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琉璃金浪

三月初十,波斯使团抵京。

这支由三十匹骆驼、五十匹骏马组成的队伍,在初春的晨光中踏进永定门时,几乎半个京城的百姓都涌到了街边。

骆驼颈间的铜铃叮当作响,驼峰上满载着用彩毡包裹的货物;那些波斯人高鼻深目,男子头缠白巾,女子面纱遮脸,衣袍上金线绣着繁复的蔓草花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长公主赵玉宁奉旨主持接待。

她今日穿了身正式的朝服——朱红绣金凤广袖袍,头戴九翚四凤冠,端坐在接待使臣的“会同馆”正厅主位上,仪态雍容,气度凛然。

李墨作为“御前行走”兼火炉功臣,被特许列席旁侧。他今日一袭月白云纹锦袍,玉冠束发,在一众锦衣华服的官员中反倒显得清雅脱俗。

波斯王子萨迪克约莫二十五六岁,深棕色卷发,一双琥珀色眼睛明亮如鹰。

他向长公主行过抚胸礼后,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大厅四角的火炉上——那炉子造型奇特,铁皮烟囱伸出窗外,炉膛里的蜂窝煤正静静燃烧,将整个大厅烘得暖如春日。

“尊贵的公主殿下,”萨迪克操着生硬的官话,眼中满是好奇,“这取暖的器具……与我们波斯的‘坎儿井’原理相似,但更为精巧。不知可否允许外臣近观?”

赵玉宁微微颔首:“王子请便。”

萨迪克走近一只火炉,俯身仔细看了半晌,又伸手感受炉体温度,眼中惊叹愈盛:“妙!烟走室外,室内无炭气,又节省燃料……设计此物的人,定是位天才!”

他转向赵玉宁:“不知外臣可否见见这位匠师?波斯冬日苦寒,若有此物,可活人无数。”

厅中官员们面面相觑,有人看向李墨。

李墨起身,拱手道:“王子过誉。此物乃臣闲暇时所制,不过是些粗浅心思,难登大雅之堂。”

萨迪克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李墨面前,仔细打量他:“阁下就是李爵爷?我在波斯便听闻大赵有位‘江宁奇才’,发明了火炉与‘秋裤’——那‘秋裤’我试穿过,确实保暖!”他哈哈大笑,拍了拍李墨的肩膀,“没想到你如此年轻!”

这番直率的举动让厅中一些老臣皱眉,赵玉宁却唇角微扬。

她温声道:“王子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妨先安顿歇息。明日宫中设宴,再与王子详谈。”

“不急不急。”萨迪克摆摆手,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尊巴掌大小的琉璃骏马。

那马通体湛蓝,鬃毛飞扬,四蹄踏空,在光线下折射出七彩流光,栩栩如生。

“此乃我波斯匠人耗时三年所制的‘天马’,献给尊贵的大赵皇帝陛下。”萨迪克将锦盒呈上,又转向李墨,“李爵爷,我见你气度不凡,想与你交个朋友。我们波斯人最重友谊——这只琉璃杯,是我私人珍藏,送你!”

他从侍从手中接过另一只小盒,里面是一只高脚琉璃杯。杯身剔透如水晶,杯脚镶嵌着一圈细碎红宝石,在光下流转着醉人的光泽。

厅中响起低低的惊叹声。这般纯净的琉璃,在大赵实属罕见,更别提还镶了宝石。

李墨接过,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杯壁,忽然笑了:“王子厚礼,李某愧领。不过……”他抬眼看向萨迪克,“此杯虽美,却有瑕疵。”

“瑕疵?”萨迪克一愣。

李墨将杯子举到窗前光线处,指着杯身一处极细微的气泡:“琉璃烧制时,温度控制稍有偏差,便会产生这等气泡。虽不影响使用,却算不得完美。”

萨迪克凑近看了半晌,倒吸一口凉气:“李爵爷好眼力!这气泡极小,我收藏多年都未发现……”他看向李墨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莫非爵爷也懂琉璃工艺?”

