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雅萝的仆人并非凡物,乃是名为‘恐怖铠甲Helmed Horror’的构造体,并且进行了技术上的全面升级。作为几个名不见经传的村镇冒险者,能阻拦它已足够证明实力,因此他们无需感到沮丧。”

正如那名不知身在何方的神秘女子所言,在第一次协同战斗中就能够做到如此程度的配合,作为刚组建的新队伍来说无疑是值得夸赞的。

但是,笑容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名小队成员的脸上,只有被戏耍的恼怒和屈辱——尤其是当他们发现,起初请求他们伸出援手的精灵少女已经趁着混乱、悄然逃离了现场的时候。

一行人跟在铁盔甲的身后在砖石公寓的夹缝里穿行,微妙的沉默笼罩着他们中的每个人,除了坐在梅丝莉肩膀上探头探脑的哥布林。

瓦昂还在不死心地盯着前方的空心盔甲,试图找出它能自行活动起来的秘密。

后者已经捡回了被打掉的头盔,把它重新安回了自己的肩头。只看外表的话,与一名普通的人类骑士没什么区别。

“梅,弄到一件那样的,要多少钱?”

尽管他的声音不大,但也足以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听到这种乡巴佬的发言,凯登不禁低着头露出冷笑,就连哈永也讥讽地挑起了眉毛。

“我不知道,主人,但应该很贵。阿娜、呃,有个法师曾经说过,魔法是一门非常昂贵的学问。”

“没有关系!凭咱的本事,以后什么金银铜铁都有得是!”

除了旁若无人对话的主奴搭档,再没有其他人开口说过一句话。

那个透过铁盔内符文传递声音的女子也沉寂下去,但是哈永等人却始终有种被人监视的紧绷感。

面对一名远程操纵神秘盔甲的高级法师,仿佛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被对方收入眼底。

在盔甲的带领下,各怀心思的小队成员们穿过南城愈发整洁、却也更显冷清的街巷。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苔藓和硫磺的味道,与北城的喧嚣混乱截然不同。

最终,他们在一座三层高的独栋别墅前停下了脚步。

别墅由灰白色的花岗岩砌成,线条方正,结构沉稳,透着一股厚重的、静谧的质感。

每块石砖都由整块石灰岩切割而成,与作为框架的木质结构拼接得严丝合缝,显然造价不菲。

与考究用料不相称地是,房屋外墙上没有任何繁复的雕饰或者奢华的纹章,只是简单涂抹了一层浅紫色灰浆。

这种朴素的风格也同样体现在别墅的庭园里,闲置的草坪缺乏园艺打理,生长着茂盛的苜蓿草。

屋子大门两侧各栽有一棵低矮的乔木,其中一棵是榛树,另一棵也是榛树。

然而,此刻这座本该宁静的宅邸却笼罩在一股刺鼻的烟雾当中,也是从远处就能闻到的空气中硫磺气味的来源。

雾气的源头是别墅二层的一扇窗户,可疑的铁锈色浓烟正从敞开的窗口滚滚升腾,散发出犹如熬煮焦油、腐烂鸡蛋混合着硝石般的呛人气息——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熏得人眼睛酸涩、想要流泪。

此刻在别墅的庭园前,一道窈窕身影安静地伫立,怀抱一个直径约火盆大小的奇异金属圆盘,以火灾般浓烟滚滚的房屋作为背景,颇有种脱离现实的荒谬感。

那是一名身姿高挑的女人,穿着如同夜空般深沉的蓝紫色立领礼服长裙,柔软的丝绸面料紧紧裹出她婀娜的身段,点缀有无数闪烁的细小五芒星图案,其中最大的五颗分布在胸前位置。

长裙领口开得很低,纤长的脖颈上系着一条装饰用的小丝巾,下方露出女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大半圆润饱满的乳球;长发斜扎成侧马尾,末端自然卷曲,搭配上水蓝的发色,让人联想到起伏的海浪。

女人的额头位置向后延伸出一对泛着青铜色泽的尖角,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小麦色,但在裸露的手腕、肩头,甚至脸颊靠近颧骨的位置,却点缀着细密、光滑、如同纯净翡翠般闪烁着幽光的青色鳞片。

这些鳞片并非包裹住全身,而是如同精心镶嵌的宝石,覆盖在她光滑的肌肤上,形成一种奇特而妖异的美感。

“于是,他们终于见面了,姗姗来迟的护卫者们与隐居的法师雅萝。遗憾的是,在他们迟到的几分钟里,一个自命不凡的蟊贼闯入了雅萝的住宅。而雅萝派出追捕窃贼的仆人,又恰好被这些见义勇为的热心人拦截了下来——这难道不应该称颂命运的安排吗?”

