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零九分,林口直播产业园区的铁卷门已经全部放下,只有C栋九楼的逃生指示灯还亮着,绿光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种泡在水里的颜色。
严朔把笔电的音讯档重新拉回来,戴上监听耳机,将沈曜那段变声语音的背景杂讯放大到极限。
江予诺站在他身后,刑警夹克的拉链拉到顶,短短的雾灰发还沾着深夜的湿气,她把一杯超商咖啡塞进严朔手里,语气硬得像在压抑什么。
【你还要听几次?刑大的鉴识已经说那是变声器加白噪音,追不到源头。】江予诺说,她的指尖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把波形图切到频谱模式,【这种付费分流的语音弹幕都会被平台二次压缩,背景早就糊掉了。】
严朔没有抬头,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下那片淡青在萤幕光里更深。他把频段锁在五十赫兹以下,声音冷得近乎刻薄。
【平台会压掉人声,不会压掉冷气。听这个。】他把音量推高,一种极低、极稳的嗡鸣从耳机里渗出来,像是有什么巨大的风箱在远处持续运转,【这是园区中央空调的低频,47赫兹,只有林口这几栋新大楼才用这个型号的变频主机。还有这个尾音。】他又切到另一个区段,回音被拉长,带着一种被厚重布料吸掉一半又弹回来的闷感,【绒布加隔音棉,吸高频不吸低频,声音会变闷。不是普通直播间,是VIP摄影棚,等级最高的那种。】
江予诺的咖啡停在嘴边,她立刻懂了。
三年前那七个女孩最后的合练地点就在C栋九楼,为了冲刺年度盛典,平台特地为她们保留了一间不对外开放的VIP棚,里面为了收音效果,整面墙都包了酒红色绒布与加厚隔音棉。
沈曜留下的座标TP-LK-C09,根本不是挑衅,是邀请。
【陆凡。】严朔直接拨通视讯,萤幕那头的男人顶着一头亚麻金发,黑框眼镜滑到鼻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潮牌T恤,背后是堆满打光灯与杂物的仓库,【你那间C09的门禁卡还在不在?】
陆凡的笑容瞬间僵住,那种八面玲珑的和稀泥语气卡了一下,才挤出来。
【朔哥,你饶了我吧。那间棚三年前就被总部封了,说是管线老旧要整修,其实是晦气,七个当家花旦在那里练完舞没多久就一个个蒸发,我他妈到现在还会梦到她们在里面练舞的音乐声。你现在要我带警察进去,我这小工作室明天就不用做了。】他搓着手,眼神却往镜头外瞟,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监听,【再说,你带绯夜去那种地方,她会疯掉的。】
【她已经疯过一次了。】严朔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像刀子一样,【凌晨的直播,她当着两万人面前泄在我的手上。你觉得沈曜会放过她?与其让她在家里自己把自己勒死,不如让她把该说的话在现场说完。你要是不开门,我就让江警官拿搜索票把整栋C栋封起来,到时候你的那些过气小主播一个都别想开播。】
陆凡被堵得说不出话,江予诺在一旁皱眉,却没有反驳严朔的威胁。
她只是低声补了一句,【陆先生,我会以证人保护的名义申请紧急进入,纪录会写成你主动配合,不会影响你跟平台的合约。但如果里面真的还有东西,你藏不住的。】
半小时后,计程车停在林口园区后门。
深夜的园区空得吓人,只有几台自动贩卖机发出嗡嗡声。
陆凡用一张已经褪色的员工卡刷开侧门,边走边碎念,【这里的保全早就换成外包了,摄影机有一半是假的,沈曜当年就是管这个的,他比谁都清楚哪里是死角。当年七仙女红的时候,这条走廊天天都是粉丝送来的花篮,现在连灯管都不换了。】
绯夜走在最后。
她换掉那件酒红色睡袍,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长版外套,长卷黑发扎成低马尾,眼尾那颗痣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平常那种妖艳主动的气场全没了,手死死抓着外套口袋,指节泛白,丰满的胸口在厚重外套下依然能看出急促的起伏。
严朔走在她身边,没有牵她,只是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她冰凉的手指。
【如果不想进去,就在门口等。】他低声说。
绯夜却摇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当年就是在门口等,结果她们一个个进去,就没出来。我要进去看,她们到底看到了什么,才会觉得那种死法很美。】
C09的门是双层隔音门,陆凡的卡刷了两次才有反应,电子锁发出一声迟钝的喀响。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灰尘、绒布发霉与淡淡香薰残留的闷味扑面而来,空调明明已经关了三年,那股低频的嗡鸣却仿佛还残留在墙壁里。
棚内比外面更暗,只有紧急照明灯亮着,酒红色的绒布墙面吸走了大部分的光线,让整个空间看起来像一个被翻过来的棺材。
