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想个破局之法。
我脑中急速运转,目光扫过四周。
雪儿那边,已经有一位长老单膝跪地,嘴角溢血,面色灰败,显然已是强弩之末。雪儿和其余长老仍在咬牙支撑。
高空之上,珺娘与陆天阙激战正酣。冰蓝色剑光与暗紫色的剑气交织成一张绚烂而致命的光网,一时难分胜负。
我忽然想起临行前娘亲给我的灵符,伸手在怀中储物袋一摸,正要掏出灵符,手边又摸到另一件关键之物。
我脑中灵光一闪,于是急速后撤,与李冉拉开距离。
“怎么,无可奈何了?放弃挣扎了?”
李冉见我后退,以为我无计可施,那张骷髅般枯槁的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
“还想说什么遗言?本圣今天心情尚可,给你说几句话的机会。”
他负手而立,玄香宝墨悬浮在他肩头缓缓旋转,墨气氤氲,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说吧,说得动听些,兴许本圣心一软,给你留个全尸。”
我却置若罔闻,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对他晃了晃。
“别得意,李冉,看看这是何物?”
那卷竹简看上去平平无奇,古旧的竹片上甚至有些许裂纹,麻绳穿缀,毫不起眼。
“哼,区区把戏,以为我会上——”
李冉本不以为意,话说到一半,却猛然顿住了。他那双深陷的眼窝中骤然爆发出一道精光,死死盯着我手中的竹简。
只见我灵力驱动,竹简表面的禁制被唤醒,其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金色“儒”字,散发出温润而浩大的光芒。
“方鸿!”
李冉的语气又惊又怕,显然是认出来了。
他怎么可能会认不出来?
那是他穷尽半生都在追寻的东西,那是天下儒生梦寐以求的至高传承,那是他背叛了良知、背叛了人族、加入丞相府、勾结妖族,杀了那么多同门,做了所有这天理难容的一切,都想要得到的东西。
“方鸿那老匹夫的遗物,竟然在你这!”
李冉的声音都变了调,不再是之前的从容和阴冷,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癫狂的激动。
他那张枯槁的脸上肌肉不住地抽搐,眼中的贪婪几乎要凝成实质流淌出来。
“没错,这就是方圣的传承!”
我将竹简高高举起,金光照亮了我的面容。
“当年方圣坐化之前,亲手将此物交付于我。他说,儒门正统,不可断绝;天下儒道,当传有德者!”
“他老人家曾让我将此物交给你……”
听到此处,李冉眼睛瞪大,死死盯着竹简,目光再也挪不开半分。
我看着他,忽地讥讽一笑:“但可惜啊,李冉。可惜那时候你已投奔吴天,做了丞相走狗。此事只能作罢。”
“现在看来,你根本不配得到它!”
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李冉的心上。
“住口!”
李冉暴喝一声,声浪穿云。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干瘦的胸口急剧起伏,那件宽大的儒袍下,骨瘦如柴的身躯微微发抖。
他似乎有过一瞬的犹豫,像是吃过亏之后的谨慎。
但犹豫只持续了不到三息,那份深入骨髓的贪婪、半生求而不得的执念,最终还是压倒了理智。
“给我!”李冉伸出手,声音嘶哑,“韩枭,你把它给我,我可以放了你的女人,放了这些长老,甚至可以立刻退兵。只要你把它给我!”
我心中一动,面上故作犹豫之色,眉头紧锁,仿佛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实则却是想要套话。
片刻后,我迟疑着开口:“你能指挥得动妖兵?我凭什么信你?”
“当然!”李冉急切地说道,“我有主上钦赐的兵符,虎符在手,三军听令,自然能退——”
他话说到一半,猛然顿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那张枯槁脸上的狂热之色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恼羞成怒的阴沉。
“韩枭,休要扯闲,速速将传承给我!否则,我就杀了他们!”
他袖袍一挥,那只玄香宝墨便化作一方数丈见方的巨锭,悬于雪儿等人头顶。
墨锭缓缓旋转,投下的阴影将雪儿和长老们笼罩其中,墨光吞吐不定,随时都可能落下。
雪儿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巨墨,面色平静,只是对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给他。
她的眼神很安静,安静得让我心头发酸。
“呵。”
我忽然咧嘴笑了。
“堂堂儒圣,你果真做了妖王屠韦跃的走狗!”我冷哼一声,直视着李冉那张渴望到近乎扭曲的脸,声音陡然拔高。
“儒门给你圣人之位你不要,吴天给你荣华富贵你也不要,偏偏要去给一个妖物当狗!李冉,你这辈子图什么?图别人喊你一声‘狗东西’吗?!”
