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起粗粝的黄沙,像是一把把钝钝的锉刀,毫不留情地刮擦着废弃校舍外墙上斑驳的水泥涂层。
天空被一层浓重的灰黄色阴霾死死压住,透不进半点星光。刺耳的警报声在空旷的沙漠上空回荡,声波撕裂了原本死寂的夜。
“砰!砰!砰!”
沉闷的枪声连成一片,弹壳从抛壳窗里弹射出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金灿灿的弧线,砸在干燥的沙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凉波纱莉半跪在一截断裂的混凝土承重柱后面。
银灰色的短发被风沙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黏在她布满细密汗珠的额角。
头顶上那对灰白相间的狼耳,正不安地向后平贴着,捕捉着风中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她紧紧握着那把名为“WHITE FANG 465”的白色突击步枪。
护木的温度正隔着黑色的无指手套,源源不断地传递到掌心,烫得有些发疼。
纱莉那双一白一黑的异色竖瞳,透过光学瞄准镜,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被硝烟笼罩的战场。
在她视线的前方。
一个庞然大物正碾压着沙丘,缓慢却不可阻挡地推进。
那是十字神名的第五预言者,“梵高”。
巨大的机械履带碾碎了挡路的一辆废弃大巴,履带缝隙里还卡着生锈的铁皮。
那台机器的顶端,一个正二十面体的光环在半空中缓慢旋转,散发着冰冷而理智的蓝光。
而在“梵高”的两侧,数十辆涂着犹大集团黑色涂装的重型装甲车,正像狼群一样呈扇形包抄过来。
滚烫的空气里,充斥着硝烟的刺鼻气味、机油的焦糊味,以及一种让人喉咙发紧的金属摩擦声。
“左翼的防线快撑不住了!那些黑色装甲车的火力太猛了!”
小仓由音的声音从通讯耳机里传来,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键盘敲击声。
在阵地后方的一个沙坑里。
由音坐在一张临时拼凑的桌子前,十根纤细的手指在战术平板上化作了一片残影。
她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单薄的脊背上。
红框眼镜滑到了鼻梁的中段,她也顾不上伸手去推。
几滴汗水顺着她尖尖的精灵耳滴落,砸在平板边缘。
“三点钟方向,又有两台自行火炮过来了!希美学姐,拜托了!”
由音的语速很快,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发颤。
“收到~☆交给我吧!”
早乙女希美那总是带着些许甜腻尾音的声音,在炮火的轰鸣中显得格格不入。
在阵地的右侧高地上。
希美站直了身子。淡金色的长发被狂风吹得四下飞扬,发梢扫过她白皙柔嫩的脸颊。
她身上那件原本干净的白色衬衫,此刻已经沾满了灰尘和硝烟。汗水打湿了领口,让布料变成了半透明状,紧紧地贴在锁骨上。
希美咬着下唇。
那双翠绿色的眼眸里,平时总是盈满的温柔被一种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她双手提着那把重达数十公斤的M134转管机枪,沉重的枪管在她的臂弯间稳稳地架起。
“哒哒哒哒哒哒——!”
六根枪管疯狂地旋转起来,喷吐出长达半米的刺眼火舌。
密集的弹幕像是一条火鞭,狠狠地抽向三点钟方向的装甲车阵地。
巨大的后坐力顺着枪身传递到希美的身上。
她那引以为傲的F罩杯双乳,在这股狂暴的力量下剧烈地上下摇晃、震颤。
米色的开襟羊毛衫从肩膀上滑落了一半,露出圆润白皙的肩头。
她紧紧地扣着扳机,金黄色的弹链像流水一样被卷入枪膛,又变成一地滚烫的废铜烂铁。
“啊啊啊啊啊!真是火大起来了!这些家伙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久美芹香的怒吼声从另一侧的掩体后炸响。
黑色的猫耳高高地竖起,耳尖上的绒毛在风中微微发抖。她那双红色的竖瞳里仿佛燃烧着两团火。
芹香单膝跪在沙堆里。
深蓝色的双马尾在脑后甩动。那件白衬衫的下摆从黑色的百褶裙里跑了出来,露出了一截平坦白皙的小腹。
她端着那把白色的AR-70突击步枪,毫不退缩地对着一辆逼近的装甲车倾泻火力。
“给我好好尝尝这个!去死去死去死!”
