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从床底的黑暗中浮出来,斗篷的边角从阴影里剥离,像墨从水里分离。
她不知道,他就藏在她的影子里,藏在衣柜和墙壁的夹角里,藏在床底那片最浓的黑暗里,藏在她关灯之后所有光都照不到的地方。
白天她出门,他就跟着,像一道看不见的阴影贴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她进地铁,他跟进去,站在隔壁车厢的连接处,隔着玻璃看她低头刷手机。
她进公司,他站在消防通道的楼梯间里,隔着两层楼板,听她的脚步声在头顶来回走动。
她回到家,他就重新缩回那个角落,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月光照到他身上,还是漆黑一片,落不到实处。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她睡着了。
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里带着酒气。
被子被她蹬开了一半,外套被林薇脱了扔在椅子上,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内衣,露出半边雪白的乳房。
她瘦了,锁骨比以前更明显,下巴尖了一圈,手腕细得好像一折就断。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斗篷下面是残破的银白色铠甲,胸口的护心镜碎了一大块,边缘焦黑,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炸开过。
铠甲上刻着光明神殿的圣徽,纹路被血和锈蚀得模糊不清,一把剑,从他后背贯穿到前胸,剑柄在他背后,剑尖从胸前透出来,剑身上缠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像蛇一样盘绕着,那是诅咒,是背叛主人的代价。
魔法世界的圣骑士,一生只认一个主人。
宣誓效忠的那一刻起,他的命、他的血、他的魔力,全部属于主人,但他杀了她。他亲手把她献祭给了光明神。
所以从剑刺入她心脏的那一刻起,他体内的圣光就碎了,取而代之的,是诅咒。
他找到系统的时候,那个冰冷的机械音问过他:你想去她的世界?可以。代价是你碰她就会被灼伤,永远无法真正触碰到她,你接受吗?
他说接受。
系统说,还有一条。
你身上会永远插着那把杀她的剑,永远,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会疼,你接受吗?
他说接受。
系统沉默了一瞬,说,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去?
他说,因为我欠她的,我杀了她。
系统说,那不是你证道的必要步骤吗?全身心奉献给光明神,你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摇头,不是,我的道,从她死的那一刻起就碎了,我来,只是想确认她活着。
系统说,哪怕碰她就会疼?哪怕永远不能真正靠近她?
他说,嗯。
系统叹了口气,说,契约成立。
他蹲下来,胸口的剑随着动作往前倾,剑尖抵住了床沿,兰斯停住,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看着她,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银白色的长发散下来,几缕垂在肩头,那双曾经闪着神圣金光的眼睛,此刻是暗红色的,像快要熄灭的炭。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她脸颊上方,隔着半寸的距离,停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胸口的剑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他咽下涌上来的血。
然后,他的指尖往下落。
碰到她脸颊的那一瞬间,灼烧感从指腹炸开。
他整个手臂都在抖,指甲瞬间焦黑卷曲,皮肤开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血肉。
疼,疼得像把手伸进熔炉里,但他没有收回来,他用焦黑的指尖,极轻极慢地,从她脸颊上滑过去,从额头到下颌,从下颌到耳垂,从耳垂到脖颈。
她的皮肤是温的,软的,和他记忆里一样。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光明神殿的穹顶之下,他单膝跪在她面前,把剑横在膝上,向她宣誓效忠。
那时候他的眼睛还是金色的,圣光在他周身流动,干净得像刚铸成的银器。
她说:“你不用这样的。”他回答:“这是我的选择。”
后来,也是在那座神殿里。
他站在祭坛前,剑尖抵着她的心口。
她说:“你动手吧。”
他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然后他就刺了进去。
她的血沿着剑身流下来,流到他握剑的手上,滚烫的,他没有松手,这是献祭给神明的礼物。
他的指尖在她颈侧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已经完全焦黑了,血肉模糊,有几处露出了白骨。
暗红色的血滴在她的被子上,一滴,两滴,落到床上的瞬间,像烟雾一样飘走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可他还在看她。
她的脸就在那里,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世界里,他从没有亲过她。
他是她的骑士,她是他的主人。
他从来不敢,可现在她什么都不知道,他好像突然有了无限的勇气。
他弯下腰一点一点靠近,胸口的剑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他咽下涌上来的血,嘴唇悬在她嘴唇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
碰到她的那一瞬间,灼烧从嘴唇炸开。
半边脸像被看不见的火焰吞没,皮肤开裂,血肉翻卷,颧骨露了出来,眼角的皮肤烧得焦黑卷曲。
疼,疼得他几乎跪下去。
但他没有退,他贴着她的嘴唇,停了一秒,两秒,三秒,她的嘴唇是温的,软的,带着酒气,他这辈子从没觉得酒味这么好闻过。
然后他退开。
半边脸已经没了,焦黑的皮肤下面,血肉模糊,右眼几乎要掉出来,连着几根筋悬在那里。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也被灼伤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早已焦黑,现在连手背也烂了,血从下巴滴下来,滴在她的被子上,他想拿出斗篷来想去擦拭,斗篷上已经沾满了血,擦不干净了。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月光照不到他,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像,背后插着那把剑,剑尖从胸口透出来,月光照上去,反射出一线冰冷的寒芒。
半边脸烧没了,另半边脸苍白如纸。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半边嘴巴烧坏了,发音有些含糊。
“主人。”
她没有反应,睡得很沉。
他又叫了一声,像是确认她还在。
“主人。”
依然没有回应。
他微微弯下腰,靠近了一点。
插在胸口的剑随着动作往前倾,剑尖几乎要碰到被面,他停住,保持着这个别扭且吃力的姿势,看着她。
“你活着就好,”他说,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你不记得我也好,你恨我也好。”
他的手指在身侧又攥紧了一分,暗红色的血沿着指缝滴下来,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但你要活着。”
月光慢慢移走了。
房间里暗下去,他的轮廓彻底融进黑暗里,只有剑身上那线寒芒还隐约可见。
他保持那个姿势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灰,远处的马路上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陈情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咕哝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怕被发现,又像是怕她醒来看不见他。
但陈情没有醒。她只是把被子往怀里拽了拽,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他慢慢直起身。
胸口的剑随着动作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他闷哼了一声,咽下涌上来的血。
斗篷下的铠甲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是诅咒在啃噬他的血肉,他退到窗边,最后看了她一眼,晨光从窗帘外面渗进来,照在他那半张被烧毁的脸上。
暗红色的眼睛在光里亮了一瞬。
“明天见,主人。”
他退回影子里。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像从未存在过。
只有地板上那一小滩暗红色的血迹,慢慢变淡,最后消失,陈情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继续睡。
她的嘴唇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在她翻身的时候,蹭在了枕头上。
系统在脑子里弹出一行字,她听不见……
【宿主,温馨提示:您的“售后问题”已持续为您服务七天。当前状态:不可触碰,不可见,不可知。建议您……】
消息没弹完,自己断掉了,像是被什么力量掐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