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驱散了灰岩镇狭窄街道上空的薄雾,空气里还残留着北境夜间的寒凉。
镇子刚刚苏醒,早起的商贩正在卸下门板,而旅行商人和他们的雇工在路边将一个个沉重的麻袋和木箱搬上马车。
走出旅馆的时候,能闻到扑面而来的风里夹杂着远处面包房飘来的麦香,赶着购买刚出炉面包的小镇妇女们已经在街角排起了队伍。
梅丝莉修长高挑的身影沉默地走在街边,她没有穿盔甲,而是换上了简单的亚麻衬衫和马裤,外面罩着恐狼皮制成的厚实披风。
歌利亚人的冰原血统赋予了她对寒冷的天生耐力,如果是普通人类仿照她的穿搭,早就冻僵在北境清晨的寒风里了。
罗雅走在她旁边半步开外,龙裔的体格比人类更加结实,但在梅丝莉身边也显得小鸟依人起来。
一件旅行斗篷的兜帽遮住了那张绝美容颜,但头顶如同青铜铸造的尖角就没办法了,只能顺其自然地暴露在外。
她的水蓝色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几缕发丝垂在脸颊旁,怀里抱着一摞用麻绳仔细捆好的厚重典籍,纸张边缘有些磨损,但书脊都被擦拭得很干净,看得出保管和养护非常用心。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市集区域。
摊贩的吆喝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牲畜的嘶鸣声在周围响起,但她们仿佛置身于一个透明的罩子里,与这喧嚣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几个认识梅丝莉的镇民投来复杂的目光——惊讶、失望、愤懑还有毫不掩饰的嫌恶。
曾经“霜刃”的名号和如今沦为哥布林坐骑的传闻,早已经过灰岩镇的居民口耳相传。
梅丝莉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如同细针般刺在背上,但她对此没有任何反应,英气的面孔如同冰封的湖面,不表露出任何一丝能够为人察觉的情绪。
罗雅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梅丝莉。
作为拟像,她拥有本体所选择复制的部分记忆和几乎全部的奥法知识,但情感和人格却是新生的,并且从诞生后就没有离开过那栋别墅。
她能从字面上理解“羞耻”、“尊严”这些概念,却难以像真正的人类那样深切地感受,这也是为什么她能坦然接受成为奴隶的原因。
因此,她对梅丝莉的处境有一种基于逻辑的认知,一个强大、骄傲的女骑士被哥布林击败,遭受了难以想象的残忍调教,如今以受到歧视的身份行走在曾经受众人敬仰的地方。
按照常理,梅丝莉应该感到痛苦。
但她从女骑士那麻木的神情和挺直的背脊上,读不出明确的苦涩,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费解的沉寂。
“……罗雅觉得她应该对你说一声谢谢。”
罗雅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长达数条街的沉默。
离开了瓦昂身边以后,她似乎又变回了那个高傲冷艳的大法师,连带讲话的语调恢复了初见时的清冷质感,却又比本体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咏叹,多了些许平直叙述。
“什么嘛,不能让你白喊『姐姐』啊,照顾后辈我义不容辞。”
梅丝莉的脚步有短暂的停顿,愣了片刻,她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明明与她的气质很配、但却极少见到的表情,伸手搂住了罗雅的肩膀。
——只要能交换到实际好处,罗雅可以接受任何称呼。
虽然很想这么向她说明,但考虑到可能会破坏目前这种对自己有利的局面,罗雅便没有再开口解释。
“但罗雅强调自己不是女同性恋。”
“嗯,我知道哦,那晚上要不要来做?”