她咬牙切齿地喊着。随着呼吸的急促,胸口的青色领带跟着一阵起伏。黑色的短袜边缘沾满了泥沙,黑白帆布鞋在地上踩出了一个深深的坑印。
子弹打在装甲车的防弹钢板上,溅起一串串橘红色的火星。
防线在摇摇欲坠中,勉强维持着平衡。
纱莉趴在承重柱后,退出一个打空的弹匣。滚烫的弹匣擦过她的大腿外侧,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熟练地从腰间的战术挂包里抽出一个新弹匣,手掌用力往上一拍,“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在这个填装弹药的短暂间隙。
纱莉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越过瞄准镜,看向了阵地最前方的那道身影。
高岛星乃。
她一个人站在那条通往阿赫迈达斯校舍的必经之路上。
狂风卷着黄沙从她身边掠过。
纱莉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握着枪管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指节处的皮肤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了一层苍白。
不管看多少次,纱莉都无法将视线里那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和自己记忆中那个总是懒洋洋打着哈欠、却又无比可靠的“大叔”前辈重合在一起。
星乃那头标志性的粉色长发,此刻被狂风吹得有些散乱。
头顶上那根总是充满活力的呆毛,在硝烟中微微晃动着。
但让她感到陌生和刺目的,是星乃身上的装扮。
那件紫粉色的豹纹短款抹胸,紧紧地勒在星乃娇小的躯体上。
布料少得可怜,大片大片白皙的肌肤暴露在冰冷的夜风中。
抹胸的边缘因为激烈的动作而微微上移,露出了胸衣下缘那两道浅浅的勒痕。
下半身,是一条超低腰的毛边牛仔热裤。
那热裤短得几乎包不住臀部,两侧的布料被粗暴地剪开,几根黑色的皮带交叉着绑在大腿根部。
脚上,是一双和沙漠战场完全格格不入的紫粉色高跟鞋。
更让纱莉感到心头一紧的。
是星乃那双裸露在外的白皙大腿上、平坦的小腹上、甚至是锁骨边缘。
用黑色的马克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扭曲、下流的涂鸦字眼。
那些黑色的墨迹在汗水的冲刷下微微晕染开来,像是一条条丑陋的蜈蚣,趴在那个曾经让纱莉无比憧憬的身体上。
脖颈处,那个哑光黑色的皮质choker项圈,紧紧地贴着咽喉,上面挂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扣环。
每一次星乃转头,那个金属扣环都会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冷光。
还有那股味道。
即使隔着十几米的距离。
即使空气里全是浓重的硝烟和机油味。
纱莉的狼鼻子,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从星乃方向飘过来的一股甜腻、腥膻、混合着劣质香水和某种让人脸红心跳的体液气味。
那是一种彻底抛弃了尊严,在泥沼里打过滚后才会留下的烙印。
纱莉觉得胃里有些翻腾。
舌根泛起一阵苦涩的味道。
昨天在启示录的办公室里。当星乃穿着这身打扮走进来时,芹香骂她是变态,由音惊得推歪了眼镜。
纱莉当时也是这样死死地盯着星乃。
盯着那些刺眼的涂鸦,盯着那个项圈。
但当时。
老师伸出手,按住了纱莉因为紧绷而微微发抖的肩膀。
老师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淡淡的墨水味。
“她是你们可靠的学姐。”
老师那温和、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包容感的声音,在纱莉的耳边响起。
“也是我懂事的学生。我们就……相信她吧。纱莉。”
那个声音,就像是一道魔咒。
硬生生地将纱莉那疯狂报警的野兽直觉给压了下去。
她选择了闭上眼睛。选择了相信那个赐予她青色围巾、给了她一个“家”的前辈。选择了相信那个把她从虚无中拉出来的老师。
“砰——!”
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将纱莉从回忆中猛地拽了回来。
一发炮弹落在距离星乃不到五米的地方,掀起一阵几米高的沙浪。
星乃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她右脚那双紫粉色的高跟鞋在沙地里踩出一个深坑。
“呜嘿~”
星乃那慵懒的、拖着长长尾音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清晰地飘了过来。
“十字神名的小铁皮罐头们,还有犹大的那些黑心老板,大晚上的也不让人好好睡觉,真是麻烦死了呢~”
她右手举起那面画着海洋图案的防暴盾牌“Iron Horus”。
“铛!”
一串大口径机枪子弹砸在盾牌上,火星四溅。
星乃的左臂稳稳地端着那把短管霰弹枪。
“砰!”
