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白贤者之城,法师塔顶层。

这里没有下面楼层那种学术的严肃感,反而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杂物:漂浮的茶具、会唱歌的羽毛笔、还有一堆不知名的魔法生物标本。

格雷紧紧牵着瑟蕾娜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那袋沉甸甸的 5500 金币被他抱在怀里。这是买命钱,一分都不能少。

“进来吧,门没锁。” 那个慵懒、富有磁性的声音再次响起。

格雷推开厚重的橡木门。

房间中央,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位穿着紫色法袍的女性。

她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在舔,头顶那顶尖尖的巫师帽歪歪斜斜地挂着。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格雷愣住了。

那张脸看起来顶多三十岁,皮肤紧致白皙,眼角带着一丝妩媚的笑意。

这不就是昨天在大厅里,随手扔给他们一个手环的那个“路人”吗?

“你……你是昨天那个……” 格雷惊愕地指着她。

“哟,小帅哥,还挺准时的嘛。” 女人笑瞇瞇地咬碎了嘴里的糖果,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你们要找的,萨菈嫚。”

“什么?!”格雷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传闻中萨菈嫚大师已经一百多岁了……”

“啧,真不会说话。” 萨菈嫚嫌弃地挥了挥法杖,一道流光闪过,她周围的空气仿佛扭曲了一下。

“对于精通生命魔法和时间魔法的天才来说,维持皮囊的年轻不过是小菜一碟。只有那些不懂保养的老顽固才会让自己长满皱纹。”

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两人面前。

虽然外表年轻,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偶尔流露出的沧桑和睿智,确实昭示着她已然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好了,闲话少说。钱带来了吗?” 萨菈嫚伸出手。

格雷连忙把钱袋递过去。 萨菈嫚接过钱袋,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往身后的虚空一扔,钱袋就凭空消失了(空间魔法)。

“嗯,态度不错。” 她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向瑟蕾娜,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变得稍微认真了点。

“过来,小哑巴。把衣服撩起来,让我看看那团『乱麻』现在怎么样了。”

瑟蕾娜乖巧地上前,解开衣服,露出平坦的小腹。 昨天那个银色的手环还戴在手腕上,闪烁着微光。

萨菈嫚伸出手指,按在瑟蕾娜的丹田上。 这一次,没有昨天那种轻描淡写。 庞大的魔力顺着她的指尖涌入瑟蕾娜体内,进行着深度的扫描。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格雷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萨菈嫚的表情,心脏狂跳。

格雷屏住呼吸,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嵌进了肉里。

他看着萨菈嫚的背影。

那位传说中的大魔导师转过身去,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繁华的城市,久久没有说话。

“……大师?” 格雷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怎么样?能治好吗?我有钱,5500 金币都在这里……”

“这不是钱的问题。”

萨菈嫚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凝重,透着一股让人心寒的冷漠。

“她的魔法回路……就像是被一百头犀牛踩过的玻璃花房一样,碎得连渣都不剩。” “而且,因为长时间的断裂和最近那记暗魔法的刺激,这些碎片已经开始产生严重的排异反应。”

她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刚才的戏谑,只剩下无情的理性。

“小帅哥,我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萨菈嫚盯着格雷的眼睛,一字一顿,像是在宣读不可更改的判决书:

“按照魔法医学的常理,这种程度的崩坏是不可逆的。” “她的生命力已经在随着魔力乱流不断流失。” “如果不做点什么……不,就算做了什么,以她现在这副千疮百孔的躯体……”

萨菈嫚顿了顿,残忍地吐出了最后的结论:

“她恐怕,活不过这个冬天。”

“轰——”

格雷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耳边响起了尖锐的耳鸣声,萨菈嫚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

活不过……冬天? 现在已经是深秋了。 第一场雪已经在北风堡落下了。 也就是说……只剩下不到两个月?

