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幽兰阁里话龙吟

日头升到半天时,萧钰推开了幽兰阁的院门。

孙妈正在廊下掸灰,见他回来,手里拂尘都撂了:“哎哟,可算是回来了,夫人在里头可是眼巴巴等了一宿。”

萧钰应了一声,把那柄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剑往堂屋桌上一搁,沉甸甸的一声闷响,桌面都跟着震了震。苏月痕听见动静,从里间走了出来。

她今日没施脂粉,身上还是件家常的半旧衫子,手里攥着块绣帕,显然这一宿也没怎么睡踏实。见了他,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被树枝刮破的袖口和裤腿的泥污上停了停,才慢慢松了口气。

“没伤着?”她问。

“没。”萧钰咧嘴笑了笑。

苏月痕瞪了他一眼,走过来,把那破口的袖口翻过来看了看,见里头皮肉完好,这才算彻底把心放回肚子里,转身去给他倒茶。

萧钰却道:“娘亲,先别忙。您过来瞧瞧这个。”

他将桌上那层破麻布解开,露出了里头的龙吟剑。

那剑一现,屋里原本敞亮的光线竟似被吸进去了三分,剑身乌沉沉的,剑脊上那道暗金龙纹却不亮,安安静静地伏着。

苏月痕走过来,目光落在那柄剑上,整个人忽然僵住了。她手里的帕子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身子甚至往后退了小半步,撞在桌沿上。

“这东西……”她微张着唇,声音有些发涩,“你从哪里弄来的?”

“青峰山,外祖当年结庐的那片谷底下。”

苏月痕伸出手,指尖迟疑着靠近那剑身,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她没敢碰,只是指着剑柄下方一处极不起眼的凹槽,声音微颤:“你外祖当年夜夜在灯下画图,图纸旁边总会画一样东西。我问过他那是什么,他说那是‘龙角’。这剑柄上的纹路,同他画的一模一样。”

萧钰把剑提起来,握住剑柄:“外祖留下的那箱子,图的恐怕就是这柄剑的位置。”

苏月痕默了半晌,从袖中摸出那枚沈青梧寻来的银饰,并排放在桌上。那银饰上的山水纹路,与剑脊上的龙纹影影绰绰,竟透着同一种古拙的意境。

“这剑怎么带回来的?”她问。

萧钰顿了一下,如实道:“在雾里碰到了个守山的异兽,除了它才拿出来。”

他略过了裴佳雪破身的一段,只说是遇上了裴家姑娘指点才摸到地方。苏月痕听完,没说别的,只把那剑重新拿布裹了。她的动作很稳,只是裹完的时候,手背在布面上多按了一会儿。

“这剑太扎眼。”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你拿回住处去,轻易别露出来。胡三爷那边,你打算怎么弄?”

“本打算今晚去一趟。”

苏月痕抬眼看过来:“今晚?”

“今晚。”萧钰站起身,把龙吟剑背到背后,笑了笑,眼底漫出一股子野性来,“他既然惦记咱们家的东西,我便让他瞧瞧,这宅子里的人,他惹不惹得起。”

当晚,夜黑风高,城西永福号的后宅里,胡三爷正坐在花厅里拨算盘。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一脸和气生财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精明与狠辣。见萧钰一人一剑走进花厅,连个通报的都没有,胡三爷算盘停了,脸上堆起笑:“这位小兄弟走错门了吧?”

萧钰没理他,反手将龙吟剑往地上一顿。

“铮——”

一声极轻的龙吟,随着剑尖触地,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暗金色涟漪,贴着地砖猛地扩散开来。四周的桌椅、茶盏,连带着墙角那只熏香炉,在这一声震响里,齐齐炸成了粉末。

胡三爷脸上的笑僵住了。他身边的两个护院刚要拔刀,却发现自己竟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势死死压在了原处。

“幽兰阁的箱子,你也敢动。”萧钰往前走了一步,“图,交出来。”

胡三爷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下来了。他到底是个老江湖,强撑着道:“小兄弟,这中间怕是有什么误会……”

萧钰手腕一翻,龙吟剑再度出鞘,剑尖抵在胡三爷的咽喉。剑身上那层暗金色的龙鳞纹瞬间亮起,一股灼热的剑气,直接将他脖颈处那一圈皮肉烫得发红。

胡三爷“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我说!我说!图不在我这里!前几日有个道人,给了我五十两金子,让我探那宅子。那道人说,只要找到一只刻着兰纹的箱子,便再给我百两黄金!我一时贪财,才犯了糊涂……”

“道人叫什么?”

“不知道,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不修边幅,身上一股烧焦的草叶味儿……”

曹瞎子那日提到的“焦气”,对上了。萧钰收回剑:“那个道人在哪里落脚?”