枪口喷出一团耀眼的火光。
十几米外,一台试图靠近的机械安保机器人被散弹巨大的动能直接掀飞,胸口的装甲碎裂,冒出一阵黑烟。
她的动作依然像以前那样干脆、利落。
没有多余的起伏,每一次射击、每一次举盾,都精准地卡在敌人火力的间隙里。
她那双一金一蓝的异色瞳,在硝烟的掩映下,闪烁着一种近乎冷血的专注。
这分明就是那个瓦尔基里最强战斗者之一的“破晓的荷鲁斯”。
纱莉的长出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她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是的。
星乃前辈还在战斗。
她还是那个挡在大家前面的盾牌。
那些花枝招展的打扮,那些刺鼻的气味,也许真的只是为了某种掩饰,或者是为了缓解还债压力而找的兼职工作。
纱莉这么告诉自己。
她重新将眼睛贴近瞄准镜。
手指搭在扳机上,准备为星乃清理侧翼试图包抄的敌人。
十字线套住了一辆黑色装甲车的驾驶室观察窗。
就在纱莉准备扣下扳机的瞬间。
瞄准镜边缘的余光里,星乃的动作引起了她视线的一阵剧烈跳动。
星乃所在的位置,是整个防御阵型的咽喉。
只要她那面盾牌卡在那里,敌人的重型火力就无法直接倾泻到后方由音的控制台和希美的机枪阵地上。
但此刻。
星乃却突然放下了一直举在身前的防暴盾牌。
盾牌的下缘重重地砸在沙地上,激起一小圈灰尘。
她转过身。
背对着前方正在逼近的装甲车群。
那个紫粉色的豹纹抹胸在转身的瞬间,从侧面勾勒出一段圆润饱满的胸部曲线。
她抬起左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按了一下。
耳朵上那个小巧的通讯耳机闪过一丝微弱的红光。
紧接着。
星乃向左跨出了一大步。
就是这一大步。
原本被盾牌死死封锁的火力通道,瞬间敞开了一个三米多宽的致命缺口。
更让纱莉感到头皮发麻的是。
在跨出那一步的同时,星乃的右手在腰间的战术挂包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金属装置。
她拇指一按,将其扔在了原本站立的沙地上。
那个装置落地后,立刻开始发出一种高频的、肉眼无法看见的电磁波段。
纱莉的眼睛蓦地睁大。
一白一黑的异色瞳孔瞬间收缩成了两根细细的针芒。
那不是什么陷阱感应器。
那是一个信号引导坐标发生器。
星乃前辈……在给敌人的炮火发送精准定位!
而且,那个坐标的位置。
正对着后方沙坑里,还在拼命敲击键盘的小仓由音!
“不好!”
一股凉意顺着纱莉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野兽的直觉在这一刻全面爆发。所有的理性分析、所有的情感羁绊,在这一瞬间被撕得粉碎。
她的肌肉在一瞬间紧绷到了极限。
枪管猛地一甩。
光学瞄准镜的十字准心,从那辆装甲车上,瞬间平移到了星乃的后背上。
瞄准了那个画着扭曲涂鸦的、白皙的肩胛骨中央。
“星乃前辈有问题!必须立刻开枪制止她!”
这个念头在纱莉的大脑里如同炸雷般响起。
她的食指已经死死地压在了扳机的第一道火线上。
只需要再增加几克的压力,击针就会撞碎底火,5.56毫米的子弹就会在零点几秒内穿透那个她曾经最尊敬的人的胸膛。
开枪。
必须开枪。
不开枪,由音就会死。
纱莉的牙齿紧紧地咬在一起,腮帮子上的肌肉凸起一块。
但就在这个时候。
就在那股杀意即将化为实质的子弹喷薄而出的前一个瞬间。
她的脑海里。
突然回荡起昨天下午在办公室里,老师那温和的声音。
“她是你们可靠的学姐。”
那双宽大温暖的手掌,仿佛又一次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我们就……相信她吧。纱莉。”
相信她。
那是给了自己一条青色围巾,给了自己一个家的人啊。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对她开枪?
也许……也许那真的是一个陷阱?也许那个坐标发生器是用来引爆地下埋藏的炸药的?
如果我开枪了,如果我错了……
纱莉的食指。
在扳机上,僵住了。
哪怕只是零点一秒的迟疑。
对于战场来说,这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咻——!”
