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表小姐上门

秋光一日淡似一日,王府的桂花却开得正盛。这日清早,管事嬷嬷便来回话:安国公府的夫人带着三姑娘登门了。

海棠在承华院听见这消息,倒没什么旁的念头。

这样的贵客上门,自有正院的丫鬟嬷嬷伺候,她一个世子房里的人,是不该往前头露脸的。

她只把秦丰的衣袍理平整,送他出了院门,又回头收拾内室,把窗台上那盆秋菊挪到日头底下晒一晒。

秦丰今日应了书房的约,一早便出去了。花厅里的女眷相见,也轮不着他。

花厅那头,却是另一番热闹。

上首坐着庆王妃,下首是安国公夫人。

两位本是姑嫂,多年走动,相见自然热络。

夫人拉着王妃的手,从家常说起,又问姑母身子、王府近况,句句妥帖。

王妃一一应着,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两位夫人中间坐着一位年轻姑娘,那便是安国公府的三小姐林玉荣。

一身藕荷色褙子,鬓边簪着支银蝶小钗,容貌端丽,举止从容。

她起身给姑母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王妃笑着扶她,上下打量:\"几年不见,玉荣出落得越发齐整了。\"

林玉荣低声应了句 \"姑母过誉\",款款落座。

花厅里的话,绕来绕去,终是绕到了秦丰身上。

\"丰儿这孩子,这回打猎那一场,可真叫人捏了把汗。\" 安国公夫人先叹一句,又话锋一转,\"不过也是露了大脸,御前得了赏,太子也看重他。我们母家听着,都与有荣焉。\"

王妃笑道:\"他从小就是个闷性子,遇事肯往前罢了。\"

\"肯往前,又有真本事,这样的年轻人,如今京城里可不多见。\" 安国公夫人顿了顿,看了眼身旁的女儿,\"玉荣,你说是不是?\"

林玉荣垂着眼,轻声道:\"表哥忠勇,女儿也是听母亲说的。\"

\"门第相当,志趣相投,两个人日后若是……\" 安国公夫人说了半句,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便不再往下说。

王妃也笑,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从头到尾,谁也没把“结亲”两个字说出口。可这一句句家常、一声声赞许,早已把线牵上了。

寒暄半晌,安国公夫人与王妃移步内堂去说体己话。

林玉荣留在花厅,由贴身丫头翠柳伺候着。

翠柳是跟在她身边多年的大丫鬟,眼尖嘴快,早趁着斟茶的工夫,与府里一个相熟的嬷嬷攀上了话。

那嬷嬷笑着摆手:\"旁的罢了,只一位——是打小就拨在世子跟前的,叫海棠,最是得力。世子起居,都归她一人管着。\"

\"原来是个大丫头。\" 翠柳不以为意。

嬷嬷却笑得更深了些,凑近半句道:\"岂止是大丫头。那是咱们王府早早定下的——给世子爷的通房。\"

翠柳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停。

她不动声色地把这话带了回来,寻个空隙,凑到林玉荣耳边,压着嗓子把方才听来的一一说尽,末了添了一句:\"小姐,不是什么寻常的得力丫头——是府里定给表少爷的通房。\"

林玉荣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通房?”她眉梢微挑,声音淡淡,听不出什么,可那两个字从唇间过时,到底比方才凉了些。

“是。”翠柳低声道,\"三代侍奉王府的家生丫头,模样听说也生得齐整。如今日日在表少爷跟前,衣裳起居、夜里……\" 她话没往下说,只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林玉荣垂眼,把茶盏搁回案上,指尖在盏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原想着,表哥这样的人物,身边有个把丫头伺候,是人之常情。

她也曾打算瞧瞧这丫头是什么成色——若只是个安分的,将来自己进了门,赏她几分体面,也未尝不可。

可“通房”两个字一出来,这心思就全变了。

那不是寻常丫头。

那是府里已经许给表哥的人,是没名没分、却实实在在占着表哥身边最贴身位置的。

她还没进门,这院里便已经有个“先到了的”,夜夜守在表哥枕边。

这样的事,搁在哪个世家嫡女心里,都是一根拔不掉的刺。

\"我当她不过是个伺候人的。\" 林玉荣声音压得低,语气却沉了,\"原来早就是府里安排下的。\"

翠柳最懂自家小姐的心思,凑近一步:\"小姐,这样的丫头,最是麻烦。名分上压不过您,可她在表少爷跟前伺候了这些年,根扎得深。日后您进了门,她若是仗着旧日情分拿乔,处处掣肘,反倒不好收拾。\"

“依你说,该如何?”林玉荣抬眼。

林玉荣没立刻应,只拿帕子按了按唇角,半晌才道:\"我今日是客,不好生事。可这个丫头,我总得亲眼瞧瞧,是个什么成色。若真如嬷嬷说的那般得意,我少不得要让她认认,什么叫规矩。\"

“奴婢这就去打探。”翠柳应道,\"她今日不在花厅,想是在承华院当差。奴婢寻个由头过去,瞧上一眼。\"

承华院这头,海棠还浑然不知。

她把内室收拾停当,正坐在廊下就着日头,把秦丰那件被箭伤染了血、如今已洗净的外袍,一针一线地锁着袖口。

日头暖暖地落在她肩上,她低着头,神情静得很。

不多时,院外传来脚步声,是府里一个嬷嬷领着位生面孔的姑娘过来,说是安国公府的翠柳姑娘,问承华院的路。海棠起身,正要上前引路。

那翠柳的目光,却先在她脸上一停,又落在她手里那件外袍上,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最后,才收了回去,笑了笑:\"劳烦姑娘了。\"

那一笑,客气得很,可海棠不知怎的,背脊微凉。

送走人后,她回到廊下,把那件外袍叠整齐,心里却隐隐不安。

方才那姑娘打量她的眼神,不像看一个引路的丫头,倒像在掂量一样东西的分量。

她不知道,就在方才那一眼里,她这个人、这个身份,已经被人从头到脚称量了一遍。

而王府里那桩还没说破的亲事,也从这个下午起,悄悄为她添了一分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