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光贯空,狂风呼啸,万里江山在脚下疾速倒退。不消片刻,我便已飞掠至轩辕山地界。
远远地,还未靠近山门,震天的喊杀声便如雷鸣般滚滚而来。我收敛遁光,隐在云层之中向下望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昔日仙气缥缈、灵鹤翩跹的剑阁山门,此刻竟已化作腥风血雨的修罗杀场!
轩辕山上下,密密麻麻的妖兵妖将如蚁如潮,将整座山团团围住。
从山脚的树林到半山腰的演武台,黑压压的妖潮一浪接一浪地涌向山顶,远远望去像是整座山都被黑色的潮水淹没了半截,只剩山顶那一抹清光还在苦苦支撑。
兽首人身的虎妖挥舞着门板大小的战斧,成群结队的狼骑在山道上纵横驰骋,天空中盘旋着羽翼遮天的鹰妖和蝠妖,发出尖锐刺耳的唳鸣。
妖族虽然占据着令人绝望的数量优势,但好在护山大阵还在,剑阁还没有被攻破。
那层清辉皑皑的光幕笼罩着整座山头,像倒扣的琉璃碗将剑阁罩在其中,将妖族大军的主力拒之门外。
大阵光幕每一次被攻击都激起一圈圈涟漪般的光纹,有的妖族炮灰径直撞在光幕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震成一团团血雾,尸骨无存。
可妖潮依旧前赴后继,像是未开智的狂犬般,完全不知恐惧为何物。
大阵之内,数百名剑阁弟子列阵于山门前,借着大阵的庇护向外反击,剑光如雨,每一波齐射都能收割一片妖兵性命。
更有悍不畏死的精锐弟子们组成一个个小型剑阵,冲出光幕与妖兵绞杀在一处。
剑气纵横,血光迸溅,每一刻都有妖魔倒下,每一刻也都有剑阁弟子的热血洒在轩辕山的土地上。
断肢残骸从山腰滚落,将山溪都染成了暗红色。
我心中稍定,目光向上移动,随即瞳孔骤缩。
高空中,两道身影踏空而立,相隔数丈,遥相对峙。
他们周遭的空气都在扭曲,肉眼可见的能量波动以二人为中心不断向外扩散,将高空中的云层都搅成了漩涡状。
二人周身气息激荡不休,见那剑拔弩张的姿态,以及空气中残留的狂暴灵力余波,想必在我到来之前,已经激战过好几场了。
其中一人是个女子。
那女子看上去约莫三十芳华,正是一个女人褪去青涩、韵味最浓的年纪。
她不施半点胭脂粉黛,一张俏面浑然天成,却又自带一股让人骨头发酥的熟媚风情。
娥眉淡扫如远山,琼鼻挺翘似玉峰,一双桃花眼本该含情脉脉,此刻却满是凌厉杀意。
她身穿一袭象征剑宗身份的白裙,腰束青色丝绦,将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勒得分明,更衬得胸前峰峦巍峨,蜜臀丰饶圆硕。
裙摆在风中翻飞,下摆开衩处露出一双丰盈修长的雪白美腿,笔直圆润,白得晃眼。
一双玉足踩着银白色的露趾高跟,玲珑的脚趾涂着淡粉色的蔻丹,与周围的肃杀战场格格不入,却又散发着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惊心动魄之美。
她整个人高挑丰满,风华绝代,立在云端之上,白裙猎猎,青丝飞舞,周身萦绕着数百道细密的剑罡,每一道都锋锐无匹,发出嗡嗡的轻鸣,将她衬托得如同剑中女帝,凛然不可侵犯。
那便是我的女人,沐诗珺,我日思夜想的珺娘。
看到她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还能与敌将对峙,我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而在她对面,则凌空站着一个透着半人半妖般诡异气息的男人。
那男人身材修长甚至显得有些病态,一头白发束于脑后,却在额边如垂柳般荡下一缕黑发,黑白相衬,格外诡异。
那张清瘦的脸庞上苍白如纸,薄唇微闭,唇心点着一点朱砂。
男人内着短襟白衫,外罩红锦蟒袍,腰系紫晶玉带,斜挎一口嵌着兽元精髓的精纯宝剑,剑身虽未出鞘,但却已有点点暗紫色的阴沉剑气萦绕在侧。
他那双眼好像永远都睁不开,只能看到半垂的眼帘下露出的一线瞳孔,眼神深邃如幽谷寒冰,静谧似午夜落雪。
一身珠光宝气下却藏着三分阴冷,七分狠辣,让人不敢直视半分。
“剑宗,珺晔娘娘,果真名不虚传。”
那病怏怏的男人声音极为刻薄尖酸,就像是故意用喉尖挤出来一样刺耳,好似一只病犬在嘤嘤尖吠,听着便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陆天阙!你这数典忘祖的狗贼!”
