊,我手臂的伤不影响单独执剑,不,不必您如此教导……”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张脸再度红了个透。
见逗弄成功,少男一张脸不在死死板着像个没有神魂的木偶,逍遥仙尊笑出声。
“原来吾的徒儿会说话呀,这可真是太好了,来继续练剑。”
辰星闪烁时,石台上的剑招声才停息。
第二日,朝阳照入石台,锋利的剑面照着少男专注的脸庞。另一边,逍遥仙尊手里拿着戒尺一分一毫调整着他的动作。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转眼间一年过去。
石台上的身影拔高不少,身姿出落得挺拔,眉眼俊俏,英气逼人。
时至今日,萧执天心中仍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感。
师尊教导他剑术,传授他术法,给他讲授仙史课。
她不会摆着仙尊架子,总是和气亲切,偶尔也喜欢逗他,开玩笑、恶作剧,如今她们二人关系亦师亦友。
萧执天在下训的晚上,总喜欢在院子望着满天辰星。夜风轻柔,四周寂静却不是死寂。
萧执天想,待他二十岁,他就会下山去向魔族复仇,再之后回到门派,跟在师尊身边。
师尊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亲人了。
他想待在师尊身边,一辈子……或者是永生永世,即使不能飞升,他也心甘情愿做她座下最虔诚的一名信徒。
青云阁的夜,抬头便是漫天繁星。
可是明明一切安定,顺利。
为何他心中,还是隐隐不安?
日常平淡反复过去,心中的仇恨似乎都随着风淡去。
十七岁的某一日,萧执天拜入师门的第二年,被魔族挖去灵根,根基受损的他赢得了门派大比,夺得魁首。
魁首的奖品是一柄师尊重新锻造的上古神剑。
颁奖台上,万众欢呼、雀跃兴奋的时刻,萧执天看着面前笑得温柔的师尊,心脏狂跳不止,一身冷汗涔涔。
不,不对。
宗门大比没有这么快,不对,时间不对。
萧执天艰难闭上眼,再睁眼时,面色苍白,内心镇静下来。
那有什么仙门大比,他方才还在去往禁地的路上,明明行在荆棘之中,不知是何时跌入的幻境?
道祖的考验?
得知这一切是虚幻的,萧执天眼眸冷了下来,手中的剑铮鸣,迎面斩向这个虚假的逍遥仙尊。
下一瞬,场景破碎,一阵眩晕过后,萧执天睁开眼,身子却是一僵。
后山泉池中,他正窝在一人怀中。
肌肤相贴,那人正一下一下轻拍他的后背,安抚道:“怎么又做噩梦啦?往事已去,不必忧思,眼下不是有师尊正陪着你么?”
她的声音是那般温柔,只是听着总好似隔着一层云雾,让人听不清却犹想贴近。
还是在幻境?
萧执天猛地起身,手腕被拉住,她语调失落,“求了师尊这么久一同泡温泉,如今你倒是先走了?”
萧执天不敢置信,“什、什么?”
手臂上传来拉力,萧执天一个踉跄再度倒入水中,跌入她的怀抱。
齐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笑道:“还是这般像个傻瓜,你现在若是走了,往后可别再撒娇求我。”
她的指尖早已往下,轻轻划过他的胸膛,行路暧昧,偶尔停顿片刻,挑逗摩擦,激得萧执天浑身颤抖。
这是幻境,幻境!
萧执天心中默念清心诀,手上试图阻止那作乱的手,却是徒劳。
她语调依旧轻佻,“师尊不在的这些时日,我们执天平日有没有好好练剑?有没有偷懒?”
指尖停在腰腹,微微用力捏了捏。
痛感真实,体温逼真。
醒醒,一切都是假的!
萧执天闭口不答,腰腹的手作乱,清心诀都不知念到了哪一段。
指尖只在腰腹游走,不再向下。
她好似能听到他的心声,一声呢喃自他耳边传来,“若是一切可以如幻境般虚幻,那么我们师徒之间还会如此分歧么……”
什么意思?
可是不待萧执天思考,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等适应过后,再入眼的便是一方平坦的空地。
他面前闪烁着一个光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