“住口!!”
李冉面色狰狞,青筋暴起,咆哮声响彻云霄。但他还没来得及发作,我接下来的动作让他目眦尽裂。
“你要传承啊?休想!”
话音未落,我猛然抬手,用力将那卷竹简向山下狠狠掷去!
竹简拖着一道璀璨的金色光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向着山下茫茫无际的林海坠去,越飞越远,越飞越低,眼看就要没入密林之中。
“竖子敢尔——!!!”
李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面色青白交加。
那声音中饱含着惊怒、不甘和疯狂,震得周围的山壁都嗡嗡作响。
他的面容在这一刻彻底扭曲,哪还有半分儒圣的风范?
分明就是一个被欲望吞噬的疯子。
他再也顾不得维持阵法了,甚至就连墨宝法器都没心思收回,身影化作一道黑色流光,向那卷下坠的竹简疯狂追去。
什么围困剑阁,什么妖族大计,在这一刻都被他抛诸脑后。他眼中只剩下那卷竹简,那卷承载了他半生执念、此刻正坠向密林的竹简。
困住姬如雪和众长老的墨色符文牢笼轰然崩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那块玄香宝墨也因无人操控,缩回巴掌大小,墨气尽散,变成了一块普普通通的墨锭,叮当一声无力掉落在地。
姬如雪和几位长老们终于得以脱困。
“少主!您可算回来了!”
为首的赵长老第一个冲出来,花白的头发散乱,身上几处灼伤,却精神抖擞,一脸振奋。
“卑鄙小人!卑鄙小人!”脾气火爆的洪长老忍不住怒骂道,“堂堂儒圣,竟收敛气息变作外门弟子,瞒过护山大阵,潜入剑阁偷袭我等!呸!狗屁圣人!老夫今日非要与他算这笔账不可!谁也别拦我!”
他拿着半截断剑就要往山下冲,被旁边两位长老死死拉住。
“枭郎!”
姬如雪踉跄着朝我奔来,如同飞燕归巢般一头扑进我的怀里。
我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抱住,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雪儿,没事了,我回来了。”我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没有对不起。我就知道你会来。”她的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沙哑,“我一直都知道。”
我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然后慢慢松开,低头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面庞,伸手将她脸上那道污痕轻轻擦去。
但此刻危机不容多缓,不是我们亲密缱绻的时候。
高空中的战斗还在继续,珺娘与陆天阙的每一次碰撞都激起震耳欲聋的音爆。
山下妖兵虽然因为李冉的突然离去而出现了一丝混乱,但数量上的绝对优势仍在,战局依旧胶着。
我松开雪儿,与她并肩而立,同时将那枚灵符捏在手中,警惕地望向李冉消失的方向。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料。
李冉追上了那卷竹简。在竹简即将坠入密林的前一瞬,他的身影出现在下方,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了它。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狂笑,那笑声癫狂、尖利、歇斯底里,在群山之间回荡,惊起林中无数飞鸟,连山下的妖兵和剑阁弟子都忍不住抬头望向笑声传来的方向。
“方老匹夫!你藏了那么久!藏了那么久!最后还不是落在我手里?!”
李冉双手捧着竹简,浑身颤抖,那张骷髅脸上写满了狂喜和狰狞,笑容几乎裂到了耳根。
“儒门传承!至尊宝位!终究是我李冉的!我的!”
“天下至圣,唯我李冉!!”