一声极其尖锐、撕裂空气的呼啸声,从十字神名“梵高”的方向传来。
一发拖着蓝色尾焰的高爆榴弹。
顺着星乃刚才故意让出的那个三米宽的缺口。
精准无比地。
划过一道死亡的抛物线,砸向了阵地后方的沙坑。
纱莉的眼球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凸起,眼角甚至裂开了一道细微的血丝。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团蓝色的火光,在由音那单薄的背影后方炸开。
“轰——!!!”
一团巨大的、夹杂着泥沙和碎石的火球冲天而起。
由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
那副标志性的红框眼镜。
还有那个敲击着键盘的身影。
在刺眼的白光中,瞬间被撕裂成无数块残破的碎片。
滚烫的鲜血混合着泥土,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红雨,劈头盖脸地砸在了纱莉所在掩体的水泥柱上。
“由音!!!”
纱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类,更像是一头失去伴侣的孤狼。
但是。
噩梦才刚刚开始。
那发高爆弹的冲击波,直接掀翻了右侧高地上的沙袋掩体。
希美被气浪重重地掀飞在地上。
那把沉重的M134转管机枪从她手里脱落,砸在沙地里。
希美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淡金色的长发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她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白衬衫被撕开了一大条口子,露出了一大片被划伤的白皙肌肤。
“希美学姐!”
芹香尖叫着,从另一侧的掩体后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双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
她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手里的AR-70步枪疯狂地对着那些靠近的黑色装甲车扫射。
“滚开!离她远点!”
然而。
一辆犹大集团的重型装甲车,突然加速。
厚重的防撞保险杠狠狠地撞在了芹香的身上。
骨骼碎裂的清脆声响在战场上被无限放大。
芹香那娇小的身躯像是一片破布一样被撞飞出去,重重地落在沙地上,滚了好几圈。
她努力地想要抬起头,手指还在地上无力地扒拉着,想要去抓那把掉落的步枪。
“不……不要……”
她嘴里吐出一大口鲜血。
装甲车没有减速。
那沉重的、沾满泥沙的金属履带。
无情地。
从芹香那纤细的小腿、腰肢、胸膛上碾压了过去。
沉闷的“咯吱”声。
像是踩碎了一袋装满水的塑料袋。
血液从履带的缝隙里挤压出来,染红了大片的沙地。
“芹香——!!!”
希美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悲鸣。
她绝望地伸出手,想要去抓住什么。
但几个戴着黑色面具、全副武装的雇佣兵已经冲了上来。
他们粗暴地抓住希美的头发和手臂。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群混蛋!”
希美疯狂地挣扎着,修长的双腿在地上胡乱地踢踹,白色的短袜被磨破,脚踝上勒出了一道道血痕。
但她的挣扎在那些雇佣兵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他们像拖拽一个破布麻袋一样,将希美拖向了那辆黑色的装甲车。
车门关上。
隔绝了希美最后那凄厉的哭喊。
短短的几秒钟。
阿赫迈达斯废弃校舍的防线,变成了人间炼狱。
纱莉跪在地上。
双手死死地扣着那把步枪。
她的嘴巴半张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却感觉不到一丝氧气进入肺里。
喉咙像被一团破棉絮堵住了。
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她的目光,一点一点地、僵硬地移动,看向了造成这一切的源头。
高岛星乃。
那个穿着紫粉色豹纹抹胸和热裤的女人,依旧站在那个被炸开的缺口处。
她慢慢地转过头。
看向了躲在掩体后的纱莉。
那双一金一蓝的异色瞳里,没有一丝属于“星乃前辈”的温度和慵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陌生的、高高在上的、带着浓郁戏谑和恶毒的眼神。
她的嘴角向上勾起,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那抹笑容里,甚至带着一种因为完成了一场华丽的背叛而产生的病态红晕。
“呜嘿~”
星乃轻笑了一声。
那声音在纱莉听来,比十字神名的炮火还要刺耳一万倍。
“看来,小纱莉的反应,还是太慢了呢。”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涂着粉色唇彩的嘴唇。
随后。
星乃的身体,从脚底开始,迅速地溃散。
紫粉色的光芒闪过,她的血肉、骨骼、那身可笑的情趣装扮,全部化作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紫黑色污泥。
污泥在沙地上冒了几个泡,便彻底渗入地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这不是真的……”
纱莉满脸惊恐。
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心脏像是一面破鼓,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
“咚咚!咚咚!”