“略知一二。”李墨微笑,“其实琉璃之道,关键在于配方与火候。大赵虽不产上好琉璃,但李某近日恰好得了些心得,烧制了几件小玩意儿。王子若有兴趣,明日可来我住处一观。”

萨迪克眼睛大亮:“一定!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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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萨迪克果然如约来到桂花胡同。

李墨在书房接待他。待波斯王子坐定,影雪捧上一只紫檀木匣。匣盖开启的瞬间,萨迪克“腾”地站了起来。

匣中铺着墨绿丝绒,上面陈列着一套琉璃酒器——一只壶,六只杯。

壶身呈琥珀色,表面有细密的金色纹路,似流云又似水波;六只杯子则色彩各异,赤橙黄绿青紫,正好是彩虹之色。

最妙的是,所有器皿通透无瑕,在阳光下竟看不到一丝杂质或气泡。

“这……这是……”萨迪克声音发颤,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只紫色酒杯,对着光看了又看,“纯净如水,色泽均匀……这工艺,已超越我波斯最好的匠师!”

李墨含笑不语。

这套酒器,是他根据记忆中现代玻璃工艺的改良配方,让影月寻来的老窑工反复试验了十几次才烧成的。

虽然还达不到真正玻璃的纯净度,但在这个时代,已是惊世骇俗。

萨迪克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酒壶,忽然抬头:“李爵爷,这套酒器……卖给我如何?”他眼中闪着狂热的光,“你开价!多少都行!”

李墨执壶为他斟了杯茶,缓缓道:“王子是爱琉璃之人,此物赠你也无妨。只是……”他顿了顿,“李某好奇,波斯贵族对此等器皿,需求可大?”

“大!当然大!”萨迪克激动道,“我们波斯人爱琉璃如性命!宫殿里要用琉璃窗,宴会上要用琉璃器,就连女子妆奁,也以拥有琉璃镜为荣!只可惜上等琉璃难求,每年从威尼斯运来的那些,价格贵如黄金,还供不应求!”

他紧紧盯着那套酒器:“像这套这般纯净的,若运回波斯,那些王公贵族怕是要抢破头!李爵爷,你既有此技艺,何不与我合作?你供货,我销售,利润……三七分!你七我三!”

李墨笑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合作可以。”他放下茶盏,“不过,这套酒器不卖。”

萨迪克脸色一僵。

“我送你。”李墨接着道,“作为友谊的见证。”

萨迪克愣住,随即大喜:“当真?”

“当真。”李墨示意影雪将木匣合上,推到萨迪克面前,“不过,我手头还有十套类似的,色泽、器型略有不同。王子若感兴趣,可一并带走。价格嘛……”他伸出食指,“一套,一万两白银。”

“一万两?!”萨迪克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忙压低声音,“李爵爷,这价……是不是太高了?在波斯,一套顶级琉璃器也不过三千两……”

“王子说的是寻常琉璃器。”李墨打断他,指尖轻叩匣盖,“我这套,敢说天下独一份。色泽之纯,工艺之精,王子走遍四海也找不出第二套。一万两,不是买琉璃,是买‘独一无二’。”

萨迪克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木匣,脑中飞速盘算——这般成色的琉璃器,若运回波斯,献给父王,必得重赏;若是卖给那些富可敌国的总督、贵族,一套卖个两万两都不成问题……

“十套太少了!”他猛地抬头,眼中闪着商人的精明,“李爵爷,你若能供五十套,我立刻付钱!五十万两白银,一次结清!”

这次轮到李墨心中一震。

五十万两!这几乎相当于大赵国库半年的收入!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只微微蹙眉:“五十套……工艺复杂,耗时耗力。至少需要三个月。”

“我可以等!”萨迪克急切道,“定金二十万两,今日就可交付!余款货到付清!”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李爵爷,不瞒你说,我这次带来的商队,光黄金就装了十箱!白银更是数不胜数!只要你供货,钱不是问题!”

李墨与他对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既如此……成交。”

“好!”萨迪克大喜,当即从怀中掏出一枚波斯印章,“我这就写契约!二十万两定金,今日日落前送到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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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萨迪克后,李墨独坐书房,看着桌上那份墨迹未干的契约,指尖轻轻划过“五十万两”那几个字。

门帘轻响,赵玉宁竟独自走了进来。她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身淡紫常服,长发松松绾着,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

“李墨……”她在李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份契约上,声音有些发飘,“五十万两……你就这么谈成了?”