沐诗珺冷哼一声,剑尖斜指,声音清冽如寒泉,一点也没给对方好脸色。
“叛出人族,与妖为伍,你不去妖窝里躲着舔主子的臭脚,还敢率领这群畜生围攻我剑阁,究竟是何用意?!”
听到珺娘的话,陆天阙那病态苍白的死人脸阴沉下来,被踩中痛脚的他攥紧剑柄,咬牙切齿道:“我最恨别人骂我狗贼!你这不识抬举的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
“狗东西,草你妈!老子今日非把你的卵蛋踩碎了塞你狗嘴里,再剁了你的狗头拿去沤粪!”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声怒喝便从天际炸响,紧接着一道长达百丈的猩红剑光裹挟着滔天杀意,直直向他后心斩去!
“什么人?!”
陆天阙猛然回身,腰间宝剑铮然出鞘,剑身上紫芒大盛,暗紫色的剑芒与我赤红色的剑罡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当——!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中,剧烈的能量冲击将周遭百丈的云层一扫而空,露出澄澈如洗的碧空。
“夫君!”
珺娘惊喜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那一声呼唤里带着太多太多的情绪。
紧接着一道白色剑光便掠至我身侧,与我并肩而立,两股剑气一赤一白交相辉映,合力将陆天阙逼退数十丈。
“珺娘,你没……”
我正要询问她是否受伤,目光急切地在她身上扫视。她却是焦急地打断了我,纤纤玉手朝着下方战场一指。
“夫君,你先去救雪儿,这里有我挡住!快去!”
顺着珺娘手指的方向,我低头望去,心头顿时一紧。
只见下方战场中,姬如雪和五六位剑阁长老正被一个阵法牢牢困住。
那阵法由无数墨色的文字组成,一个个斗大的儒门符文在半空中旋转飞舞,形成一个方圆十数丈的牢笼,将雪儿他们死死困在其中。
那些符文每一个都蕴含着浓郁的儒门浩然气,却又掺杂着一丝阴毒的妖煞之力,两股力量诡异地纠缠在一起,将牢笼打造得固若金汤。
雪儿一身青色劲装,劲装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窈窕而矫健的身形。
她一手持剑,剑光如雪,将逼近的符文不断斩碎。
可那些符文被斩碎后立即化作墨气重新凝聚,前赴后继,源源不绝,斩之不尽,杀之不完。
几位长老结成剑阵在雪儿周围掩护,但也都左支右绌,疲态尽显,显然已经支撑了许久。
而主持阵法的,是一个身穿儒袍的男子。
他背对着我,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身形极为消瘦,宽大的儒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像是挂在一副骨架子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却散发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气息。
“好,珺娘你小心些!”
“放心。”她朝我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漫天杀伐中绽放,带着几分属于妻子的温柔与信赖,随即转过身去,剑鸣声大作,再次面向陆天阙。
“想走?没那么容易!”陆天阙冷哼一声,妖剑横斩,一道暗紫色的剑气如弯月般横扫而来,想要将我截下。
“你的对手是我。”
珺娘剑尖一挑,一道白色剑罡精准地点在紫色剑气的薄弱处,将其挑散。她挡在我与陆天阙之间,白裙猎猎。
两大化神高手,再次陷入对峙局面。
我二话不说,按下剑光,向下方战场砸去。手中赤孽嗡嗡作响,剑身上浮现出猩红如血的纹路,杀意凝为实质。
我将全部灵力灌入剑中,借着俯冲之势,想要趁那儒袍男子不备,一剑将其斩杀。
可那儒袍男子修为高得可怕,在我靠近的瞬间,竟心生感应。
他头也不回,右手大袖一挥,一方漆黑的墨锭从袖中飞出,迎风便长,眨眼间化作磨盘大小,裹挟着浓郁的墨香和浩然正气,朝我迎面砸来。
我那一剑正正刺在墨锭正中,只感觉像是刺到了一座巍峨大山。
墨锭纹丝不动,表面甚至连一丝划痕都没有,却震得我虎口发麻,剑势为之一滞。
“玄香宝墨?!”
我稳住身形,不可置信:“你是……李冉?!”
普天之下,只有一人会使用件这标志性的法宝——儒家三圣之一的【羽扇纶巾】李冉。
那男子缓缓转过身来,我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一股寒意直冲脑门。
这是我认识的李冉吗?