耳边的风声、雨声、爆炸声,在这一刻突然被无限放大。
耳膜被震得生疼,就像是有人在她的脑袋里引爆了一颗震撼弹。
“啊啊啊啊!”
纱莉扔掉手里的步枪。
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十根手指用力地抓扯着那银灰色的短发。
指甲深深地抠进头皮里,甚至抠出了几道血痕。
“醒过来!快点醒过来!这是假的!”
她用力地用手掌拍打着自己的额头。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掩体后回荡。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眼前的画面像是被扔进水里的水彩画,开始剧烈地扭曲、旋转。
“嗡——”
当眩晕感退去。
纱莉猛地睁开眼睛。
狂风依旧卷着黄沙。
刺耳的警报声依旧在半空中回荡。
十字神名的“梵高”和犹大集团的装甲车,依旧在前方不远处缓慢推进。
“左翼的防线快撑不住了!那些黑色装甲车的火力太猛了!”
小仓由音的声音,带着一丝因为紧张而发颤的尾音,从通讯耳机里清晰地传了过来。
在阵地后方的沙坑里,由音正坐在临时桌子前,十指翻飞地敲击着战术平板。
“收到~☆交给我吧!”
右侧高地上,希美提着M134转管机枪,淡金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
“给我好好尝尝这个!去死去死去死!”
芹香在另一侧掩体后,端着AR-70步枪疯狂扫射。
纱莉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握着的那把“WHITE FANG 465”。
枪管依旧滚烫。
左腿外侧,刚才退弹匣时被擦出的那道红痕,还在隐隐作痛。
一切,都回到了几秒钟前。
回到了由音还没有被炸碎,芹香还没有被碾压,希美还没有被抓走的那一刻。
这……是怎么回事?
纱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但紧接着,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再次涌上心头。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阵地最前方。
高岛星乃。
穿着紫粉色豹纹抹胸,戴着黑色项圈,大腿上写满涂鸦的高岛星乃。
正放下那面画着海洋图案的防暴盾牌。
盾牌的下缘重重地砸在沙地上。
她转过身,背对着前方的装甲车。左手在虚空中按了一下。
耳朵上那个小巧的通讯耳机闪过一丝微弱的红光。
紧接着,星乃向左跨出了一大步。
敞开了一个三米多宽的致命缺口。
右手的拇指按下了那个金属的坐标发生器,将其扔在沙地上。
一模一样的场景。
一模一样的动作。
一模一样的破绽。
连风吹起那几缕粉色发丝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那一瞬间,纱莉的大脑里仿佛有一根绷紧到极致的钢弦,“崩”的一声断裂了。
“星乃前辈……在发送坐标!”
刚才那惨绝人寰的一幕幕,像幻灯片一样在纱莉的脑海中疯狂闪回。
由音碎裂的眼镜框。芹香吐出的鲜血。希美绝望的哭喊。
还有星乃最后那化作污泥前,恶毒而戏谑的笑容。
那是真的。那是真的会发生的事情。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变成了什么……”
纱莉的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
一白一黑的异色竖瞳里,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纯粹到极致的杀意。
这股杀意瞬间盖过了她对星乃的感情,也盖过了老师那句安抚的魔咒。
狼的本能,彻底压倒了理智的枷锁。
她猛地端起步枪。
枪托狠狠地抵在右肩的肩窝里。
脸颊贴紧冰冷的枪托垫。
光学瞄准镜的十字准心,像是一把死神的镰刀,精准地锁定在了星乃那白皙的、暴露在豹纹抹胸上方的后脑勺上。
“我绝对不会……再让你伤害她们一次!”
纱莉咬紧牙关,口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这一次。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
甚至连零点零一秒的迟疑都没有。
食指猛地向后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杂音。
一发5.56毫米的铜披甲子弹,带着纱莉所有的愤怒、恐惧和保护同伴的决绝,旋转着撕裂空气,向着星乃的后脑勺飞去。
就在子弹即将击中目标的千分之一秒内。
星乃突然转过了身。
她那头粉色的长直发在空中甩出一个圆形的弧度。
没有躲避。
没有防御。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她的左肩。
一团刺眼的血花在紫粉色的豹纹布料上炸开。
巨大的动能带着星乃娇小的身体向后踉跄了两步,重重地摔倒在沙地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身下的黄沙。
纱莉保持着射击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枪口还在冒着一丝袅袅的青烟。
她打中她了。
她开枪打中了星乃前辈。
但是。
倒在血泊中的星乃,并没有像刚才那样化作一滩紫黑色的污泥。
她痛苦地捂着左肩,鲜血从她的指缝间不断地涌出来。
她艰难地抬起头。
那双一金一蓝的异色瞳里,没有戏谑,没有恶毒。
只有一种深深的、让人心碎的悲伤,和无法理解的错愕。
眼泪顺着她沾满灰尘的脸颊滑落。
“纱莉……”
星乃的声音微弱而颤抖,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痛苦。
“你……为什么要开枪?”