他仰天长啸,声震四野,满头灰白乱发在风中狂舞,状若疯魔。
然后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打开竹简。
在场的所有人,我、雪儿、众长老、甚至高空中正在激战的珺娘和陆天阙,都看到了接下来的一幕。
李冉的手触碰到竹简上的第一层禁制,法力一催,想要强行破除。
结果他的法力将将碰到竹简,那层坚不可摧的圣境禁制就在他手中脆得跟纸一样,应声而破。
不是被强行破除,而是主动破碎。
此情形让李冉一愣,他似乎也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
然而就在禁制破开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卷竹简好似留存有什么特殊的机制,专门针对李冉的气息设下了陷阱。
当李冉的法力涌入竹简,竹简识别出他的气息,整只竹简竟然大放金光,光芒之强烈,让山上的我们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连高空中的珺娘和陆天阙都被这光芒逼得停下了战斗,各自后掠。
“什——”
李冉惊愕的声音都还没出口。
下一瞬,他的身影连同那卷竹简一起,被金光吞没,凭空消失在原地。
金光散去,原地空空如也,仿佛什么都没有存在过。
“诶?这……”
我们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没有想到事情会这般发展,一时间谁也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刚才还穷凶极恶、视若疯狂的儒圣李冉,就这么……消失了?
“你们快看!”
片刻之后,一个长老指着遥远的天边,声音颤抖地惊呼。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眼睛瞪大。
只见在遥远的天际线处,隔了不知多少重山川,在视野的尽头,一团炽烈到近乎纯白的光球无声无息地膨胀开来。
那光球大得不可思议,仿佛在地平线处又升起了一颗太阳。
它的核心是刺目的纯白,边缘泛着淡金和橘红,无声无息地膨胀、膨胀、再膨胀,吞没了山脉的轮廓,吞没了天际的云霞。
随后,在那天边,缓缓地升起了一朵云。
一朵由火焰和浓烟组成的、贯通天地的壮丽蘑菇云。
那朵蘑菇慵懒地舒展开来,茎秆笔直而粗壮,冠盖硕大而厚重,从天穹一直垂落到地面。
金白色的光芒从云柱核心向外辐射,将那一方天地都笼罩在毁灭的光芒之中。
云冠的边缘翻滚着、翻涌着,像是一锅沸腾的岩浆,又像是一只睁开的、审视人间的巨眼。
那个画面太过震撼,太过宏大,太过不真实,以至于所有人都呆立当场。
无论是空中激战的珺娘和陆天阙,还是山脚下杀红了眼的剑阁弟子和妖兵,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望着天边那朵冉冉升起的蘑菇云。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诡异寂静,只有风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这一刻,无论是人是妖,是敌是我,都忘记了彼此之间的仇恨和厮杀,只是仰着头,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注视着那朵天地之间最壮丽的毁灭之花。
隔了良久良久,才从遥远的深山中,传来了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
轰——!!!!!
那声音不像雷声,比雷声更沉、更闷、更绵长,像是大地深处的什么东西被震碎了,像是天穹的某块骨骼被折断了,沿着地脉、沿着山川、沿着天空,悠悠地传递过来,震得脚下的山石都在簌簌发抖,震得人的五脏六腑都在共振。
紧接着,一股强劲的气浪从爆炸中心扩散开来,跨越不知多少里的距离,仍旧势不可挡地涌到了轩辕山。
飞沙走石,林木摧折。
那股灼热的风裹挟着碎石和断枝,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吹得衣襟猎猎作响,修为稍弱的剑阁弟子和妖兵甚至被吹得东倒西歪,有的直接被掀翻在地,连滚带爬地寻找掩体。
剑阁那座巍峨的清辉大阵都被这余波震得泛起阵阵恐怖的涟漪,光罩剧烈波动,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发出嗡嗡的哀鸣。
“这等毁天灭地的伟力……”
我的衣袍被吹得紧贴在身上,发丝狂舞,眯起眼睛才能勉强看清远处那朵还在不断膨胀的蘑菇云。
身旁的雪儿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手臂,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并非恐惧,而是一种面对天地伟力时人类本能的那种渺小感和战栗感。
我还未来得及安抚她,就看见在那遥远的天边,一丝金线朝我急射而来,速度之迅猛,宛如奔雷裂空,眨眼间便从视线尽头飞掠至眼前。
“少主当心!”
“枭郎!”
身边人齐声惊呼。
我下意识想要举剑格挡,却见那金光飞至我面前时便猛然减速,从极快到极静只是一瞬间,稳稳地悬停在我面前。
是那只竹简!
