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氏死压着门,不让门外客更进家门一步。
【美人儿,我找了你们好久,居然搬的那么远?】外头的人口中呼着难闻的酒气,这个白日大醉的男子,颠三倒四的说着。
男子人称郑屠,平日为人却一点也没正途。
他本来是别县的一个杀猪户,当时宁氏母女也住在那边。
他见宁氏孤寡,又有几分姿色,先是多方接近,被宁氏软劝硬拒了几次之后,竟然发起蛮性,不但大言自称宁氏为续弦,成日不杀猪上门闹着两母女。
宁氏母女又怒又怕之下,终于别无他法,击鼓告官。
只是郑屠人虽恶霸,但毕竟只是扰乱,没有实质犯行。
宁氏母女这一击鼓实是冒险。
若县官不予理会,轻则斥回,重则扰乱公堂,挨上一顿板子也是可能。
宁氏打定主意,至少最坏情况,由自己一肩挑起罪责,至少保护女儿。
好在县令罗大人是个爱民之官,下令查访属实,将那郑屠抓了起来。
就在宁玲指认与宁氏的供辨下,郑屠再也没有任何可以狡辩。
罗大人对郑屠也是厌恶反感,立刻丢下三只令签。
差役上前将叫骂连篇的郑屠按翻在地,将他裤子当众剥光,打他三十大板。
他一身黑肉,臀部也是黝黑肥满,被板子打的颤抖弹跳。
宁玲从未见过男人裸臀,害羞的躲进妈妈身后。
但宁氏却毫无惊惧羞怕之色,看着郑屠露出满是刺青的后背与屁股,被板子打的皮开肉绽,叫骂变成了求饶。
却无半点情绪。
打完屁股三十大板,郑屠当场收押,牢狱三个月。
宁氏母女知道县里不能久住,连夜搬家,来到了靖平府。
此时再见此人,宁氏简直不敢相信,惊惧交加。
郑屠笑得很邪恶,【美人儿,你送了我一份好大礼,让我上了公堂,剥了裤子打光屁股,住了大牢三个月,这么大的恩情,不等为夫报答,怎么就这样走了呢?】
听见他还敢自称【为夫】,宁氏气得冒火,一句话都说不出。
郑屠又是嘿嘿一笑,【不让我进去也没关系,我的小玲儿看来不在阿,我在外头等她。】
宁氏听他如此说,眼前顿时泛起一片红雾。竟松了手。拿下门闩。
郑屠推门冷笑道,【这才对嘛……】 话声未落,冷不防一门闩重重的轰在鼻梁上,郑屠脚未过门,头上就眼冒金星,又摔出门外。
刚拿下的门闩被持在宁氏手中,握的死紧,眼神充满愤恨。
【臭婊子你…】郑屠眼中泪涌,鼻骨痛的像是断了,跌坐在地。又是一门闩直灌天灵,把他劈倒。
【你敢动小玲,我杀了你!】 宁氏这句话吼的斩钉截铁,样似一头奋力守护幼兽的母豹。
郑屠到了嘴边的千百句恶毒之言统统吞入他的肥油肚中,一句也说不出。
这女人,绝对是说真的,是认真的。
郑屠右手胡乱挡开飞来的第三下门闩,连滚带爬,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酒力或是那一门闩而晕头转向,只得不顾额头上倘下的血,急忙的逃命去了。
宁氏立刻把门关的死紧,软弱的贴着门板缓缓坐倒。
她感到心跳的有如打鼓,四肢无法使出半点力气,异常的冰冷。
不知道坐了多久,门外又响起敲门声,敲得宁氏一惊,侧耳倾听。
却听玲儿的声音说,【娘,娘。】 她急忙拿下门闩,一把把女儿拉进来,紧张的向外张望。
玲儿莫名其妙的问,【娘?你干么大白天上闩?怎么脸色那么糟?】【你有没有遇到什么人?】宁氏紧张的问,两手抓着女儿。
【没有阿,娘怎么了?】玲儿也跟着紧张起来。
宁氏猛的松了一口气,犹豫着要不要跟女儿说这事。
她调匀呼吸,【没有没有,你送完衣服了?娘还没做饭呢,你等着一下下。】 玲儿拉住娘亲的手,【娘,刚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啊?】看到因为自己紧张跟着惊慌无措的女儿,宁氏立刻努力的微笑,【没事,真的没有什么。娘担心你而已。吃饭吧。】
【不用了娘,刚刚我遇到了青哥,他说要我们一起去楼馆吃饭呢。】 【好端端的为甚么要去外面吃饭?你叫阿青来,娘多炒两个菜请他吃就是了。】宁氏不懂女儿葫芦里卖什么药,绝对不是吃个饭那么单纯。
【人家都准备好了,走啦娘。】玲儿拉着母亲的手往外走。
宁氏刚受到惊吓,本不愿出门,转念一想,那人不一定不死心的又会再来,暂时离开躲开一下也好。
也就没多说,跟着女儿走。
两个人走到街上,珍儿直接把娘亲拉到【庆香楼】前。
宁氏惊讶道,【这是靖平府大饭馆阿,阿青怎么会选这种地方吃饭?】 【挨呦!娘,你别管嘛。就当作我们孝敬你搂。】珍儿硬是把宁氏拉进去,不顾母亲的迟疑。
一楼人声鼎沸,跑堂小二来回穿梭。
因为这里是靖平府顶有名气的食肄,往来旅客与本地人都很多。
几乎没有座位。
就当宁氏疑惑之时,阿青从二楼下来,【伯母,二楼请。】
二楼!?