几年前我们同辈结交,在洛京把酒言欢时,他是何等风采?羽扇纶巾,面如冠玉,一身浩然正气让人如沐春风。
可后来他放着儒圣的名望不要,投入了丞相吴天的麾下,成为那老贼的幕僚。再之后,妖王破封的种种疑点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没想到竟然在这儿遇见了。
但眼前这个人,形销骨立,脸颊深陷,眼窝凹黑,皮肤干枯暗黄紧贴在骨头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精气。
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依旧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但那光芒不再是昔日的温润,而是一种阴冷的、带着某种偏执与疯狂的光。
虽然形象天差地别,但玄香宝墨这件标志性的儒家至宝不会骗人。再加上他身上那股引而不发的磅礴浩然气,让我确认了他的身份。
“李冉,你竟敢勾结妖族!”我握紧赤孽,声音冷了下来,剑尖对准了他,“也不怕人道反噬,身死道消!”
他看着我,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诡异的角度,皮包骨头的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韩枭,呵呵呵呵……好久不见啊。”他的声音沙哑低沉,看我的眼神阴恻恻的,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毒,像是与我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
呃……严格来说,确实是有大仇,毕竟我夺了他的妻子甄海瑶来着……
“你过得可好?”他歪着头问,语气怪异地平静,“海瑶她……伺候得你可还舒坦?她在那边的日子,过得开不开心?”
我面色一沉,不想在这种时候跟他纠缠这些。他说这话时眼神中的疯狂让我不寒而栗,那不是普通的妒恨,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扭曲。
此时不是“叙旧”的时机,必须先救下雪儿。
“李冉,放开她们!你要报仇冲我来便是!”我沉声道。
“冲你来?”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干瘪而扭曲,“我当然要冲你来。但不急,不急……”
他低低地笑着,掌中玄香宝墨流转着诡谲的墨光。
那墨光时而深黑,时而泛金,像一团被污染了的圣光,在纯净与邪秽之间不断挣扎变化,诡异至极。
“我本想先把你的女人一个一个杀死,让你亲眼看着她们死在面前,然后再来杀你。”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双鬼火般的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病态的兴奋,“到时候,你的表情一定会很有趣。”
“可既然你都来了……”
话音未落,他袍袖一卷,玄香宝墨凭空炸开!
无数道墨色剑气从那方墨锭中喷涌而出,如暴雨般向我席卷而来。
每一道剑气都裹挟着浩然正气与一股阴毒的妖煞之力,两种本该对立的力量竟诡异地融合在一起,正气被妖煞污染,变成了某种更加阴邪的力量,在空中发出鬼哭般的嘶鸣。
“那就来!”
我暴喝一声,赤孽一振,迎了上去。
剑气与墨气在空中碰撞,迸发出刺耳的嘶鸣。我的剑势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必杀的决心。
可三五个回合下来,我便知道情势不妙。
李冉是实打实的儒圣境界,即便形容憔悴如此,他的修为底蕴却仍然深不可测。
我元婴期巅峰加上武道先天境的修为,在年轻一辈中已是翘楚中的翘楚,纵横天下鲜有敌手,可在一位真正的圣境强者面前,还是差得太远太远。
李冉一边继续维持着困住雪儿和长老们的儒门阵法,那些墨色符文仍在不断旋转绞杀;一边操纵玄香宝墨与我对攻。
他竟是游刃有余,连气息都没有乱一分。
“挡得住吗?”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墨汁渗入了空气,“再来。”
一道墨色巨掌从我侧方凝形而出,我闪避不及被拍中肩膀,整个人横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稳住身形。
好在我肉身强横,再加上他似乎是有意戏耍我而未尽全力,因此我伤势并不重。
饶是如此,我与他缠斗了十数回合,使出浑身解数,却始终无法伤到他分毫。
“几年不见,你就这点长进?”李冉嘲讽道,右手一挥,墨锭再次将我震退,“让本圣有些失望啊。当年在洛京,赤孽剑主那是风头无两,多少女子为你倾倒,多少英雄对你俯首,可不像现在这般狼狈啊。”
“怎么,娶了我娘子之后就满足了?不求上进了?”
他每说一句,玄香宝墨便攻得更狠一分。
我暗骂一声,灵力在经脉中翻涌,手臂微微发颤。
“叽叽歪歪,阉货,你嫉妒了?”
我狞笑道,毫不示弱地出声反讽。
“我与海瑶双宿双飞,快活得很!你这无能的天阉,只配看着老子给你戴绿帽!哈哈哈哈!”
闻言,他却不怒反笑,那副样子分明是存了猫捉耗子的心思,想要将我慢慢折磨致死。
玄香宝墨在空中一顿,然后攻势骤然大盛。墨色剑气变得更多、更快、更密,每一道都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的剑光虽然依旧凌厉,但与那铺天盖地的墨色剑气相比,就像是大海中的一叶孤舟,随时可能被吞没。
妈的!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