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在化妆台旁边的衣架上看到了她中场休息换上的衣服,一件浅蓝色的丝绸晨衣,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白色丝带。晨衣的料子很薄很滑,在衣架上挂着的形态像是某种流动的液体被固定在了空中。她登台前穿的那件日常便服搭在椅背上,深蓝色的羊毛开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椅子下面放着她换下来的平底鞋,鞋面上沾了一点舞台上的灰尘。

化妆台上正中央放着一张纸条。纸条被一个粉饼盒压住了一角,纸面是撕下来的便条纸,边缘有不规则的锯齿状撕痕。字迹是她的,潦草而急促,墨水在纸面上有几处洇开的痕迹,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按得太重了。字的内容很短,短到不到一行:“我去和赞助方打个招呼,十分钟。”最后一个字写完的时候笔锋拖了一下,在字尾留下了一道斜斜的墨痕,墨痕的末端有一小团墨渍,是笔尖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的痕迹。

十分钟。

我在她的化妆间里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我靠在门框上,双手垂在身侧。镜子周围那圈灯泡的热量让化妆间里比走廊更暖,粉饼和口红混合的淡淡香味在空气中飘浮。我把那张纸条拿起来又放回去,拿起来又放回去。十分钟。我在脑子里把这两个字反复咀嚼了好几遍。十分钟。赞助方。打个招呼。

我把纸条重新压在粉饼盒下面,走出化妆间,往走廊深处走去。走廊尽头的灯光比中间段更暗,壁灯的间距在这里变大了,两盏灯之间的区域几乎完全陷在阴影里。走廊尽头有一排备用的化妆间,平时是给客座演员或者临时增加的演出人员用的,今晚正式演出,那些化妆间应该大部分都是空的。

我走得很慢。我的靴底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很实,但发出的声响反而比平时更轻,轻到只有我自己能听到的“嗒嗒”声。走廊两侧这些化妆间的门大多数是敞开的,里面黑着灯,化妆台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有几扇门是关着的,门缝底下没有灯光,门上也没有任何标记。

最里面那一扇门是关着的。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那条光线在大理石地面上形成了一道极细的金色线条。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片,边缘被撕得不整齐,纸片上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三个字:“使用中”。纸片是用透明胶带贴在门板上的,胶带的四个角已经有些卷边了。

我在距离那扇门大约十步的位置停下了。不是主动停的,是我的身体自己停的。我的脚底像是被地板粘住了,膝盖不听使唤,整个人钉在了走廊中央。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大厅里传来的模糊人声和暖气管道在墙壁深处发出的低沉嗡鸣。壁灯的火焰在灯罩里偶尔跳一下,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

然后我听到了一种声音。

那种声音很微弱。微弱到如果走廊里不是这么安静根本不会注意到。是一种有节奏的低频震动,每隔一秒左右出现一次,夹着一种更细小的更尖锐的“嘎吱”声。“嘎吱……嘎吱……嘎吱嘎吱……”那个声音的频率不快不慢,每次“嘎吱”持续的时间很短,但间隔很均匀。在“嘎吱”声的间隙里还有一种更加模糊的声响,那种声响被门板过滤得只剩下一层极薄的轮廓,像是某种柔软的东西在以同样的节奏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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