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晓最近总喜欢问些让人接不住的话。
比如吃饭吃到一半，她会突然拿筷子戳戳庄岩的手背，说：“哥，你说我要是以后变成一只猫，你还能认出我吗？”
再比如两个人晚上挤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塞进庄岩怀里，仰起脸问：“哥，如果我被外星人抓走了，你会来找我吗？”
庄岩按着遥控器换台：“会。但外星人可能第二天就把你送回来。太闹。”
庄晓笑着踹他，整个人在他怀里扭成麻花。
所以当那个周末的下午，庄晓忽然从习题册里抬起头，眼神认真地看着庄岩，说：“哥，我要是怀孕了，你会负责吗？”的时候，庄岩的第一个反应是：这又是什么新型陷阱。
他正靠在她房间的书桌边，用红笔改她的数学错题。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出一个小小的红点。
他偏过头，看着庄晓。
庄晓今天穿着他的旧T恤，宽大的领口斜下来，露出锁骨上几片还没消干净的红痕。
她的头发用一支铅笔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问这话时，语气并不像平时那样轻快，带着点刻意的漫不经心，可指尖却不自觉地绞着习题册的边角。
庄岩把红笔放下，转过身，面对她。
庄晓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放下习题册，往他那边挪了挪，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腿：“真的？你不怕啊？”
庄岩垂眼看她：“你是我的人。你怀了我的孩子，我为什么不负责。”
庄晓嘴角已经翘起来，像偷到了全天下最甜的糖。
她得寸进尺地扑过去，挂在他脖子上，两条腿盘住他的腰，嘴唇凑到他耳垂上，小声说：“我就知道。我哥最好了。”
他太了解她了。
这丫头一旦得了便宜，就会没完没了。
果然，庄晓下一句就来了，带着点故意压低的坏笑：“那我要是现在怀孕了呢？”
庄岩叹了口气。他一手托着她的臀，一手捏了捏她的后颈：“庄晓，你例假三天前刚走。上个月也是这个时候。你让我怎么让你怀孕？”
庄晓“嘁”了一声，把脸埋进他颈窝：“你一点都不配合。我这是假设。假设你懂不懂。你刚才不是挺会的吗，说什么‘你是我的人，你怀了我的孩子，我为什么不负责’。多帅啊。结果第二句就拆我台。”
“我这是尊重生理事实。”庄岩说。
“我不听。”庄晓耍赖，把他往后一推。
庄岩的腿碰到床边，顺势坐了下去。
庄晓就跨坐在他腿上，两手捧着他的脸，正正经经地看着他：“那你听好了。假设我现在怀孕了，你会不会高兴？”
庄岩看着她，没说话。
他的眼神慢慢认真起来。
庄晓能感觉到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腰，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
她看见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下去又翻上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会。”
“真的？”庄晓凑近了点。
“真的。”庄岩的声音有些哑，“但爸妈要是知道我在高考之前把你搞怀孕了，可能会杀了我。”
庄晓“噗”地笑出来。
她笑得整个人都在抖，额头抵在他额头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庄岩也笑起来，是那种拿她没办法的、又纵容又无奈的笑。
他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臀，说：“所以你别整天给我出这种送命题。我还没参加高考，不想被爸打断腿。”
庄晓从他腿上滑下来，躺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笑。
笑了一会儿，她忽然侧过身，支着脑袋看庄岩：“哥，你说，我们以后要是真的有宝宝了，会像你多一点，还是像我多一点？”
“像你多一点。”庄岩重新拿起红笔，继续改错题。
“为什么？”庄晓问。
“像你的话，最多就是闹腾一点。像我，估计能把你气得早产。”庄岩说。
庄晓又笑得满床打滚。
她笑完，又凑过来，手指轻轻戳庄岩的小腿：“可我想要个像你的。眼睛像你，鼻子像你，连皱眉的样子都像你。然后我天天捏他的脸，告诉他，你爸小时候可凶了，天天管我写作业。”
庄岩的笔尖顿了顿。
他低头看着庄晓，她眼里的光柔软得近乎天真。
那种光让他喉咙发紧。
他慢慢伸出手，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庄晓歪了歪头，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那以后，我教他写作业。你负责带着他闹。”庄岩说。
庄晓眼睛一亮：“那我要带他放风筝，去吃棉花糖，去动物园看大象。我不让他写那么多作业。”
“他要是考一百分呢。”庄岩似笑非笑。
“一百分是遗传。像爸爸。”庄晓飞快接道。
“你总分一百分还挺骄傲。”庄岩用红笔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庄晓“哎呀”一声，捂着额头笑。
她重新趴回床上，小腿翘起来晃来晃去，脚趾在空气里一勾一勾的。
庄岩看了她一眼，继续改错题。
房间里很安静，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庄晓偶尔发出的“咯咯”笑声。
