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浑浊

浑浊的水流冲刷着沾满油污的白色瓷碗。

洗洁精的泡沫在水面上堆积,泛着五颜六色的廉价反光。

狭窄的后厨里,排气扇发出沉闷的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豚骨汤底香气、大葱的辛辣以及经年累月积攒在墙缝里的油烟味。

久美芹香站在洗碗池前。

那对黑紫色的猫耳软软地耷拉在深蓝色的双马尾中,耳尖上的白色绒毛沾染了些许水汽,有些打绺。

白色的短袖衬衫被汗水浸透,紧贴着后背的曲线。

蓝色的围裙带子在纤细的腰间系了一个结,裙摆下方,黑色的百褶裙随着她洗碗的动作微微晃动。

因为长时间站立,黑色的短袜边缘在白皙的小腿上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一滴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沿着修长的脖颈流下,没入微敞的领口,在隐约可见的锁骨凹陷处汇聚。

“呼……”

芹香吐出一口带着热气的呼吸。红色的竖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底却闪烁着一丝执拗的光。

她关掉水龙头。

甩了甩沾满水珠的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下。

柴大将那毛茸茸的柴犬脸从出餐口探了进来。

“芹香,这是这个星期的结算。辛苦了。”

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被推到了不锈钢台面上。

芹香的眼睛亮了一下。猫耳瞬间竖直。

她双手捧起那个信封,手指捏了捏厚度。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纸币的纹理和几枚硬币圆润的边缘。

“三万五千元……”

芹香小声念叨着,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她解下围裙,随手挂在墙上的挂钩上。

走出“柴关拉面”那扇油腻的推拉门时,外面的夜风带着些许凉意。

阿赫迈达斯周边的风沙总是不分昼夜。

细小的沙粒打在裸露的大腿上,带来一阵阵微弱的刺痛。

但芹香的脚步却很轻快。

黑白帆布鞋踩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她将那个牛皮纸信封小心翼翼地塞进随身的单肩包里,双手紧紧地护在胸前。

这笔钱,加上之前发传单、做工地安保攒下来的那些。

差不多够支付犹大集团这个月的滞纳金底线了。

由音那家伙,看到这些钱的时候,应该会推着那副红框眼镜,用那种板正的语气说一句“辛苦了”吧。

希美学姐肯定会立刻跑去泡她珍藏的红茶。

至于星乃前辈……那个喜欢自称“大叔”的家伙,大概会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揉着她的头发,懒洋洋地说一句“芹香酱真是能干呢”。

想到这里,芹香的脚步又快了几分。

如果运气好,也许还能碰到刚好来学校的老师。

那个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带着温和笑容的笨蛋大人。

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那种让人安心的气息,也会把所有的疲惫都驱散。

“才……才不是为了见他。”

芹香小声嘟囔了一句。双颊飞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

风沙在耳边呼啸。

废弃校舍的轮廓在黑暗中逐渐清晰。

三楼活动室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那是沙漠里唯一的绿洲。

是她的家。

芹香踩着满是裂纹的水泥楼梯,一步步向上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只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声。

她站在活动室那扇掉漆的木门前。

深吸了一口气。

手指搭在冰冷的金属门把手上。

“咔哒。”

门被推开了。

“我回来了!看我带回来了什么——”

芹香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丝邀功般的雀跃。

她大步走进去,反手拉上拉链,从单肩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以及之前攒下的几个零钱包,一股脑儿地堆在了那张由几张课桌拼凑而成的工作台上。

硬币滚落,纸币散开。

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油墨和金属混合的味道。

然而。

迎接她的,并不是预想中的红茶和夸奖。

活动室里的空气静谧得像是一潭死水。

老旧的空调依然在角落里发出破旧拖拉机般的轰鸣,但那股冷风,此刻却仿佛直接吹进了骨头缝里。

芹香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那双红色的竖瞳微微收缩。

小仓由音坐在吧台后的高脚凳上。

深蓝色的西装外套依旧整洁。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红框眼镜,琥珀色的眼眸透过镜片,冷冷地注视着桌上的那一堆零钱。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计算器。

手指在按键上敲击了两下。

“三万五千加上之前的七万两千……”由音的声音平缓,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报废资产的清单,“总计十万零七千元。”

由音抬起头。

那双平时总是透着温和与操心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数字逻辑。

“芹香同学。你知道犹大集团明天的滞纳金利息是多少吗?”

由音将一份厚厚的账单推到桌子边缘。

“三百万。”

“你辛辛苦苦洗了半个月的盘子,发了三个星期的传单。换来的这些硬币……”由音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甚至不够支付这笔利息逾期一天的滞纳金的滞纳金。”

芹香的喉咙滑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扣进了掌心。

“我……我知道还差很多。但是,只要我们慢慢攒……”

“慢慢攒?”

一个甜腻、柔软、却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优越感的声音,打断了芹香的话。

早乙女希美靠在窗边的墙上。

那头淡金色的长发被窗外的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米色开襟羊毛衫。

白色的衬衫领口敞开了三颗扣子,那对傲人的F罩杯双乳在薄薄的布料下呼之欲出,深邃的沟壑里闪烁着细密的汗光。

希美的修长双腿交叠在一起,黑色的短袜紧紧包裹着匀称的小腿。

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张边缘镶嵌着金线的黑色卡片。

圣赫卡忒集团的黑金卡。

“芹香妹妹,你把自己弄得这么脏、这么累,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希美的眼神里充满了悲悯,但那悲悯中却掺杂着居高临下的嘲弄。

她迈开步子,走到桌边。

白皙的手指轻轻一拨,那些沾着油渍和汗水的纸币被推到了地上。

“啪嗒。”

黑金卡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回音。

“这里的额度是没有上限的。只要我签个字,阿赫迈达斯所有的债务都能在三秒钟内清零。”

希美微微倾下身,凑近芹香。

一股混合着高级香水和属于成熟女性特有的甜香扑面而来。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衣服上全是豚骨拉面的油烟味,手指被洗洁精泡得发白起皱。你真的以为,靠你这种小孩子气的鲁莽打工,就能拯救学校吗?”

