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学旅行前那周，空气里都是蠢蠢欲动的气息。
周二早上，我特意提前等在单元楼大堂，想和夕颜一块儿上学。
“明轩——对不起等久了！”
她啪嗒啪嗒从电梯里跑出来，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的。运动服外套敞着，里面是贴身的短袖T恤，跑动时胸前曲线也跟着轻轻晃动。我眼神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咳，这大概是所有男生都会有的本能反应。
“没事儿，我也刚到。”我故作轻松。
“……哦。”她应了一声，脸上那惯常的甜笑似乎淡了那么一瞬，快得像是错觉，“那走吧。”
她转身往小区门口走，半长的发尾扫过肩头，带起一阵熟悉的、但又有点不一样的香气。
“哎？”我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怎么啦？”她回头，微微歪着头看我。晨光透过玻璃门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透明。
“没、没什么……”我有点窘，“就是……你换洗发水了？”
她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啊，这个呀……家里备用的用完了，就用了点哥哥的。”语气很自然，可眼神却飘向旁边。
原来是这样。我心里那点莫名的别扭松了些，但又冒出另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以后缺什么跟我说嘛，我这儿也有。”这话脱口而出，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想把她圈在自己领地里的意味。
“……嗯，谢谢。”她应得很淡，转头继续往前走。
那天的上学路，沉默得有点过分。明明并肩走着，却好像隔着层看不见的膜。我只能听着自己的脚步声，还有她帆布鞋踩在地面的轻响。
不过，能和她一起走在清晨的街道上，看着路过男生投来的羡慕眼神，心里那点暗爽还是压过了别扭。虽然这“面子”全靠夕颜的颜值撑着，但四舍五入，我也算沾光了不是？
“对了，”我找话题，“你今天没带饭盒？”她平时都用个浅蓝色的便当袋，今天手里却空着。
“诶？”她愣了一下，“啊……做了，但出门急，忘拿了。”她吐了吐舌头。
这偶尔犯迷糊的样子，倒是一如既往地可爱。
一路再无话，到教室时，早读铃还没响。
“哟呵，齐明轩，又和你家‘那位’一块儿来的？”后排的李强挤眉弄眼地凑过来，这家伙就爱开这种没边的玩笑。
我正想照例回句“去你的”，夕颜却先开口了。
“别瞎说。”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那种关系。”
我愣住了。李强也噎住了，讪讪地摸摸鼻子：“开个玩笑嘛……得，我错了。”
夕颜平时对这种玩笑都是笑笑就过，今天怎么……
没等我想明白，教室前门被推开，林老师拿着教案走了进来。他是夕颜的邻居哥哥，也是我们班临时代理的班主任——原班主任请产假了。
“都回座位，准备开晨会。”
他站上讲台，扫了眼教室：“通知几件事。体育王老师今天临时请假，下午男生那节体育课改上自习，班长记得去办公室拿卷子。”
底下顿时一片哀嚎。林老师敲敲讲台：“安静！还有，苏夕颜——”他看向夕颜，“课间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夕颜应道。
被老师单独叫去办公室，这对一向是模范生的她来说，可不多见。
晨会很快结束，第一节课是数学。我时不时瞥向斜前方的夕颜，她坐得笔直，但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动的频率比平时快，透着点不易察觉的焦躁。
也是，被老师突然叫去，任谁都会有点忐忑吧。
下课铃一响，数学老师前脚刚走，夕颜后脚就收拾好东西站了起来，快步朝教室外走去。
“哎……”我下意识喊了一声，她已经消失在门口。
动作真快。我也赶紧抓起水杯，假装去打水，跟了出去。
走廊里学生不少，她身影在人群里忽隐忽现，步子迈得轻快，倒不像有什么沉重心事的样子。
难道……她去办公室并不紧张，甚至有点……期待？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可夕颜和林老师关系好，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他们住隔壁，林老师又算是她半个监护人……
拐过弯就是教师办公室了。我刚探出头，却看见夕颜和林老师正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在走廊上说着话。
“齐明轩？”林老师先看到了我，“你也来找老师？”
“啊……对，对，有点事。”我脑子一热，顺嘴扯了个谎。
林老师看了我一眼，也没深究：“办公室在这边。走廊上别跑，注意安全。”
“……知道了。”我脸上有点烧。总不能说我是跟着夕颜来的吧。偷瞄夕颜，她也是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对了，”林老师转向夕颜，语气随意，“便当塞给我就跑，自己的那份倒忘带了？睡迷糊了？”
“哎呀，早上起晚了嘛。”夕颜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两人边说边朝楼梯口走去。
我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便当？塞给他？
夕颜……每天给林老师做便当？
“等——！”我想追上去问清楚，可两人已经转过楼梯拐角，不见了。
动作也太快了……
我杵在那儿，心里乱糟糟的，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才魂不守舍地回了教室。
中午，学校食堂和校外小吃店人满为患，不少同学选择在教室吃自带的午饭。林老师也端着个保温饭盒，坐在讲台旁的椅子上吃。
“林老师，”前排的女生周晓雯好奇地问，“您每天都带饭呀？是师母做的吗？”
我也竖起了耳朵。讲台边，夕颜低头扒着从食堂打来的饭菜，筷子却停住了。
“那是阿姨做的？”
“我父母……”林老师顿了一下，“也不太方便。不是。”
“那是谁做的呀？总不会是老师您自己吧？”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笑起来。
“怎么，我看着不像会做饭的？”林老师故作受伤。
“不像——”女生们拖长了声音。
“好吧好吧，”林老师举手投降，有点无奈地笑了笑，“是……家里妹妹帮忙做的。”
“哇，老师还有妹妹？感情真好！”
“算是吧。”林老师含糊地应了一句，低头继续吃饭。