“……”
得寸进尺的梅丝莉捞过罗雅的脑袋,在她脸颊的鳞片上亲昵地落下一吻,路过的两个年轻男子看到这一幕,纷纷吹着口哨起哄。
对此,受害者只是无奈地整理了一下滑落的兜帽,然后面无表情地摆好怀中书本,保持平稳的步速向前走去。
实际上,只要不会弄坏身体,不论是快感还是疼痛,罗雅的接受度都很高,所以她不仅是哥布林的泄欲工具,还充当着梅丝莉的人形玩具。
穿过最后一条摆满蔬菜和禽蛋摊贩的小街,眼前豁然开朗。
提尔教会在灰岩镇的神殿矗立在镇子相对安静的东南角。
它并非宏伟的大教堂,而是一座用本地灰白色花岗岩砌成的、朴实而坚固的长方形建筑。
正门上方雕刻着提尔的天平与长剑圣徽,门的两侧建有柱廊,屋顶由深色瓦片铺成。
神殿的石料因常年风雨的侵蚀而颜色发暗,也增添了一分饱经沧桑的庄严感。
神殿四周有一小片铺着整块石砖的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被一圈围墙与外面的街道分隔开,清晨的阳光正斜斜地照在石墙和空地上。
这里的气氛与喧嚣的市集截然不同,空气中漂浮着一丝类似焚香和蜡油的味道。
偶尔有身穿皮毛外套和棉布罩袍的信徒低头进出,神态虔诚而安宁。
梅丝莉在石阶前停下脚步,仰望着神殿前的柱廊,不由露出怀念的神情。
作为前职业佣兵,她对这里并不陌生,阿娜克伊丝和她经常来拜访这里,寻求神术治疗和购买冒险过程中的必备品,也为神殿的祭司们完成过几件简单委托。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将某种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然后迈步踏上了石阶。罗雅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推开铁条加固的木门,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经卷、熏香和石料气味的宁静空气扑面而来。
礼拜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光线从高处狭窄的彩色玻璃窗透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
长条的木制座椅排列整齐,最前方是一座简单的石制祭坛,上面摆放着银质的圣徽和几盏油灯。
炼金油脂催动着火焰安静地燃烧,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此刻礼拜堂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早祷的信徒坐在前排。
在祭坛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祭司长袍,正用软布仔细擦拭着一个铁烛台。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正好看到梅丝莉弓着身子穿过神殿前门。
其他信徒们同样注意到了这位最近在灰岩镇街头巷尾逸闻中的焦点人物,礼堂里响起一阵并不友善的窃窃私语声。
老祭司没有表现出多余的惊讶或者厌恶,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烛台轻轻放回原处,然后缓步向门口走来。
“愿公平与正义的光照拂着你,孩子。”
老祭司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带有一种经过岁月沧桑沉淀后的平静。
提尔的信仰在南方非常广泛,尤其是埃尔托加德王国的首都埃尔托瑞尔,但在北境的影响力就要小得多。
担任一座神殿的祭司是件清苦差事,像她这样一当就是二十多年的更是少见。
“梅丝莉,我听说了那些关于你的传闻……我不会评价你的选择,但我想告诉你,没有什么比再次见到你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更值得高兴的了……活着是一件比死亡更艰辛的事,愿神明赐予你坚持走在正确道路上的勇气。”
祭司的目光在梅丝莉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一眼后面的罗雅,最后落回梅丝莉身上。
公正之神提尔的牧师是由神明选出的监督者和审判官,但她这次却一反常态的温和,没有询问梅丝莉在迷藏森林中的遭遇,也没有打探那些不堪的传闻,只是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女骑士那肌肉结实的小臂。
“你看起来……很疲惫,有什么是需要神殿提供帮助的吗?公正之神聆听所有诚心的恳求。”
女骑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老祭司的温柔像一捧阳光,当她以为自己内心的坚冰可以阻挡那些裹挟着恶意与蔑视的寒风时,却几乎融化在这股善良的暖流里。
有那么一瞬间,梅丝莉想要扑进老祭司的怀里,抱着她大哭一场,向她倾吐自己身上发生的苦难,寻求她的建议。
——但是她真的还有其他选择吗?
答案是否定的,被哥布林强暴产生的性瘾不能以驱除诅咒的方式解消,这是她早就知道的。
即便没有超自然来源的饥渴,她也无法再离开哥布林的肉棒——那种销魂蚀骨的快感,一旦体验就再也回不去了。
简单的听从命令就能赢得奖励,她就像是巴甫洛夫的狗,想到主人的阳具就开始从肉穴流出汁水,空虚和躁动感随之而来。
更可怕的是,她的大脑已经接受了这种更简单的生存方式,开始抗拒依靠自己思考开展行动。
“您说的对,玛尔塔祭司,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人类终究只是一种动物,可以被驯服和驱使。不论是屈服于金钱、食物,还是暴力和性,都没什么可指责的……”
梅丝莉怅然一笑,视线望向遥远虚空中的某个焦点。
沉默良久,她主动转移了话题,看向祭坛旁一个通往侧室的小门,那里通常出售教会制作的圣水、炼金药剂和一些简单的神术卷轴。
“我还在做老本行,和……新的同伴一起,所以打算来买些东西。”
老祭司深深地看了梅丝莉一眼,没有追问阿娜克伊丝的下落,而是将目光转向罗雅和她怀中的典籍,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恬淡和缓。
“这位小姐,我对你有印象,是来交还抄写好的典册吗?”