“骗、骗人的吧……”

格雷向后踉跄了一步,膝盖一软,差点摔倒。他伸手扶住旁边的桌子,才勉强支撑住身体,但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看着桌上那袋沉甸甸的金币。

那是他们拼了命赚来的。

是瑟蕾娜在下水道里忍着恶心杀老鼠、在雪山上冒着生命危险引诱野猪换来的。

他以为这笔钱是希望。

是通往未来的门票。

但现在,这座金山在“死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

“怎么会……” 格雷喃喃自语,眼眶通红。 “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好不容易才……”

瑟蕾娜站在一旁,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术语。

但她看懂了格雷脸上的表情——那种比在噩梦中还要绝望的表情。

也看懂了萨菈嫚那个遗憾的摇头。

(我要死了吗?) (我是坏掉的……修不好了吗?)

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拉格雷的衣角,想要寻求一点安慰。

(格雷……)

(如果我死了……格雷怎么办?)

(我们说好了要去南方……说好了要一起旅行……)

(他会哭的。就像昨晚那样。)

如果是真的……如果她真的要死了…… 那她对于格雷来说,是不是就变成了一个没有价值的累赘?

这 5500 金币……是不是就白费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啸着,仿佛在预告着那个即将到来的、带走一切的寒冬。

萨菈嫚静静地看着这对陷入绝望的男女,没有说话。 那份无力感,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两人死死困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死寂的空气在房间里蔓延。 格雷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萨菈嫚突然转过身,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不过嘛……”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格雷的耳膜。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萨菈嫚瞇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虽然常规手段没救了,但我这里刚好有一种……古老的、偏门的、甚至可以说是禁忌的秘术。”

“这种方法可以强行将破碎的回路重组。但是——”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这是有风险的。极大的风险。” “如果失败了,不仅仅是死亡,她的灵魂可能会直接崩溃,变成一具真正的空壳。我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成功。”

“怎么样?要赌一把吗?”

格雷的手颤抖了一下。

风险。

死亡。

灵魂崩溃。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

如果是以前的他,绝对不会做这种没有把握的生意。

但是现在,不赌就是死。

赌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身边的瑟蕾娜。 那个眼神里充满了询问、担忧,还有尊重。 (你的命,你自己决定。)

瑟蕾娜看着格雷。 她读懂了他眼里的挣扎。

(格雷不想我死。)

(格雷为了我,花了那么多钱,流了那么多眼泪。)

如果是以前,她会为了不让这笔“资产”亏损而选择治疗。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想陪着他。) (我想和他一起去南方,去东方,去任何地方。) (我想让他帮我不停地梳头发,一直到我们都变老。)

如果不治,这一切都会在这个冬天结束。 她不想结束。她才刚刚开始懂得什么是幸福。

没有丝毫犹豫。

瑟蕾娜松开了被格雷握着的手,向前一步。

她看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大魔导师,眼神坚定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唔!” (请救救我!) (我想活下去!我想和他在一起!)

格雷看着她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眼眶一热,重新握紧了她的手,转向萨菈嫚。 “大师,我们治。”

“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治。”

“好。既然你们有这份觉悟。” 她转身走向身后的柜子,开始翻找一些看起来很奇怪的道具。

“那就准备开始吧。”

……………………………………

法师塔顶层的实验室里,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萨菈嫚站在刻满复杂纹路的魔法阵中央,神情肃穆,手中的法杖挥舞,口中吟唱着晦涩难懂的古老咒文。

“伟大的元素之灵啊!听从吾之召唤!构筑灵魂的桥梁!逆转因果的洪流!”

随着她高亢的声音,无数五颜六色的光球在房间里浮现,地面上的魔法阵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强大的魔力波动甚至让空气都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瑟蕾娜躺在阵法中心,被一层神圣的金光笼罩,宛如沉睡的公主。

格雷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盯着那团光芒,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呼……哈……” 许久之后,光芒渐渐收敛。

萨菈嫚重重地喘了口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看起来消耗极大。

她将法杖重重顿地,仿佛才刚完成一场艰难的战役。

“好了……第一阶段的『灵魂锚定』完成了。” 萨菈嫚有些虚弱地扶着桌子。

格雷立刻冲上前,紧张地看着瑟蕾娜:“怎么样?成功了吗?”

