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借酒浇愁

围猎后的夜宴设在猎场东南一座极大的营帐内,数十盏明灯高挑,照得帐内亮如白昼。

因着小公主受伤之事不宜张扬,胡寅早嘱咐随行众人噤声,只道公主受了些惊吓,需静养。

永昌帝与贵妃虽心疼,却也被胡寅以“恐损天家威仪”为由劝住,未再深究。

夜宴名为“酬猎宴”,既酬将士今日围猎之功,亦酬宗亲勋贵随行之劳。

帐中设长案,珍馐罗列,酒香四溢。

男子多聚于东侧,谈笑间皆是弓马军务; 女眷则坐于西首,珠翠环绕,语笑嫣然。

叶蓁蓁换了身杏子红的交领襦裙,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比甲,青丝松松绾了个坠马髻,簪一支珍珠步摇。

因着手臂有伤,动作间便格外小心,更添一段弱柳扶风的娇态。

她坐在贵妃下首,本该好生用些膳食,目光却总不由自主飘向对面主位上的那道身影。

胡寅换下猎装,只穿一身玄色暗云纹锦袍,玉带束腰,越发显得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

他正与身旁几位武将饮酒,侧脸线条在灯火下显得冷硬分明,偶尔举杯时喉结滚动,惹得西席好些姑娘悄悄红了脸。

“瞧见没? 誉王殿下连饮酒的姿势都这般好看……”

“何止好看,你瞧他那手,握酒杯时骨节分明,还不知在战场上,该有多英武。”

“我爹爹说,此次南疆大捷,陛下龙颜大悦,怕是要给誉王殿下再加封赏。 这般年纪,这般功勋,又有如此品貌…… 京城里哪家姑娘不惦记? ”

细碎的议论声飘进叶蓁蓁耳中,她握着银箸的手指微微收紧。

酒过三巡,便有助兴节目上演。

先是兵部尚书家的三小姐抱琴弹了一曲《破阵》,琴音铮铮,目光却如丝如缕,绕向胡寅的方向。

接着是王阁老的孙女王嫱,起身献舞。

她穿一身水绿舞衣,腰肢柔曼,旋转时裙裾飞扬,宛若碧波绽莲。

舞至酣处,竟大胆地朝胡寅的方向折腰下拜,拾眸时眼波流转,直直看向他,唇边笑意明媚又带着三分挑逗。

席间响起低低议论,隐约可闻“天姿国色” “倾国倾城”之类赞叹。

胡寅却只垂眸饮酒,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根本看不见眼前活色生香的蹁跹美人。

叶蓁蓁心里翻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端起面前的玉杯,仰头将里头专为女眷准备的桂花酿一饮而尽。

酒液清甜,入喉后却烧起一股暖辣,直冲脸颊。

一杯,两杯,三杯。

贵妃察觉她举动异常,低声劝道:“蓁蓁,这酒后劲足,慢些喝。 ”

叶蓁蓁却摇摇头,声音软糯里带着执拗:“江南也有桂花酿,却不及京城之酒醇香…… 女儿想多尝几杯。 ”

她其实从不善饮,江南家宴上至多浅酌半杯果酒。

不过是指望醉酒浇愁而已。

几杯下肚后,眼前景物已有些恍惚,可耳边那些关于“誉王婚事”的议论却越发清晰刺耳。

宴散时,叶蓁蓁起身时脚下虚浮,险些栽倒,被身侧侍女慌忙扶住。

“公主小心。”

她摆摆手,努力睁大眼睛,望向对面—一胡寅正被几位武将围着说话,并未看向她这边。

心口那处酸胀得更厉害了。

她由侍女搀扶着回了自己的营帐,帐内早已熏了安神的甜香。

榻边铺着厚厚绒毯,那只救下的银狐正蜷在毯上,后腿裹着细白棉布,见她进来,抬起乌溜溜的眼睛望她。

“都下去吧,不必伺候。” 叶蓁蓁挥退侍女,帐帘落下,隔绝外头喧嚣。

她踉跄走到榻边,俯身将小银狐抱进怀里。

狐狸身上有药草清气,压住她袖间酒气,奇异地安抚了心绪。

“小狐狸……”她脸颊贴着狐狸柔软皮毛,声音含混,“你说,皇叔他……是不是很快就要娶妻了?”