自称为雅萝的法师神情淡漠地对他们开口说道,仍然是用那种宛如吟诵诗歌般的婉转韵律,像是在婉婉讲述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

近距离观察之下,可以看出雅萝怀里的金属圆盘是由一圈圈同心圆环拼合嵌套而成,上面密密麻麻地篆刻着细小的魔法符文。

而她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水晶眼镜,也强化了身上知性学者的气质,镜片后是仿佛熔融铜球般的瞳仁,审视似的将目光从哈永到瓦昂身上逐一扫过。

“雌性!好看!想肏!”

瓦昂迎着对方的目光,咧嘴一笑,耀武扬威地扯了扯手里的锁链,胯下的梅丝莉羞耻得双颊发烫,但刻入本能的服从迫使她挺胸抬头,驮着主人走到队伍的前方。

被女法师的魅力所吸引,哥布林的性器已经像是发现猎物的怪兽般苏醒——上次他有这样勃起的感觉还是在几分钟之前。

“这一切都是误会,夫人,我们被那个女人骗了。呃,失窃的情况如何,有什么是我们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抢在哥布林的爆炸性发言激怒雇主之前,哈永跨前一步,总算将话题转回到正常的交流范围内。

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搓着一双蒲扇般的厚实手掌,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唯恐惹得女法师不悦,丢掉了这份报酬丰厚的工作委托。

说来也是不容易,凯登行事冲动,贝拉斯蒂又过于内向腼腆,新加入的梅丝莉只会听从哥布林主人的命令,所以交涉的任务一直都是由身为狂战士的肌肉壮汉来承担。

“失窃?是的,在雅萝的住宅里,确实发生了一起失窃事件。但是窃贼没有偷走任何东西,她只是自作聪明地尝试破解二层走廊的防护魔法,结果失控的奥术能量造成了比她本人棘手得多的麻烦。”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碧绿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现在,雅萝需要她雇佣的护卫者去找回他们原本应该保护的东西,一名应召而来的仆从趁着骚乱偷走了它,然后叛逃了。”

尽管女人的语气仍然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其中蕴含的冰冷怒意却如同实质的寒流,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降低了几度。

“对于雅萝而言,惩治叛徒和拿回失物是必不可少的两个目标。但是她必须优先处理房屋里失谐的魔法,因此,这个工作就只能交由她雇佣的护卫们来完成了。”

说着,她屈指在怀里那个金属圆盘中央轻轻一弹,随着一连串轻微的铰链转动声,组成圆盘的同心圆环有序地展开,变形成为一架悬浮在半空中的浑天仪。

在凝视了那台运转中不断叮当作响的精密设备良久之后,雅萝终于开口继续说道,声音恢复了那种咏叹般的韵律。

“雅萝的预言魔法揭示了那个逃亡者的藏身之处,现在,这名美丽而慷慨的龙裔女子提出了一个充满诱惑力的新委托,前往镇子郊外的一座废墟里。找到并且解决掉叛逃者,把被盗走的东西带回来——这会为成功完成委托的佣兵们赢得一千枚金币的报酬。”

足足一千枚金币!哈永的心脏猛地一跳,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和真诚。

按照他们之前谈好的分成协议,可以获得报酬的四成,也就是四百枚金币,相当于一个熟练工匠全年的劳作收入。

这笔巨款足以还清他们为购买装备而欠下的借款,还能让他们逍遥过活好一阵子。

“好的,我们不说包在我们身上,但请您放心,我们志在必得。”

哈永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身边的队友,他们都在彼此的脸上看到了相同的情绪——既有对金币的渴望,也有对未知危险的警惕。

虽然从人数上来看,人数更多的哈永等人拿小头似乎比较吃亏,但实际上如果没有哥布林和他的战士女奴,这个天降馅饼根本轮不到他们头上——从实力的角度来说,或许他们才是赚到的一方。

“咱不要金币,雌性,你让咱肏一次就行了。”

不出意外的话,果然出意外了,哥布林开口一鸣惊人,哈永吃惊得瞪大了眼睛,凯登更是恨不得扑过去捂住他的嘴巴。

“会法术的哥布林很少见,尤其是他还收服了一个神选勇者。这可能让他的自信心盲目膨胀,以为相同的套路可以用在雅萝的身上。但是,勇者亦有高下之分,雅萝和那种杂鱼是不一样的。”

然而,女法师并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恼怒,反而轻佻眉梢,碧绿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玩味的兴致。

“综合各种情报分析显示,哥布林种族的性能力确实优秀,但伴随着很强的成瘾性。身为一名魔物学者,雅萝会充分评价这种行为的风险,谨慎做出判断,前提是哥布林要证明自己的独特性。”

瓦昂坐在梅丝莉的肩膀上,呲了呲牙,他感受到了眼前这个鳞片女人言谈中流露出的骄傲和高高在上的审视感,更令他不爽的是,同为施法者的本能察觉到,这种目空一切的自信背后很可能拥有强大的实力作为支撑。

——区区雌性,只不过是用来泄欲的母畜而已。

“哼,装模作样的家伙!咱当然很独特,咱可是一个术士(Sorcerer)!”