“玛尔塔祭司的询问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同时,罗雅也提供了一份清单,关于她们此次工作需要购买的道具,包括三瓶经过祝福的圣水以及两剂治疗药水。”
罗雅微微颔首,出于礼貌,她摘下了兜帽,龙裔特有的鳞和角,搭配上那张冷艳惊人的面容,让所有暗中打量她们的信徒们都陷入了冲击性的沉默。
“好的,请随我来。”
老祭司引着她们走向礼堂一侧的小门,掏出钥匙打开上面的两把铁锁。
房间里靠墙摆放了几个木架,上面整齐地陈列着各种贴有标签的瓶瓶罐罐,从拇指大小的水晶瓶,到巴掌大小的陶罐。
剩余的空间只够很拥挤地放下一张书桌,上面堆着些羊皮纸和账本。
经过几次前车之鉴,剑湾的领主同盟与秩序诸神教会,包括保护之神海姆、公正之神提尔以及晨曦之主洛山达的信仰在内,达成了共识,将炼金药剂的制造与出售统一交由教会代理,任何商贩和店铺售卖或收购药剂都属于违法行列。
虽然本意是为了防止劣质药剂和违禁品的传播,但在实质上方便了到神殿治疗时的一站式采购,因此得到佣兵行业的广泛认可。
玛尔塔祭司拿起一份抄本,仔细检查了其中字迹和页面,满意地点点头。
接着,她又在架子上拿过三个绘有天平圣徽的皮革水囊,连同两支被蜡密封的玻璃瓶,一起放在桌面上。
“圣水每份十枚金币,治疗药水每剂四十枚金币,算上应该支付给你们的酬劳,给我一百枚金币就行了。”
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不过在对抗死灵和邪魔时,圣水和治疗药剂都是非常必要的对策。
好在消耗品的花费是记在队伍的集体账目上,不用瓦昂一个人来承担。
自从教会接手药剂的销售以后,与炼金行会垄断时相比,解毒剂、治疗药水等佣兵必需品的价格已经降低了不少。
当然,这只是在神职人员不中饱私囊的情况下。
罗雅从钱袋中数出相应的金币递给老祭司,将圣水和药剂谨慎地收到斗篷内侧的口袋里。
交易完成,气氛似乎该就此结束,梅丝莉却没有动作。
她石化似的站在桌边,罗雅和老祭司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房间内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祭司,还有……那种药剂吗?避、避免怀孕的。”
玛尔塔祭司微微挑起眉头,轻叹了一口气,缓缓走到另一个锁着的小柜子前,用钥匙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支末端是尖头结构的小巧水晶瓶,里面是蜂蜜般的浆液。
“每次一滴,加入到清水里服用,效果可以持续一个月。注意不要过量,否则会对身体造成永久性的损伤。这瓶七枚金币。”
她走到梅丝莉的面前,将小瓶塞进女骑士的手里,柔声叮嘱道。
关于是否允许用魔法来阻止妊娠,各个教派的教义不同,例如洛山达认为采用人为手段干涉神圣的生育行为是不道德的,同属生命领域的欢乐女神黎尔拉则主张享受性爱应该和繁殖行为被区分对待。
“……谢谢您,祭司,再会了。”
梅丝莉低声道谢,从罗雅手中接过已经清点好数量的金币放在桌面上,转身走出了房间。罗雅对玛尔塔祭司微微欠身,然后快步跟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神殿侧门,重新踏入清冷的晨光中。
梅丝莉捏着那只水晶瓶,拇指摩挲着光滑的瓶身,仔细注视着里面琥珀色的药剂。
忽然,她仿佛下定某种决心般站住了脚步,手指略微用力,在“啪”一声脆响中,水晶瓶的前端被折断,她握着瓶身,将里面的液体仰头一饮而尽。
“根据鉴定术(Identify)的提示,该药剂的一次性大量服用会对生育能力造成不可逆损害,罗雅不明白姐姐明知故犯的理由。”