它悬浮在半空中,表面的金光已经收敛,又恢复了那副朴素无华的旧模样。
我屏住呼吸,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竹简,它便自己落入了我的掌心,安安静静,再无异常。
“……”
我沉默一息,将竹简攥在手中。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还年少,方鸿还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喜欢穿着一件朴素的青色儒袍,背着手在剑阁后山散步。
他总是笑呵呵地拍着我的肩膀,说我“骨骼清奇,根骨奇佳”,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学儒。
我那时候一心练剑,对之乎者也毫无兴趣,每次都找各种借口溜走。
“老头子啊……”
我算是明白了方圣当初交给我这卷竹简时,那个予以重任、意味深长的眼神了。
那位在儒门风雨飘摇之际独自撑起残局的儒圣。
那位在三圣同堂时总是沉默寡言,却总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老人。
那个看起来温和敦厚,骨子里却比谁都清醒、比谁都狠得下心的老头。
他死的时候,儒门上下哭了七天七夜。满山缟素,纸钱如雪。
而我那时候才明白,他每次笑呵呵地拍我肩膀的时候,眼神深处藏着的东西是什么。
是忧虑,是谋划,是对未来的不安,是对这个世界的深深警惕。
他留给我的这卷竹简,第一道禁制设计得如此之精巧,又如此之恶毒。
专门针对李冉的气息设下陷阱,必须要李冉本人亲手才能打开,一旦打开便会将其传送到某个预设好的地点,然后触发某种毁天灭地的禁术。
那个地点显然是在数千里之外的无人荒野中,所以爆炸的余波传到这里已经只剩狂风和巨响,所以蘑菇云升腾的地方杳无人烟。
这哪里是传承?
这分明是一个精心布置了不知多少年的陷阱,一把悬在李冉头顶的利剑,一个算无遗策的杀局!
难道说,方鸿当年就算准了李冉会走上这条路?
难道说,在那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在他笑呵呵地拍着我的肩膀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为今天做准备了?
“老头子,你究竟留了多少后手?”
我惊叹一声,将竹简郑重地收入怀中,抬头望向远方久久不散的蘑菇云。
那朵云还在缓缓膨胀,但速度已经慢了下来,边缘被高空的风吹散了一些,但核心依然明亮。
金白色的光芒渐渐转暗,变成了深沉的橘红,像是落日被按在了地上。
“那是什么鬼东西?”
“人类,你见过那玩意儿吗?”
“我不道啊。”
就连还在厮杀的剑阁弟子和妖兵们都看呆了,一个虎头妖兵和一个剑阁弟子甚至不约而同地停下了互砍的动作,一起仰头望向那朵蘑菇云,眼神呆滞,傻愣愣地交流起来。
然后才猛地回过神,互相瞪了一眼,继续厮杀。
呆立了良久的众人这才纷纷回过神来。
“诸位,先别管那是什么,随我杀敌!”
一位长老率先反应过来,大喝一声,剑光暴起,将身边一个还在发呆的妖将斩成两段。
长老们早就憋着一肚子火,被李冉困了那么久,个个都感觉窝囊至极。
此刻阵法已破,困兽出笼,他们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四散而去,剑光所过之处,妖兵成片成片地倒下。
尤其是那个拿着半截断剑的洪长老,剑气吞吐间锋芒丝毫不减,他一边砍杀一边嘴里还不住地骂骂咧咧:“让你们困老夫!让你们偷袭!让你们玩墨!让你们不长眼!”
每一剑都伴随着一句叫骂,砍得妖兵哭爹喊娘。
其余长老也各展神通,战场局面终于开始向好。
剑阁弟子们见长老们如此神勇,士气大振,呐喊声响彻山谷,一时间竟将数倍于己的妖兵压得连连后退。
“雪儿,你消耗巨大,先歇一会。”
我也压下心中的震撼,对身旁的姬如雪温声道。
雪儿面色苍白,灵力波动虚弱。她之前被墨牢困住时,独自承担了阵法的大部分压力,灵力消耗远超其他长老。
“你在此地多加小心,我去助阵你娘。”
不管那蘑菇云是什么,不管李冉去了哪里,就算他能在那种程度的爆炸中生还,也断然不可能全身而退。
眼下当务之急是助珺娘击败陆天阙,那是妖军的主帅,只要他一败,妖兵自然溃散。
“嗯!”
雪儿用力点头,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重新燃起了战意。她抬手抹去嘴角残留的血痕,反手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剑,剑身映出她坚毅的侧脸。
“枭郎且去!我去助阵长老们!”
我不再多说,冲天而起,朝着沐诗珺和陆天阙的战场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