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精打细算

夕阳随着渐止的人声落下。

黄昏下,宗政旭一瘸一拐的推着小电动车来到家门口,他的牛仔裤被擦烂了,腿上的血丝渗了出来,沾在裤边边和伤口干涸在一起。

他也懒得关心,也没瞧腿严不严重。

车子的脚撑摔坏了,立不起来了,他将小电动靠在墙边,有些怜惜的拍了拍车座子。

“跟着我,你受苦了。”他象征性安慰了两句,挪着还在抽疼的腿,打开门一步步走了进去。

与此同时,一辆车身流光溢彩倒影着城市灯火的车平稳的行驶在路面上。

车后,宗政玦靠在椅背上,抬手解开西装口子,抬手捏了捏发酸的眉心,晚宴上一番推杯换盏,恭维推脱总是免不了费些精力。

他无声舒了一口气,开车的闫杰抬头看了眼后视镜,抬手将车厢里有些冷的空气,转换的舒缓了些。

宗政玦彻底敲开了科技研发的这份砖,项目也开始走上正轨,费心情的事也多了起来,他一个人精力总是有限,想找个能帮他分担一些的人都没有。

他侧头眼神压着一层无人察觉到沉闷,家族里明里暗里瞧不上他的弟弟,觉得愚钝,给他推荐几个小辈,让他带一带,长长见识,他哪有那么多心情培养“人才”。

他想要培养的永远只有一个。

想到那日宗政旭在办公室的一番言辞,对着他这个亲哥哥语气没一点心疼,好一顿说,最后还真搬了出去。

真不知道,这脾气真不知道像了谁。

宗政玦看向窗外的明亮灯火,偶尔闪过一家人一起逛街的身影,也不知道家里养的那只小狗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想着,开了口:“去,安平街。

闫杰开着车,骤然听到宗政玦的声音,差点猛踩了刹车,他瞬间稳下心神。

想到安平街道那处破仓库,他刚治好的腰又开始疼了,他牢牢握住方向盘低声应了一句:“是。”

宗政旭刚在厨房烧开一壶热水,一瘸一拐踮着脚挪到低矮的木桌旁,屁股刚挨上凳子,端起水杯还没来得及抿一口,外头“吱呀”一声,大门被人推开。

他当即皱紧眉头,心里暗自吐槽现在小偷越来越没职业底线,这种破地方也来偷。

手撑着桌沿撑起身,心里已经盘算好待会儿直接把闯进来的人揍得满地找牙,可抬眼看清来人,浑身那点气焰瞬间泄了个干净。

门口站着的竟是宗政玦。

宗政玦脸色沉得难看,眼底压着藏不住的烦躁。

他实在想不通弟弟到底在闹什么别扭,偏偏挑这种偏僻逼仄、车子都开不进巷口,连老鼠路过都得绕道的破仓库,居然被他宗政玦找到了。

他折腾半天才找到地方,一肚子火气堵在胸口。

闫杰小心翼翼跟在老板身后,跨进门就四下打量,院子、屋里堆得满满当当全是旧家具破烂物件,不知情的瞧着,还以为二少爷打算摆摊开二手旧货市场。

他缩在宗政玦身后,视线被前面的人挡住,看不清宗政旭,只悄悄无奈摇了摇头。

宗政旭压根没料到哥哥能摸到这儿,上次在办公室吵得撕破脸,两人之间那层隔阂还没化开。

此刻猝不及防撞上,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桌子侧边躲了躲,嘴唇嗫嚅半天,一声哥硬是卡在喉咙里没喊出来。

宗政玦目光冷沉沉扫过这间简陋破败的屋子,最后稳稳落在弟弟身上。

见他站姿别扭,重心全压在一条腿上,他眉头先一步拧起,视线往下一落,清清楚楚瞥见他刻意遮掩、渗着干涸血丝的擦伤,瞳孔猛地一收。

不过短短几日不见,这人居然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他声音冷硬肃然,不带半分缓和余地:“蠢货,跟我回家。

哥哥一来,张口就是骂他的话,宗政旭脾气也上来了,站在原地回嘴:“我不,我才不回去。

宗政玦死死的看着那块受伤的地方,他此刻恨不得把宗政旭给绑了带回家,好好的大少爷不当,来这种地方苦熬,和底层人争抢生计,也不知道脑子是不是坏了。

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弟弟,打骂都舍不得一下,不过几天就糟蹋成这样,兄弟吵架,闹过了也就算了,他本没放在心上,可他的弟弟显然不是那么想的。

“你就为了一个女人,连家都不回了?”话是硬的,但声音不像平时那么稳,尾音往下沉,像是累极了。

宗政旭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腿疼得他身子晃了一下,肩膀撞上身后的墙,勉强撑住。

他哥凭什么质问他?

是他先插手的,是他先擅自替自己做决定——自己反抗难道错了吗?

“对,我就是为了她。”他梗着脖子,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刮过,“不对。我现在长大了,自己能活。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闫杰缩在门边,听完这句眼皮直跳。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画了个十字。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弟弟的一句不需要你了,差点将宗政玦气得吐血,他眉心直跳着,抬手搓揉着,只觉再说下去怕是闹得收不了场。

小时候闹闹脾气,看着也是可爱的紧,现在都快二十多岁的人了,翅膀硬了居然开始叛逆了。

看着就像倔驴一样,连绳子都拽不回来的宗政旭,宗政玦头痛的闭了闭眼。

“你不回去要做什么?”宗政玦看向桌子上几个还未收拾的泡面盒子,他语气冷的很:“在这里你能吃饱吗?你的努力能支撑你的生活吗?”