狐狸自然不会答,只在她怀里轻轻蹭了蹭。

叶蓁蓁眼眶发热,抱着狐狸喃喃自语:“我喜欢他……第一眼看见就喜欢。他骑马从烟雨里走来,那么高,那么挺拔,铠甲上还沾着南疆的风尘,可我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

她抽了抽鼻子,继续道:“今日在马上,他……他那里明明都硌着我了,我装睡给他机会,他为何什么都不做?”

说着说着,委屈涌上来,泪珠子啪嗒掉在狐狸毛上。

“我该怎么办呀……总不能让我一个姑娘家,主动去……去勾引他吧?”

她声音越说越小,脸颊烫得厉害,也不知是酒意还是羞意。

帐外忽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胡寅低沉的嗓音:“我去瞧瞧小公主……”

叶蓁蓁猛地抬头,泪眼朦胧里绽出亮光。

她慌忙放下狐狸,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起身往外去。

被她放回毯上的小银狐仰起头,原本乌黑的眸子在帐内昏黄烛火下,倏地掠过一抹暗红光泽。

那红光极短暂,却妖异得摄人心魄,仿佛有灵性般闪烁了一下,随即隐去,快得像是错觉。

叶蓁蓁对此浑然未觉,掀开帐帘出去了。

胡寅确是来寻她的。

方才宴上见她闷头饮酒,一喝就是好几杯,喝得小脸都红了,也不知对手臂上的伤有没有影响。

行至帐外十余步处,胡寅却被王阁老拦下。

“誉王殿下留步。” 王阁老须发皆白,笑呵呵拱手,“老臣方才见殿下宴上饮酒爽快,想起府中藏有三十年陈酿,不知殿下何时有空,来府上共品? ”

胡寅脚步微顿,面上仍维持礼节:“阁老美意,本王心领。 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吧。 ”

“不急不急。” 王阁老侧身,将身后一名绿衣少女引上前来,“这是老臣的孙女嫱儿,方才宴上献舞,殿下可还有印象? 嫱儿,还不见过誉王殿下。 ”

王嫱盈盈下拜,声音娇脆:臣女王嫱,见过誉王殿下。起身时眼波流转,颊生红晕,少女心事再明显不过。

胡寅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正欲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杏红身影从营帐里晃了出来。

叶蓁蓁醉酒,本就脚步虚浮,此刻见胡寅被王嫱祖孙围着,心中苦涩翻腾,脚下更是不稳,左脚竟绊了右脚,惊呼一声,整个人朝前扑倒!

“公主!” 守在外头的侍女惊叫。

胡寅脸色骤变,身形如电疾掠过去,在小宫女触到叶蓁蓁之前,长臂一伸,稳稳将人捞进怀里。

温香软玉撞了满怀。

叶蓁蓁惊魂未定,抬起小脸,眼中蓄着的泪簌簌滚落。

她身上因酒意蒸出浓郁的甜香,比平日更加勾人,被少女体热蒸腾,丝丝缕缕往胡寅鼻腔里钻。

“皇叔……”她抽噎着,泪珠挂在长睫上,“我好疼。 ”

胡寅只当她是在说箭伤,眉宇敛起,神色紧绷:进帐,皇叔帮你看看。根本没想起来,营地里是有太医的。

他揽着叶蓁蓁转身,朝王阁老祖孙微微颔首:“公主不适,本王先行一步,阁老见谅。 ”

说罢,便半扶半抱着叶蓁蓁进了营帐,留下王阁老与王嫱面色复杂地站在原地。

王嫱:“祖父,王爷与小公主是否太过亲密了些? ”

王阁老垂眸,语气里带着警告:“放肆! 皇家的事,何时轮得到我们置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