正中央,一组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红绳滑轮还在,尼龙绳被盘得整整齐齐,末端打了一个活结,高度恰好是一个女生踮起脚尖才能碰到的位置。
滑轮旁立着七张高脚椅,椅背上用金色贴纸贴着艺名——晴晴、Mika、小鹿、糖糖、安比、柚子、Kiki,正是那七个失踪的女孩。
椅面已经积了一层薄灰,却没有人坐过的凹陷,像是她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只是暂时去补妆。
绯夜的呼吸在进门后就乱了。
她看着那个红绳活结,整个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发抖,原本雪白的肌肤在冷光下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
她猛地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黑丝裹着的纤细小腿紧紧并拢,声音破碎地挤出来。
【就是这个……他当时说这是榜一才有的特权,说这个绳子是从日本订的,绑起来不会留痕,只有红红的一圈,像戴项链。他让我们抽签决定顺序,我抽到第八个,我本来也想进去的,可是……可是轮到我的前一晚,晴晴偷偷传讯息给我,说她试过之后,下面湿到不行,可是醒来脖子好痛,觉得好像真的会死掉,她叫我不要去。】绯夜抬起头,长发散开,眼妆已经被泪水晕开,丰润的嘴唇抖得厉害,【我怕了,我找借口说生理期,没去。结果第二天她们六个全去了,回来之后每个人都说好舒服,好想再被绑一次,像是被什么附身一样。我那时候还笑她们骚,现在才知道,她们是被洗脑了。】
陆凡站在一边,圆润的脸上第一次没有笑容,他看着那七张椅子,声音干涩,【我他妈还帮沈曜发邀请码,我以为那是什么高级粉丝福利,他跟我说这是沉浸式体验,榜一大哥花大钱就是要看这个。我还帮她们挑黑丝,教她们怎么对镜头喘气……我以为我在捧她们,其实我在送她们去死。】
江予诺没有说话,她戴上手套,俐落地打开鉴识手电筒,光束扫过绒布墙面与地板。
严朔已经蹲在滑轮下方,从背包里拿出采集工具。
他的动作冷静到残忍,镊子夹起散落在角落的几根长发,有黑色也有染过的亚麻色,还有一小片已经干掉、呈现暗褐色的血迹,黏在绒布的绒毛深处。
【绒布会卡皮屑与体液,清不干净。】严朔用棉棒沾取滑轮结头内侧,那里因为长期摩擦,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他把棉棒放进试管,封口,【这里的汗渍与皮脂残留最久,深伪可以造假影片,造不了这个。还有香薰,沈曜喜欢用雪松加广藿香,他在演算法部门的办公室就一直点这个味道,三年了还没散。】
就在江予诺的光束扫到最内侧那面绒布墙时,她停住了。
酒红色的绒布上,有一片颜色更深的痕迹,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水渍,但在手电筒的侧光下,那是一行歪歪扭扭、用口红写的字,字迹因为手抖而晕开,有的笔画还带着指甲刮过的痕迹。
【严朔,过来看。】江予诺的声音绷紧了。
那行字写的是——救我们 我们不想死 他说不配合就封杀 拜托报警。
字的尾端还画了一个小小的、颤抖的爱心,像是某个女孩在极度恐惧中还想保持可爱,却已经写不完整。
口红的颜色已经氧化成暗红,边缘被绒布吸得发毛,但在灯光下,那种绝望的颤抖却无比清晰。
绯夜看到那行字,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坐在地上,放声哭出来。
那不是魅惑的呻吟,也不是挑逗的娇喘,是压抑了三年、终于找到出口的、像野兽一样的嚎哭。
她爬过去,用手去摸那行字,指尖沾上暗红的粉末,却怎么也擦不掉。
【是柚子……这是柚子的字,她最爱画爱心,她说就算要死也要可爱一点……她们不是自愿的,她们是被骗的!沈曜跟她们说不去就没有推荐版位,就会被平台冷冻,她们才……才一个个把脖子套进去的!】
严朔站在她身后,看着那行求救暗号,又看着地上散落的生物迹证与那个还在晃动的红绳活结。
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绯夜抖得不成样子的肩膀上,手掌按在她发烫的后颈,力道很重,像是要把她从那个红绳的幻影里按回现实。
他的眼神在冷光里锐利得吓人,却又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怒意。
陆凡靠在门边,拿出手机想打给平台的高层,却发现讯号被什么干扰器切断了。
走廊外,电梯发出一声久违的运转声,缓缓往九楼升来,在这个已经废弃三年的楼层,那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江予诺立刻拔出腰间的密录器,按下录影,同时把手放在腰侧,外套下的手铐反射出冷光。
【有人在用这层楼的电。】她压低声音,眼神与严朔对上,【沈曜知道我们来了,或者,他从来没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