“那不是正好吗,可以尽情和主人做爱,再也不用担心怀孕了……”
梅丝莉如释重负地丢掉手里的小瓶,对罗雅露出轻快的笑容。
这时,两人的对话被一阵响亮的谈话声打断了,四五个身影从另一条街道转出,恰好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这些人一看就与灰岩镇本地的冒险者截然不同。
他们穿着擦得锃亮的统一制式半身板甲,甲胄上蚀刻着简洁的银色常青藤纹路,胸前佩戴着显眼的徽记——一只紧握的、覆盖着金属甲片的铁手套。
相比于竖琴手和领主同盟,铁拳骑士团是剑湾地区一支彻头彻尾的新生势力,他们以纪律严明、战力强悍着称的圣武士与战士为主要军事理论,跨区域的打击、追捕那些会造成重大危害的邪恶组织和罪犯。
同时,他们也吸纳了大量佣兵作为非正式成员和代行者,承担调查、潜入和斩首任务,从而拓展对偏远区域的影响力。
前方的几人神采飞扬地说笑着,眉目顾盼间锋芒毕露,随身佩戴的武器保养得极好,而且居然都有魔法加持。
尤其是为首的黑发青年,腰间佩戴着一把醒目的阔剑。
即使相隔一段距离,罗雅也能感受到剑身散发出强烈的火元素魔力波动,在青年男子周围形成一道温度明显升高的热量场。
他们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落在了梅丝莉身上,显然,关于沦为哥布林奴隶的前精英佣兵的传闻,连这些外来的铁拳教团成员都有所耳闻。
“啧,看看这是谁?”
一个留着火红长发、脸颊有道疤的年轻男人夸张地挑高了眉毛,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这不是镇上那个有名的『霜刃』小姐吗,怎么今天没驮着你的绿皮主人出门?”
“科伊,注意你的用词,不要惹事。”
看起来应该是队长的黑发青年轻拍了一下同伴的肩膀,示意对方不要再继续出言嘲讽。
他锐利的目光从梅丝莉和罗雅身上一扫而过,似乎有一刹那惊艳于罗雅的容貌,但也仅此而已。
“走吧,各位,我们还有正事要办。”
在黑发青年的带领下,一行人从梅丝莉和罗雅的身边鱼贯而过,消失在神殿的大门后,留下一连串逐渐远去的谈笑声。
“听说她以前还挺厉害,跟她的提夫林搭档干掉了不少怪物?”
“能厉害到哪去,两人都被一群哥布林给……如果灰岩镇的佣兵就这种水平,难怪需要咱们出马……”
“咦,队长,这是什么?”
闲聊的声音戛然而止,被困惑的疑问所取代,一道近乎透明的半球形光幕浮现在他们周围,如同一只倒扣的小碗,将他们罩在了柱廊里的过道上。
任凭几人如何敲打,甚至拔出武器挥砍,光幕都纹丝不动。
“是第五位阶的力场墙(Wall of Force)。我说过,不要惹是生非——正好让你们在这里反省一下也不错。”
黑发青年冷声丢下一句话后,再次迈开脚步,身影却消失在一股银色薄雾之中,旋即再次从几米开外的地方浮现出来。
他若有所思地回过头,望向神庙的大门,那里已经看不见方才两名女人的身影。
“还以为高阶法师都是绝对理性的怪胎,居然也会如此意气用事……”
“是立下复仇誓言的圣武士,罗雅非常确信,但他身上的剑有些棘手。”
与此同时,梅丝莉打横抱着虚弱的女法师,大步流星地走在来时的小巷里。
罗雅的脸色因为透支魔力受到的反噬而异常苍白,她的眼睛半闭着,歪头靠在梅丝莉的臂弯里,嘴角却勾出得意的弧度。
“其实我早就不在乎了,你没必要伤害自己去做这种事。就这么用掉每天只能使用一次的法术,万一赶上那个制造你的法师,她回来报复怎么办?”
“但是罗雅在乎……反正受伤可以让主人解决,把罗雅收为奴隶,这点成本都不愿意支付可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