我看向夕颜。她垂着眼，慢慢嚼着米饭，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压似乎低了些。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高兴？是因为林老师没直接说是她做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夕颜，”我凑过去小声问，“放学……一起走吗？”
“……嗯？”她像是刚回过神，“哦，好。”
下午的课过得浑浑噩噩。放学铃一响，作为“回家部”主力成员，我立刻收拾书包。夕颜也很快整理好，我们一起走出教室。
她今天没穿运动服，而是规规矩矩的校服，但脸色却不如往常明快。
“嗯？”她转头看我，脸上习惯性地扬起笑容，可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没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晨会啦晨会啦——”林老师夹着点名册走进来，还是那副随意的样子，“没啥大事。去参加社团活动的注意安全，直接回家的同学别在外面逗留太晚，注意交通。完毕。”
干脆利落，很符合他的风格。
“走吧，夕颜。”
“……嗯。”
能和夕颜一起放学回家，我心里那点阴霾散了不少。自从她加入校田径队，傍晚总是训练，我们已经很久没像这样一起走在放学路上了。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出校门，一个穿着田径队训练背心、短发利落的女生跑了过来，是夕颜的队友，好像叫孙悦。
“夕颜！”孙悦喘着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今天……还是不来吗？”
夕颜抿了抿唇：“嗯……我跟陈教练说过了。”
夕颜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书包带子。
“夕颜？”孙悦的声音低了下去。
“对不起……我还没想好。”夕颜的声音很轻。
“那下个月的区运会……你也不参加了？”
“……对不起。”
孙悦看了她好一会儿，眼里的光黯了黯，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但是夕颜，我希望你能回来。队里……大家都等你。”她说完，用力拍了拍夕颜的肩膀，转身跑回了操场。
夕阳下，田径队训练的口号声隐隐传来。
“嗯。”她低声应道，情绪明显更低落了。
我们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回走。快到小区时，又经过了街角那个小公园。昨天傍晚，她就是在这里和林老师说话。
“夕颜，”我停下脚步，“能……聊聊吗？”
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我们在公园深处的长椅上坐下。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得树叶沙沙响。
“退队的事……你是认真的？”我犹豫着开口。
“……嗯。”她盯着自己的鞋尖，“有点……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能告诉我吗？”我追问。
她摇摇头，耳根似乎有点红：“……不太好说。对不起。”
我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可是……”
“明轩，”她忽然抬头看我，“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我愣了一下。我不是她，不知道她具体遇到了什么困难。“如果……是你自己不想继续了，那退了也没什么吧？”我只能这么说。
“……也是。”她扯了扯嘴角，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公园入口传来。
“喂——你们两个！”
我和夕颜同时抬头。林老师正从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提着个公文包。
“老师……”我下意识站起来。
“哥哥。”夕颜也叫了一声。
“不是说了放学直接回家吗？”林老师走到我们面前，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长辈式的叮嘱。他的目光在夕颜脸上停留了一下，眉头微蹙，“还是因为那件事？”
夕颜抬眼看他，原本黯淡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点细微的光：“哥……你猜到了？”
“能猜不到吗？”林老师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你脸上都写着呢。”
他们之间的氛围，瞬间变得不一样了。夕颜的话多了起来，肩膀也不再那么紧绷。
“心里还是放不下，对吧？”林老师看着她。
“……嗯。”夕颜低下头，“总觉得……不甘心。好像还没尽全力，就要放弃了。”
我站在一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他们的对话节奏很快，带着一种我插不进去的默契。
“这样吧，”林老师说，“周日我有空，陪你去趟商业区那边。”
“诶？”
“我打听过了，有家专门卖运动装备的店，评价不错，据说能根据个人情况推荐最合适的。你去试试看。”
“真的？”夕颜的眼睛亮了一下，“谢谢哥哥……”
“至于另一件让你烦心的事……”林老师压低了声音。
“那个……我……”夕颜的脸颊飞起两团红晕，声音也小了下去。
我完全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周日？一起去？另一件事？
“等、等一下！”我忍不住插话，“你们在说什么？周日要去哪儿？”
两人同时看向我。夕颜的脸更红了，眼神躲闪着。
“明轩，”林老师接过话头，语气平常，“是陪夕颜去买些训练用的东西。女孩子用的，比较私密，你跟着去可能也不太方便参考。”
原来只是买运动装备？我松了口气，可心里那点疑虑却没完全散去。如果只是买东西，夕颜刚才为什么是那种表情？林老师又为什么特意提到“另一件事”？
“时间不早了，”林老师站起身，“该回去了。夕颜，走吧。”
“嗯。”夕颜也跟着站起来。
“明轩？发什么呆呢？走了。”林老师回头叫我。
“啊……好。”我应道，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夕颜和林老师走在前面，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她轻轻的笑声。我落在后面半步，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我和她之间，似乎隔着一层我无法穿透的、透明的墙。
很多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却一句也没能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