希美伸出手指,在芹香的猫耳上轻轻弹了一下。

“这只是一场毫无意义的自我感动罢了。没有了我的钱,你在这个委员会里,根本什么都不是。”

芹香的呼吸停滞了。

她的身体僵硬在原地,红色的眼瞳剧烈地颤抖着。

那些散落在地板上的硬币,像是在嘲笑她这半个月来忍受的责骂、疲惫和委屈。

“不……不是这样的……”

芹香的声音变得沙哑,她试图反驳,试图寻找那个总是会站在她这边,帮她打圆场的人。

“星乃前辈……”

她转过头,看向活动室的那个角落。

那个平时星乃总是裹着旧毛毯睡觉的角落。

那里没有毛毯。

只有一股浓郁得让人作呕的甜腥气味。

那是混合着雄性体液发酵的石楠花味,以及雌性在极度发情时分泌的淫靡麝香。

高岛星乃坐在那里。

但那不再是那个穿着松垮白衬衫、打着哈欠的“大叔”。

星乃那头粉色的长发散乱在肩头。

身上,那件紫粉色的豹纹短款抹胸紧紧地勒着她那原本并不丰满的胸部。两条黑色的皮带交叉绑在白皙的大腿根部。

一条哑光黑色的皮质choker项圈,死死地扣在她的咽喉处,金属扣环反射出冰冷的光。

最让芹香感到头晕目眩的。

是星乃那平坦的小腹上、大腿内侧,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黑色的马克笔字迹。

那些扭曲的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星乃的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紫粉色的高跟鞋在半空中轻轻晃动。

“呜嘿~”

那个熟悉的尾音响了起来。

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浓稠的、化不开的淫媚与戏谑。

星乃的一金一蓝异色瞳半眯着,眼底闪烁着一种病态的潮红。

“小芹香,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大叔嘛~”

星乃伸出舌头,舔了舔涂着粉色唇彩的嘴唇。

“你赚的那点钱,连给赢逆主人买一盒高级的避孕套都不够呢。”

她站起身,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尖锐的声响。

她走到芹香面前。

那股浓烈的腥膻气味瞬间将芹香包裹。

星乃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纸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大叔我已经签了契约了。只要乖乖地张开腿,每天伺候好主人的那根大肉棒。一千万的债务,几十分钟就能抹平呢。”

星乃的手指轻轻挑起芹香下巴。

“这可比你去端盘子、去受那些客人的气,要轻松多了,不是吗?”

芹香的胃部一阵翻腾。

她猛地拍开星乃的手。

“别碰我!你这个变态!你把学校当成什么了!把我们的努力当成什么了!”

芹香尖叫出声,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她的防线在寸寸崩裂。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汗水,在这个被金钱和肉欲构筑的现实面前,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老师……”

她无助地转过身,目光投向了活动室那扇半开的门。

那个总是会微笑着说“没关系”、“交给我”的男人。

那个她偷偷在日记里写下名字的男人。

老师站在门外。

那件深灰色的风衣依旧笔挺。

他走进来。

皮鞋踩过地上的那几枚硬币,没有丝毫的停顿。

芹香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她踉跄着跑过去,双手紧紧地抓住老师的衣袖。

“老师!你快告诉她们!我们自己赚的钱是有意义的!我们不需要那种肮脏的钱!”

芹香仰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但老师的表情。

冷漠得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大理石。

他没有低头看芹香。

那双平时总是盈满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伸出手。

不是摸芹香的头。

而是握住了芹香的手腕。

指节用力,一点一点地,将芹香那因为长期洗盘子而有些粗糙的手指,从自己的衣袖上掰开。

“芹香。”

老师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客观事实。

“你总是这么冲动、容易被骗。”

他向后退了半步。

拉开了与芹香的距离。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种小孩子气的鲁莽,给我们添了多少麻烦?”

老师的目光扫过由音的账本、希美的金卡,最后落在星乃那写满涂鸦的身体上。

“这个世界,是讲究效率和结果的。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和微薄的打工收入,在真正的危机面前,一文不值。”

老师转过头,视线重新落回芹香那张苍白的小脸上。

“如果阿赫迈达斯没有你,或许,大家都会轻松很多。”

这句话。

像是最后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芹香的心脏上。

清脆的断裂声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那是她维持了十五年、用来对抗整个世界的“倔强”。

活动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由音推着眼镜。

希美把玩着金卡。

星乃带着淫靡的笑意。

老师眼神冷漠。

他们就这样看着她。

看着这个满身拉面味、为了几万块钱拼死拼活、却被证明毫无用处的小孩。

芹香的双腿失去了力量。

她瘫坐在地板上。

黑色的百褶裙散开。

红色的竖瞳失去了焦距,变得空洞而涣散。

十字神名的算法,在这个名为“柴关拉面打工妹”的数据模型中,找到了最完美、最脆弱的那个节点。

将她那可怜的、试图通过努力来证明自己价值的自尊,连根拔起。

然后。

毫不留情地碾碎成粉末。

“我……什么都不是……”

芹香喃喃自语。

猫耳无力地垂在脸颊两侧。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地埋进双腿之间。

在那个没有人能看到的角落里,黑暗将她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