窗外有麻雀停在晾衣杆上，又扑棱棱飞走。
过了一会儿，庄晓忽然又开口：“哥，你刚才是不是害羞了。”
“没有。”庄岩说。
“你耳朵红了。”庄晓指着他。
“你看错了。”
“我视力五点二。”庄晓得意地说，“你肯定害羞了。因为我问你要不要负责。你嘴上说会，其实心里在偷偷想，要是真的有宝宝，你会怎样怎样。对不对？你刚才肯定在想，宝宝的小名要叫什么。我猜你在想‘念念’。”
庄岩的手停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庄晓。
庄晓本来是随口胡诌，见他这个反应，反而愣了：“不会吧……你真想了？”
庄岩别开眼，低声说：“没想。”
“你骗人！”庄晓从床上爬起来，从他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上，“你刚才绝对想了！你连小名都想好了！哥，你完蛋了。你比我还想要宝宝。”
庄岩被她缠得没办法，只能放下笔，反手把她从背后捞到前面来。
庄晓跌进他怀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庄岩低头看她，眼神深得厉害。
庄晓不笑了，她仰着脸，呼吸细细的。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水味，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的心跳又快了，像有小鸟在胸口乱撞。
“我是想了。”庄岩忽然承认了。
他的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我想，如果真的有孩子，我要给她取个名字，叫念念。”
“念念。”庄晓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像含在嘴里的小糖粒，甜甜的。
“念念不忘的念念。”庄岩说。
庄晓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她把脸埋进庄岩胸口，两只手攥着他的衣襟，过了好久才闷闷地说：“哥，你这个人，坏死了。”
“我又怎么坏了。”庄岩失笑。
“你老说这种让我觉得，这辈子除了你，谁都不行的话。”庄晓说，“那你以后必须娶我。不娶我，我就带着念念跑到你找不到的地方去。反正你最怕这个。”
庄岩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庄晓能感觉到他的下巴轻轻抵在自己发顶，呼吸沉稳而温热。她闭上眼睛，像窝进了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不用跑。”庄岩说，“你跑到哪儿，我都能找到你。从小到大，你有哪次跑得掉。”
小时候她跟妈妈闹脾气，一个人躲进小区花园的滑梯下面。
天都黑了她不敢出来，最后是庄岩打着手电筒找到她，蹲在滑梯口说“晓晓，回家”。
她哭着爬出来，他背着她回家，一路走一路给她讲奥特曼打怪兽。
后来她再也不敢乱跑。
不是怕黑，是怕他着急。
“哥。”她叫他。
“嗯。”
“我会好好学习的。不给你丢人。也不给念念丢人。”她说得信誓旦旦。
庄岩低低笑起来：“先别想那么远。你能把三角函数弄明白，就算对得起我了。”
庄晓“嗷”地叫了一声，张嘴去咬他的胳膊。
庄岩也不躲，任她咬。
反正她咬得不重，像小狗磨牙。
他重新把错题本拿过来，翻开其中一页：“这道题，我早上跟你讲过。来，再做一遍。”
庄晓哀嚎着从他怀里爬起来，不情不愿地坐回书桌前。
庄岩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像座温柔又严厉的小山。
庄晓鼓着脸，拿起笔，盯着题目看了三秒，又扭头看他：“哥，你以后教念念的时候，也会这么凶吗？”
“看情况。”庄岩说，“她要像你一样笨，我会温柔一点。像你一样懒，我会凶一点。”
“你这人，对女儿都这么双标。”庄晓指控。
“谁说她一定像你。”庄岩说，“也可能像我。”
“那还是像我吧。”庄晓立刻改口，“像你的话，天天考年级第一，我都没法儿跟她共情。妈当年看你考第一，都麻木了。我可不行。我得有个和我一样不爱写作业的女儿，我们才是一国的。”
庄岩笑着摇了摇头。
庄晓终于安静下来，开始演算。
庄岩坐在旁边，偶尔指一下她的步骤。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铺进来，在书桌前投下一小片暖黄。
庄晓写了一会儿，偷偷抬头看他一眼。
庄岩正低头看她写题，睫毛投下小片阴影。
庄晓心里痒痒的，像有根羽毛在扫。
她飞快地凑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写题。”庄岩说。
“写了。”庄晓笑嘻嘻的，又亲了一下。
“庄晓。”他叫她。
“到。”她应得响亮。
庄岩看着她，到底没绷住，笑了。
他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把她的发圈摘下来，又笨手笨脚地重新给她绑好。
绑得歪歪扭扭，庄晓也不嫌弃，晃了晃脑袋，说：“哥，以后你给念念绑头发，也得练。”
“好。”他说。
庄晓满意了。
她重新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写题。
窗外的风很轻，树影在窗帘上晃来晃去。
这个下午，他们没再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有一天它会发芽，会长出枝叶，会在这个总是很吵、总是很暖的家里，开出一朵闹腾腾的花来。
不急。他们还有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