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零四。
安柏是从枕头底下把怀表摸出来的,镜面上留着一层汗,指针指着那个数字。她心里先是咯噔一下,那一下从胸口掉到胃里,又顺着脊梁骨窜上来,窜得她头皮一麻,睡意一下子就没了。按西风骑士团的执勤表,侦察骑士今天七点半之前要完成第一轮低空巡查,路线从城门外的三座风车一直拉到果酒湖边的木栈道,而她还裹在被子里,一只长袜挂在床脚上,像一条刚咽气的鱼。
她掀开被子跳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冲到水盆边撩了两把水抹了脸,又开始跟自己的头发较劲,兔耳发带歪了一半别在头顶,急得她最后干脆不管了。骑士团的制式衬衫、皮短裤、长袜、靴子一件件往身上套,那套动作她熟得跟呼吸一样,闭着眼睛都能做完,只是穿到短裤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腰侧那条系带上莫名其妙多绕了一圈——那是她紧张时候的习惯,她自己都没察觉。
内裤在哪,她根本没想。洗衣篮里那一小堆还是昨天傍晚的样子,湿的,没干,她也没有翻第二遍的打算,外面套着短裤,谁看得见。她抓起怀表塞进口袋,从门后拎了翼骨绑带就往外跑,绑带的尾巴甩起来啪啪地打在门框上。跑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觉得下身有点空,凉飕飕的,像少穿了一件什么,可那点感觉太轻了,轻得她两步跨下台阶就被自己的脚步声盖了过去。
蒙德城的清晨是湿的,石板路面上留着夜里没散干净的潮气,脚踩上去有一点点黏,风车在东边慢慢地转,叶片擦过空气的声音很低很沉,面包房的烟囱冒着白气,麦香顺着巷子一直漫到骑士团门口,城门刚开,两个骑兵牵着马往外走,马鼻子喷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又散开,广场那头有个孩子举着风筝在跑,线缠在手上了,跑几步就停下来解一次,他身后还跟着两条狗,一路踩过水洼。安柏从守门卫兵身边冲过去,抬手敬了个礼,喊了声早。
“安柏队长今天晚了。”卫兵笑着回她。
她一边跑一边往后摆手,说:“晚什么晚,还早。”
她一口气跑到城门外那段斜坡上,脚尖一点,抬手,背后的天空之翼哗啦一声展开,两片半透明的翼膜兜住晨风,把她整个人往上托。高度一到,速度就上来了,蒙德在她脚下缩成一张摊开的地图,风车、屋顶、教堂的尖顶、牧场边那一圈白色的羊,全都小了一圈。风从翼膜底下穿过去,发出那种她听过一百遍的声音。
呼——。
她按下腰,沿着既定的巡查线低低地掠过去,视线压着地面扫。这是侦察骑士吃饭的本事,也是她干了三年、闭着眼都能飞的活。第一站是三座风车,看叶片的底座有没有松动的木楔;第二站是城东的旧仓库,看门是不是虚掩着、锁有没有被撬过的印子;第三站是果酒湖边的木栈道,看前几天的雨水有没有把桩子泡歪;第四站是松林外沿,看林边有没有被野火啃过的灰。她检查得比谁都细,团里那位骑兵队长私下说过一句“安柏的眼睛比鹰还毒”,这话她记了三年,也较真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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