她伸出那只沾满鲜血的右手,指尖微微发抖地指向刚才扔下的那个金属装置。
“我只是……在布置陷阱啊……”
在星乃手指的方向。
那个金属装置突然爆发出强烈的红光。
“轰!”
一声沉闷的地下爆炸声响起。
几辆刚刚试图通过那个缺口包抄过来的黑色装甲车,瞬间被炸得底盘朝天,燃起了熊熊大火。
那确实是一个陷阱。
一个星乃用自己作为诱饵,故意露出破绽来吸引敌人火力的陷阱。
纱莉的瞳孔瞬间放大。
眼前的画面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她看到星乃眼中的光芒一点点地黯淡下去。
看到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无力地垂落。
“不……不……怎么会这样……”
纱莉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步枪从她的手中滑落,掉在沙地上。
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被抽干了,冰冷的寒意冻结了她的每一根神经。
她杀错了。
她亲手,开枪打死了那个一直挡在她们前面的盾牌。打死了那个给了她围巾和家的前辈。
就在星乃倒下的那一刻。
原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线,因为失去了最高战力的支撑,瞬间全线崩溃。
十字神名的“梵高”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主炮开始蓄能。
犹大集团的装甲车群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砰!”
一发炮弹落在由音的控制台前。
“哒哒哒!”
密集的机枪子弹扫过了右侧的高地。
“轰!”
左翼的掩体被装甲车彻底碾平。
惨叫声、爆炸声、金属撕裂声,交织成一首绝望的交响乐。
纱莉瘫坐在地上。
她看到由音在火光中被撕碎。看到芹香倒在血泊中。看到希美被压在坍塌的水泥柱下。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由音那张只剩下一半、沾满鲜血的脸上,那只失去镜片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纱莉。
芹香挣扎着抬起头,红色的眼眸里满是怨恨。
希美伸出那只被砸断的手臂,指着纱莉的方向。
她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一句仿佛来自地狱的诅咒。
在纱莉的脑海中无限放大。
“是你杀了星乃前辈……”
“是你……害死了我们……”
“骗子……你这个骗子……”
纱莉捂着耳朵。
绝望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不!我没有!我只是想保护你们!”
她撕心裂肺地尖叫着,身体蜷缩成一团,在沙地上痛苦地翻滚。
“对不起……对不起……”
“轰!”
一发高爆弹在她的身边炸开。
炽热的火光瞬间吞没了她的视线。
疼痛。
撕裂灵魂的疼痛。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嗡——”
当眩晕感再次退去。
纱莉猛地睁开眼睛。
狂风依旧卷着黄沙。
刺耳的警报声依旧在半空中回荡。
十字神名的“梵高”和犹大集团的装甲车,依旧在前方不远处缓慢推进。
“左翼的防线快撑不住了!那些黑色装甲车的火力太猛了!”
小仓由音的声音,带着一丝因为紧张而发颤的尾音,从通讯耳机里清晰地传了过来。
在阵地后方的沙坑里,由音正坐在临时桌子前,十指翻飞地敲击着战术平板。
“收到~☆交给我吧!”
右侧高地上,希美提着M134转管机枪,淡金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
“给我好好尝尝这个!去死去死去死!”
芹香在另一侧掩体后,端着AR-70步枪疯狂扫射。
纱莉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握着的那把“WHITE FANG 465”。
枪管依旧滚烫。
左腿外侧的那道红痕,还在隐隐作痛。
她抬起头。
视线越过瞄准镜。
看向阵地最前方。
穿着紫粉色豹纹抹胸、戴着黑色项圈的高岛星乃,正放下那面画着海洋图案的防暴盾牌。
转身。
左手按向通讯耳机。
向左跨出一步。
敞开缺口。
右手摸向腰间的战术挂包。
循环。
又一次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