“城东三十里外的废弃山神庙,他就在那里炼丹!”胡三爷磕头如捣蒜,“小兄……大侠,那道人邪门得很,他炼丹用的不是草药,是人的生魂!”

萧钰眼神一冷。难怪这阵子青峰山上的鸟兽稀少了,原来是有人在抽取生魂炼丹。

他收剑归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声音在夜色里传得极远:“胡三爷,你这铺子里的货,往后若有半件流到幽兰阁那一头,下一次断的就不是这桌子了。”

出了永福号,萧钰没直接回宅子,反倒转进了东街的巷子,去寻沈青梧。

这几日银匠铺子没开门,他本只想碰碰运气,谁想到了巷子口,却看到铺子里亮着灯。

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沈青梧正坐在柜台后头,对着一盏孤灯擦拭手里的短刀。她脸色有些发白,见他进来,也不惊讶,只把刀放下:“胡三爷那边,你办完了?”

“办了。”萧钰看她这模样,眉头微蹙,“你这里出了什么事?”

沈青梧没说话,偏过脸,看着地上一道长长的血迹:“那个身上有焦味的道人,今天下午找上我了。他问我在你那镯子上錾的花样是从哪来的,我不说,他便动了手。”她顿了一下,右手有些僵硬地垂在身侧,刚才藏在阴影里没看出来,这会儿才瞧见,她右臂的袖口都被血浸透了。

“我好容易才拿这把刀把他逼退。”沈青梧说得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寻常的活儿,“但他临走前说,明天夜里还要来。”

萧钰看着她苍白的一脸和那条带血的胳膊,心口忽然像被人攥了一把。他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右臂,把袖子往上推。

伤口很长,从肩头一直划到肘部,深可见骨。她自己是用银线胡乱缝合的,手法利落,针脚极匀称,可到底是血肉之躯,这一针一线缝上去,不知得疼成什么样。

“你就用自己的手,穿自己的皮?”萧钰声音有些发沉。

“我是银匠,拿惯了针。”沈青梧试着把手抽回来,被他死死攥着。

“这伤得重新处理。”他声音沉了下去。

“不用你管。”沈青梧抽不回手,别过头去,语气生硬,“这铺子我会守着,明天夜里他要是来,我有法子对付。”

“你用命对付?”萧钰看着她这副死撑的模样,心头阴火直冒。

沈青梧回过头,那张苍白寡淡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起伏:“这铺子是我爷爷的,是我安身立命的根。他要是毁了我吃饭的摊子,我还能上哪儿去?不像你,你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自有家里护着。”

萧钰被她这话气笑了。他微微弯下腰,凑近她的脸:“我算哪门子公子?我日日在外面混,靠的可不是家里那点家底。”

“那你靠什么?”沈青梧顶了回去。

“靠这个。”萧钰将背后的长布包解下来,往柜台上一搁。布散开来,露出那柄黑沉沉的龙吟剑。那股子出鞘时让胡三爷吓得屁滚尿流的剑气,此刻静静伏着,却也压得铺子里的烛火微微一晃。

沈青梧愣住了。她虽不修道,但身为银匠,对金石的直觉比常人更敏锐。她伸手去摸剑身,萧钰没拦。她的指尖才触到剑脊,整个人便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这里面……好重的铁气。”

“这剑叫龙吟。”萧钰看着她,“明日你把这铺子关了,去幽兰阁避一避。那个道人,我替你料理。”

沈青梧是个不轻易领情的人。她看着那把剑,又看了看萧钰,半晌才道:“我若不去呢?”

“那我就坐在这儿,陪你把铺子烧了。”萧钰说得极自然,“他烧你的铺子,我砍他的头。”

沈青梧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再顶嘴,只是默默把桌上的短刀收进了鞘里。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萧钰便回了幽兰阁。

刚一进院门,就见苏月痕站在廊下,一身整齐的家常衣裳,外罩了件软氅,显然已经候了一阵。

“你要去山神庙?”她问。

萧钰点了点头。

苏月痕没拦,却从怀里掏出一个极小的青瓷瓶,走过塞进他手里:“你外祖留下的东西里,还有半颗丹丸。我不懂这些东西,但想着你外祖留下的总归是好东西,你带着,防个万一。”

萧钰握着那微凉的小瓷瓶,看着苏月痕。晨光落在她脸上,她那双眼里有着温软的担忧,却也透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从容。她很清楚,自己养大的这个少年,早就不甘心只在榻上和她厮混了。他要往外走,要去更凶险的地方,而她能做的,是把能给的底牌,都塞进他手里。

“早去早回。”苏月痕替他整了整衣领,手在他胸口轻轻拍了拍。

“嗯。”萧钰将青瓷瓶贴身收好,转身大踏步走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