瑟蕾娜眨了眨眼,试着深吸了一口气。

那种长期盘踞在腹部的隐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舒适感。

她惊喜地看着格雷,用力点了点头。

“太好了……”格雷长舒一口气,眼眶发热,转头看向萨菈嫚,语气充满了感激与敬畏,“大师,您真是神医!救命之恩……”

“别高兴得太早。” 萨菈嫚摆摆手,打断了他的感谢。她坐回椅子上,喝了一口水润喉,表情却依然严肃,没有丝毫放松。

“这只是暂时稳住了崩溃的趋势。治标不治本。” 萨菈嫚竖起一根手指,目光锐利地盯着格雷。

“小子,你听好了。我要告诉你一个关于魔法师的终极秘密,这关系到她能不能活下去。”

她指了指瑟蕾娜的心口。

“世人都以为魔法回路只是储存魔力的容器。错了,大错特错。” “魔法回路,其实是『灵魂的血管』。”

格雷愣住了:“灵魂的……血管?”

“没错。血管输送血液维持肉体,而回路输送情感维持灵魂。” 萨菈嫚的声音带着一种学者的威严与不容置疑。

“她的回路为什么会碎?不是因为怪物的攻击,也不是因为药物。” “是因为**『绝望』**。” “极致的痛苦、背叛、恐惧,这些负面情绪就像是淤泥,堵塞了血管,最终导致爆裂。”

格雷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想起了瑟蕾娜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想起了她被卖掉的经历,以及她刚被买回来时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

“所以,想要修复它,靠外力是没用的。” 萨菈嫚盯着格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唯一的修复材料,是**『正向的情感』**。” “安全感、希望、被需要的感觉,以及最重要的——快乐。”

“快乐?”格雷重复着这个词,感觉有些荒谬,却又无比沉重。

“对,让她开心。让她笑。让她觉得活着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萨菈嫚指着格雷的鼻子,像是在下达最后的医嘱。

“你是她现在唯一的依靠。你是最好的药,也可能是最毒的毒药。” “如果你让她恐惧、让她难过、让她感到被遗弃……那些好不容易接上的血管就会再次崩断,这一次神仙也救不了她。”

“所以,你的任务很简单也很困难”

“这辈子,都不准让她再掉一滴伤心的眼泪。”

萨菈嫚的话,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格雷的心上,砸碎了他所有的自以为是。

灵魂的血管…… 断裂是因为绝望…… 修复需要快乐……

格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回想这几个月来,他都做了什么?

在黑市买下她时,他把她当作便宜的货物。

在路上,他嫌弃她脏,嫌弃她麻烦,为了省钱让她睡地板。

为了赚钱,他让她去当诱饵,面对那头恐怖的野猪。

甚至就在昨晚之前,他还在心里把她定义为“宠物”,享受着她因为恐惧而献上的身体。

“我……” 格雷的喉咙像是被哽住了。

“我一直……在做相反的事。” “我让她去战斗,让她处于危险中,还总是凶她……”

他以为自己是在“照顾”她,是在给她生存的机会。

但在萨菈嫚的理论下,他简直就是在“谋杀”她。

每一次让她感到恐惧,每一次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废物,都是在把她的灵魂往深渊里推。

“我真是……差劲透顶。”

格雷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

强烈的自责淹没了他。

原来,她之所以“病”得这么重,很大一部分原因,竟然是他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造成的。

瑟蕾娜似乎感觉到了格雷情绪的低落。 她从魔法阵里爬起来,走到格雷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担忧地看着他。

格雷抬起头,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不再是为了占有,而是为了赎罪,为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我明白了,大师。” 格雷转向萨菈嫚,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会做到的。” “就算要我倾家荡产,就算要我把命搭上……我也不会再让她难过了。”

萨菈嫚看着格雷那副悲壮且坚定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她挥了挥手,语气依然严肃。

“行了,明白了就先回去休息吧。让她的身体适应一下魔力的流动。” “记得,明天一早准时过来。”

萨菈嫚顿了顿,补充道: “真正的治疗——『灵魂深处的结合手术』,明天才正式开始。”

格雷对着萨菈嫚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牵着瑟蕾娜,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走出了法师塔。

从今天起。 他的身份变了。 不再是精明的商人,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主人。 他是她灵魂的守护者,是她专属的“快乐制造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