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把大直水岸彻底浸透了。
从信义计划区四十七楼那场血腥的董事會散场后,沈知微没有回内湖那间与苏映棠合租的地下工作室,而是被傅聿礼的司机直接载往了大直的私人豪宅。车子驶进重重安检的岗哨,穿过两侧种满落羽松的私人车道,最后停在那栋临河而建、通体由深灰色石材与玻璃构成的建筑前。台北的喧嚣被隔绝在河的另一岸,这里安静得只聽得見基隆河的水流聲與遠處零星的蟲鳴,整片落地窗外是毫无遮蔽的河景與对岸微弱的灯火,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玄關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进入而亮起,暖黃色的光暈落在义大利手工订制的胡桃木地板上。傅聿礼已经回来了,他脱去了白天那身炭灰色西裝,只穿着一件黑色丝质衬衫,袖口随意挽至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正站在中岛吧台前为自己倒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晃动,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深邃而冷峻,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
“回来了。”
沈知微站在玄关,没有换鞋,也没有放下手中的柏金包。她今天依旧穿着那袭在董事会上杀伐果决的黑色丝绒洋装,只是此刻那身象征权力的战袍看起来有些狼狈,裙摆沾着她因为紧张而掐出的皱褶,勃艮第红的唇膏也因为抿唇而淡了几分。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白天在董事會上那個冷靜操盤、字字誅心的公關女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眶微红、指尖冰凉的女人。魏岱森那封关于政商高层涉案的简讯像一根刺,扎在她刚刚以为胜利在望的心口上,让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所以为的复仇,是否从头到尾都只是这个男人棋盘上的一步。
“傅聿礼。”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整天没有喝水的干涩。“我们谈谈。”
“谈契约。”沈知微往前走了两步,从包里掏出那份被她折得整整齐齐、却已经被手汗浸得有些发软的契约情人合约。那是雨夜在私人会所签下的,一式兩份,白紙黑字寫明每週三夜、絕對服從、禁止動心。“第三条,禁止产生真实情感。第七條,甲方有權隨時終止並收回所有資源。第九条,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甲方决策。”她一字一句地念着,声音越来越颤,最后几乎是带着哭腔吼出来。“所以呢?所以我今天在董事会上像个小丑一样拼命表演,揭露金流、播放录音,以為自己終於奪回了一點主導權,结果你早就知道陆承曜背后还有别人?你早就知道这潭水有多深,却只把我当成一把好用的刀,一个可以在台面上替你冲锋陷阵、暖床陪酒的棋子?”
她将那几张纸狠狠摔在他的胸口,纸张散开,飘落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她精致的妆容滑落,晕开了睫毛膏。“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是复仇的工具,還是……还是一个女人?傅聿礼,你回答我!”
长久的沉默。傅聿礼没有去捡地上的合约,只是垂眸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她,屬於他的、帶著淡淡檀木與威士忌氣息的體溫瞬間將她包圍。他伸出手,指腹却不是温柔地擦去她的眼泪,而是用一种近乎粗鲁的力道扣住她的下颚,迫使她抬头与他对视。
“沈知微,你在质问我之前,先问问你自己。”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碾在她的心尖上。“是誰在雨夜自己闖進我的會所,跪著求我給她一個機會?是谁在温泉池里被我弄到哭着说愿意臣服?是谁今天在董事会的投影幕前,明明穿着最冷艳的衣服,腿心却因为我一个眼神就湿了?妳以为妳的眼泪能骗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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