“托殿下的福。”李墨为她斟茶。

“不是我。”赵玉宁摇头,眼中情绪复杂,“是你的本事。”她顿了顿,忽然苦笑,“你可知,如今国库空虚,北方军饷拖欠了三个月,南边水患赈灾银两迟迟拨不下去……皇兄为此焦头烂额,昨日还在御书房发火,说户部那群废物,连五十万两都凑不齐。”

她抬眼看向李墨,那眼神里有钦佩,有羡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落寞:“而你……一场谈话,五十万两到手。李墨,你若在朝廷为官,该多好。”

李墨沉默片刻,轻声道:“朝廷的事,李某不便过问。”李墨只是个闲散子爵而已。

“我知道。”赵玉宁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我只是……只是觉得可笑。满朝文武,食君之禄,却无一人能解君之忧。反倒是你这个‘闲散爵爷’,轻轻松松……”

她没再说下去,但李墨听懂了。

这位长公主,表面风光,实则肩上压着千斤重担。

皇帝沉迷丹药、美色,太子不成器,朝政大半落在她和几位老臣肩上。

可她是女子,许多事名不正言不顺,处处掣肘。

“殿下。”李墨忽然开口,“那二十万两定金,萨迪克王子日落前会送来。”

赵玉宁抬眼。

“李某是个商人,朝廷的事,管不了。”李墨缓缓道,“但这二十万两,若殿下急需,可先拿去用。算是……李某借给殿下的。”

赵玉宁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你……你说什么?”

“二十万两,借给殿下。”李墨重复一遍,语气平静,“利息按市价算,归还期限……殿下方便时即可。这钱,殿下是拿去填补军饷,还是赈济灾民,或是做别的用途,李某不过问。”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赵玉宁呆呆地看着李墨,像是第一次认识他。许久,她眼眶忽然红了,忙别过脸去,声音哽咽:“你……你何必……”

“殿下帮过李某多次。”李墨温声道,“这算是回报。”

“可这是二十万两……”赵玉宁转过头,眼中泪光闪烁,“不是二十两,也不是二百两……你就这么信我?不怕我赖账?不怕我拿去填了无底洞?”

李墨笑了:“殿下不是那样的人。”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赵玉宁的泪水终于滑落。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这些年,她听惯了朝臣的恭维、宗亲的算计、皇帝的敷衍……却从未有人对她说过“我信你”。

“李墨……”她哽咽着,忽然伸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

那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李墨没有抽回,任由她握着。

“若你……”赵玉宁咬着唇,声音轻得像梦呓,“若你是我夫君……该多好。”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随即脸颊飞红,慌忙松手,站起身:“我……我胡言乱语了……你、你当没听见……”

她转身要走,却被李墨叫住。

“殿下。”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递过去,“擦擦脸。”

赵玉宁接过帕子,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掌心,又是一颤。她不敢抬头,只匆匆福了福身:“那二十万两……算我借的。利息……我会还。”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李墨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唇角微扬。

这二十万两,他本就没打算全要回来。若能以此拴住长公主这条线,将来在朝中行事,会方便得多。

更何况……

他望向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云霞如烧。

萨迪克说的那十箱黄金、无数白银,才是他真正的目标。波斯盛产金银,却缺乏好的手工业品。琉璃,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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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晚,李墨与波斯王子达成五十万两交易、并借给长公主二十万两的事,便传遍了京城权贵圈。

第一个登门的是洛青颜。

她提着两盒“一品斋”的点心,笑盈盈地站在桂花胡同小院门口,一身鹅黄春衫衬得人比花娇:“李公子,听说你发了大财,小女子特来沾沾喜气~”

第二个是北宣王郡主赵雨宣。她没带礼物,却带了幅自己画的《春梅图》,说是恭贺李墨“财源广进”。

甚至连户部那位向来矜持的大人,也托人送了请帖,邀李墨三日后去府上赏花。

而宫里的反应,来得更快。

翌日早朝,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李墨狠狠夸了一番,说他“为国分忧” “忠义可嘉”,赏赐又加了一等。

可下朝后,御书房里却摔碎了三只茶盏。

“五十万两……他说拿就拿!”皇帝赵元稷脸色铁青,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还有长公主……二十万两说借就借!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曹德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陛下息怒……李爵爷毕竟献上火炉有功,此次又与波斯做成大生意,于国体有光……”

“有光?”赵元稷冷笑,“他一个商贾,赚得比国库还多!长公主一个女子,手里握着二十万两……她想干什么?收买人心?培植党羽?”

他越想越怒,忽然停下脚步:“太子最近在做什么?”

曹德一愣:“殿下……近日闭门读书,很是安分。”

“安分?”赵元稷眼神阴鸷,“传旨,让太子进宫。朕倒要看看,他这个儿子,是不是真的跟废物一样,没有把朕的国事放在心里!”

圣旨传到太子府时,他正在书房研究葫芦。

听完旨意,他放下笔,面色忧愁:“儿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