二楼都是包厢雅座,这两个孩子不可能有钱坐二楼的。
宁氏知道两个孩子肚子里有鬼,但却想不出来原因。
阿青领头,玲儿后头推着,宁氏被两个孩子【架】到了一间包厢前。
推门进去。
【宁夫人,请坐。】
【阿!】
宁氏怎么也想不到,里头的人竟然是这位。
雅室清幽,淡淡的茶香飘在里头。
桌上简单的放了几色小菜,但显清素,没有过度的刻意铺华。
宁氏敛裙坐下,姿态轻柔。
自从丈夫去世后。
她还不曾来过这样的地方。
一杯茶水轻轻的放在她的面前。
【叶老板,怎么会如此找妾身来呢?】
眼前之人竟然是阿青的主人,茶庄的叶老板。
【宁夫人,是我要这两个孩子如此请您过来的,还请恕叶某的无礼。】叶老板态度极是诚恳。
宁氏恭敬的回道,【快别那么说,叶老板。有什么事您派人传话,妾身还不立刻到府等候发落嘛?何必如此多礼?】 叶老板品了口茶,慢慢的说,【便是不方便公开说,才要如此请夫人来。】
宁氏突然注意到,自她进来后,不但阿青没有跟着,连玲儿也不见了。
她四下一望,叶老板出声,【不用了,我已经叫那两个孩子自己离开了。因为叶某要跟夫人提的第一件事,便是这两个孩子的婚事。】
宁氏低低的阿了一声,没想到这事如此之快听到。
阿青跟玲儿悄悄的从楼馆退出,一起走到了街上。
因为两人各自有着心事,比起平常,两个人显得更加的沉默。
阿青看着身旁的女孩,平常两人总是开开心心的说话打闹。
今天安安静静的走着,他看着她低垂微翘的睫毛,白里透红的脸蛋。
虽然不甚娟秀,但也圆圆胖胖的白嫩小手。
突然觉得她好美。
他突然不敢像平常一样直盯着她,别过了头。
假装平常的说,【你觉得这次会不会成事?】
玲儿有点狼狈的反问,【成…成什么事。】
叶老爷到底会先说那件事,还是会先说他们两个的事呢?
玲儿猜着,偷偷看了旁边的阿青,视线刚过他宽厚的肩膀就不敢在往上,立刻又低下头去。
突然听到他问她【你觉得这次会不会成事?】,她以为自己想的事被说中,心儿直跳。
【你觉得……老板他那事能不能成?】阿青又说了一遍,玲儿喔了一声,低着头,把红通通的脸藏住,【我也不知道,我希望能。】 两人又同时沉默,心事重重。
【还有一件事,倘若这两孩子成了亲,叶某希望,你们能一起到叶某那,大家共同生活,互相扶持着。】
这话,很明。宁氏并非迟钝人,自然能懂话中之意。她抬起头,对上叶老板真诚的眼神,缓缓垂眉。
是这样子的吗……。
两人慢慢的走着,离开了大街,快要到了宁家。
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都是不着边际的乱说。
走到了门前,阿青珊珊的说,【那…没事我先回去了。】
玲儿犹豫了一下,细声的说,【如果…你没有赶着要紧事的话…能不能陪我等娘回来?】
阿青顿住不动。
桌上的薄茶,被换成了醇酒。
【不行…我得回去,玲儿还在家里呢。】
【没关系,阿青会照料她的。】
【不…不行啦,这样不好。】
夕阳早落,夜渐渐降临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