“至少比以前好,”宗政旭一只手扶着沙发背,他抬眼看着哥哥又垂下眼眸,声音是说不出的平静:

“哥哥,以前的生活很好,要什么有什么,可是现在”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那点涌上来的烦闷压了下去,继续道:

“现在也是我想要的生活,哥哥你知道吗?有些人,为了几万,要努力很久很久,她的钱每一分都很重要,精打细算的过着每一天,哥哥我喜欢现在的状态,我想学她的样子,认真过日子,我想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我想靠自己。

宗政旭说这话的时候还在迷茫,还在害怕,手都在细微颤着,可是想到穆偶,到最后他越冷静坚定,越是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灯光下,屋子里三个人都顿时安静下来了。

宗政玦眼神复杂的看着弟弟,这些话若是旁人说出来,他只觉得是谋求利益的说辞,可现在说这些话的是他一手带大的弟弟。

那个从前每时每刻都要他操心,张口就朝他讨要名贵车子的弟弟。

他目光渐渐缓了下来,看着宗政旭攥着拳周身紧绷着,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模样,他从小就这般,认定的事非要一个结果,谁劝都没用。

看来现在他是真的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说再多也无用,宗政玦心底多了几分欣慰,弟弟总算懂事了,这是他从前偶尔期盼的。

只是懂事的方式却不是他想看到的,如果可以,他宁愿宗政旭一辈子不懂事,永远依靠他,不过眼下这般,也算一件好事。

“闫杰,去买药。”宗政玦没再多说什么,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闫杰看了两兄弟一眼,嘴角下意识勾了一下,又迅速抿平,他应声一句,快速跑了出去。

两兄弟一个站一个坐,矛盾缓和下来,却都不再开口说话。

宗政旭直愣愣的坐着,连招呼哥哥坐下喝杯水都忘了。

宗政玦也没有坐下来的打算,抬手勾着领带松了松,他一身矜贵站在破败的屋子里,反倒衬得这间简陋小屋都蓬荜生辉,档次拉高几分。

“玦总,买来了。”闫杰去得快,回来也快,抱着一个银色小药箱,跑的满头是汗。

宗政玦提过药箱走到弟弟身边,自然的蹲了下来,打开药箱找出碘伏,拆开一包棉签就要为宗政旭上药。

看着哥哥的动作,宗政旭下意识想要缩着腿躲开,却被宗政玦一把握住膝盖:“别动。

冰凉的药液沾在伤口上,宗政旭疼的咧开嘴,后背绷得笔直,他按住不停发颤的大腿,忍着疼任由哥哥继续上药。

宗政玦从小就为弟弟处理各种打架留下的伤口,手法娴熟,动作轻缓,还会对着伤口缓慢吹着气,像哄小孩子一般。

棉签一根接着一根,大半瓶碘伏都用上了,把伤口上的脏污擦拭干净,宗政玦又涂上药膏,松松缠了一圈绷带。

“好了,这几天别沾水。”宗政玦将药箱收拾好,叮嘱了一句。

宗政旭扭了扭腿,看着包扎妥当的伤口,火辣辣的痛感被冰凉药膏覆盖,他轻轻按了按绷带,仰着头对着哥哥说了声:“谢谢哥。

宗政玦拿了张纸巾擦了擦手上沾到的药膏,平淡收下弟弟的谢意,面上神色端正,转头问闫杰:“闫杰,药箱多少钱。

“呃——”闫杰没懂总裁突然发问的用意,愣了一瞬,随后实话实说:“玦总,一共一千零四十。

宗政玦点点头,看向还仰着头的弟弟,嗓音是平日与人谈判时那种温和腔调:“给你抹个零,一共一千,记得付钱。

“什么?”

宗政旭两眼一黑,早知道这么贵,疼死也不上药了,他穷得连一日三餐的饭钱都凑不齐,凭空多出来一千块欠款,本就拮据的钱包,这下更是负债累累。

他咬牙切齿看着哥哥,只觉得哥哥太过黑心,难怪做生意这么能赚钱。

他气的不行,药已经涂完包扎好,不付也没办法,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零零碎碎的零钱。

撑着桌子站起来,从哥哥身侧擦过,一瘸一拐走到闫杰旁边,拉起他的手,“啪”一声把钱拍进闫杰手里。

“这里是三十五,剩下的我慢慢还给你。

闫杰捧着那一把零钱,拿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苦着脸看向自家总裁,却被对方无视,心底瞬间凉了半截。

宗政玦眼眸微动,看着弟弟倔强的模样和那一把皱巴巴零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抬脚朝外走去。

闫杰攥着零钱,丢下一句:“二少爷,早点休息”就快步跟了出去。

人全都走干净,宗政旭才关上大门,搬了一把椅子抵在门后,又扶着家具挪到药箱旁,把箱子抱起来走进卧室。

他抱着药箱蜷在床上睡了过去,眼下这间小屋里,最值钱的也就只有这个药箱了,可不能第二天一早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