他还记得法尼克曾经说过,那个叫术士的东西在哥布林里是非常稀有的。

至于什么是术士,在他看来,应该就是能施展灼热射线scorching ray。

毕竟法尼克就是看到他使用这个法术,就非常兴奋地宣布他是一个术士。

所以,术士等于灼热射线,很合理。

瓦昂倒是不介意展示自己的力量,尤其是在用来征服雌畜的时候。

他大大咧咧地伸出骨节分明的绿色手指,对准了面前不远的女人,喉咙里吐出几个生硬的浊音。

周围的温度陡然升高,在迸发出的赤红色光芒中,三道手腕粗细的火焰射线从他并拢的指尖激射而出,在施法者的控制下分别划出不同轨迹锁定了静止不动的雅萝。

“雅萝被看扁了吗?护盾(Shield)——”

虽然攻势凌厉,但灼热射线充其量不过是第二阶级的法术,作为招牌的杀手锏使出来还是不够看的,女法师未免有些期待落空的恼火,连带对梅丝莉也看轻了两分——身为神选勇者就败在这种程度的魔法之下吗?

她如同驱赶苍蝇般晃了晃手掌,魔力在她身前凝聚成一面弧形的透明屏障,封死了所有火焰射线袭来的角度。

然而,在屏障尚未成形之际,一股能量乱流悄无声息地切断了雅萝的咒文运转。

本应阻挡攻击的护盾仿佛镜子般碎裂,三道射线再无障碍、同时轰击在了她的身体上,瞬间爆开的火焰吞没了女人的身影。

既没有吟唱,也不用手势,术士能够凭借血脉中对魔法的亲和,直接用意念将法术塑造成形,甚至改变法术的性质和效果,也就是所谓的超魔法(Metamagic)。

“里在赣神魔!?”

这套法术攻防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哈永等人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

他们可没想到这个哥布林如此肆意妄为,不仅精虫上脑,而且出手毫无顾忌,直接就是杀伤性法术。

这要是伤到雇主,委托多半就要泡汤了。

眼看到手的四百金币鸡飞蛋打,很可能还会招惹到一位实力不凡的法师,连一向自诩沉稳的哈永都急得大吼出声,有种想要给这个绿皮怪物一拳的冲动——如果不是前几天刚被梅丝莉打出心理阴影,他相信自己绝对会这么做的。

“最后还是雅萝技高一筹,可惜触发术(Contingency)浪费掉了。”

火光转瞬即黯,雅萝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脸上那副游刃有余、如同观赏新奇表演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只见一道如同水泡般半透明的球形力场包裹住她所在的空间,隔绝了火焰的高温。

她的声音透过屏障传出来,听起来模糊而遥远。

“会使用第三阶级的法术反制(Counterspell)来对抗施法者,也能应用基本的超魔法。雅萝认为这个哥布林术士有成为潜在助力的机会。只要他愿意放弃任务酬劳的一半,就可以获得与雅萝性交的体验。”

“嘎嘎,咱同意。”

哈永和凯登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又不免露出肉痛的表情,这个乡巴佬哥布林只知道裤裆里那点事,根本不懂五百枚金币的财富意味着什么。

贝拉斯蒂则若有所思地看向其貌不扬的哥布林,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短暂而激烈的法术博弈中回过神来。

“女士,请问我们要去哪里取回失物?如果您能提供那个仆从的详细信息就更好了,比如他擅长使用的武器或者魔法。”

打定主意不能再让哥布林有惹恼雇主的机会,哈永赶忙问道,他急于带领队伍动身离开这个充满硫磺和焦糊气味的是非之地。

“佣兵们会在镇子的西郊找到那个叛逃者,他们的目的地是靠近河滩边的那座废弃孤儿院。至于那个叛徒,是雅萝将它从外层位面召唤到此,以保护一枚能施展魔法的金戒指,亦是此次失窃的宝物。但受限于当时的契约仍然有效,因此佣兵们无法向雅萝问出更多关于它的情报。”

女法师像是讲述完了一个故事,以一个恰到好处的停顿作为结尾。

她似乎对众人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自顾自地转身走向仍旧冒出浓烟的别墅。

那副铁盔甲哗啦哗啦的迈步赶到主人身前,为她推开厚重的雕花橡木屋门。

“清点一下装备,我们尽快出发,争取天黑前带着戒指回来。”

直到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闷响,哈永才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回到队伍指挥者的状态里。

虽然并非他的本意,但试探出哥布林实力让他多了几分信心,加上在小镇上声名赫赫的骑士梅丝莉,小队的实力空前强大——他似乎已经能看到数百枚金币源源不断流进钱袋时的美妙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