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右北平西郊大营
凯旋的军伍带回的不止是胜利,还有高涨的士气。
尽管人人疲惫,甲胄染血,但眼中燃烧的光芒却比正午的日光更加灼热。
潞水突袭的捷报已传遍全军,当慕容恪、慕容农、拓跋焘、段明日等将领率部回营时,迎接他们的是震天的欢呼与擂响的鼓角。
中军大帐前空地上,早已架起数十口大锅,肥羊在滚汤中翻腾,酒坛堆积如山。慕容垂亲自主持犒军,酒肉管够,欢声雷动。
论功行赏,自不可少。
慕容垂的目光首先落在幼子身上。
慕容涛正与麾下十八骑围坐一处,年轻的脸上还带着激战后的红晕,正听王建唾沫横飞地吹嘘他枪挑文丑亲卫的英姿,段文鸯在一旁不时笑着补充。
“伯渊。”慕容垂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场中瞬间安静下来。
慕容涛连忙起身,快步走到父亲面前,单膝跪地:“父亲。”
慕容垂看着他,这个自幼被寄予厚望、文武双全的儿子,第一次踏上真正的大规模战场,非但没有丝毫怯懦,反而展现出惊人的天赋与胆魄。
与河北名将文丑正面交锋数十合不落下风,更率小队直突中军,锐不可当。
这份勇武、胆略与应变,已远超同龄人,甚至许多宿将。
“潞水一战,你临危不乱,冲锋在前,与敌悍将交锋而不堕我慕容军威,更率队破阵,功勋卓着。”慕容垂的声音响彻全场,毫不掩饰作为父亲的骄傲与赞赏,“自今日起,擢升你为奋武校尉,秩比六百石。另从燕云骑中,再调拨一百精锐,归你统带!”
帐前一片吸气声,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校尉虽非极高军职,但对于初次正式上阵的慕容涛而言,已是破格提拔。
更难得的是那一百燕云骑精锐——这意味着他的直属兵力将达到近一百二十骑,且全是百战老兵,其战力足以匹敌寻常千人队!
慕容涛心中热血沸腾,抱拳朗声道:“谢父亲……谢主公厚赏!末将必不负所托,誓死效命!”
“好!起来吧!”慕容垂亲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与你兄长、诸位将军,同饮此杯!”
众人轰然应诺,举杯痛饮,气氛愈加热烈。
慕容涛回到座位,段文鸯、王建等部下纷纷贺喜,与有荣焉。
年轻的校尉感受着周围炽热的目光和真诚的祝贺,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豪情与责任。
就在酒酣耳热之际,拓跋焘带着两名亲兵,押着一个被反绑双手、衣衫破损、面带惧色的年轻俘虏,来到了慕容垂面前。
“慕容将军!”拓跋焘抱拳,“末将在清理战场时,发现此人颇为蹊跷。虽作普通军士打扮,但身边竟有十余名精锐死士拼死护卫,其人身手却稀松平常,显然并非战将。被俘后起初嘴硬,受了些皮肉之苦,又见刀架脖子,方才吐露实情。”
他踢了那俘虏一脚:“你自己说!”
那俘虏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涕泪横流:“饶……饶命!小人……小人是高干,字元才,乃是……乃是大将军袁绍的外甥!此次随舅父大军北上,在文丑将军麾下历练……不想遭此大难!将军饶命啊!”
“高干?袁本初的外甥?”慕容垂眼中精光一闪。帐前众将也纷纷投来目光。这可是条不小的鱼。
拓跋焘继续道:“末将逼问其军中虚实,他起初不肯说,后来熬刑不过,吐露一事——袁绍军此番北上,粮草辎重囤积于渤海郡南皮城东,设有大营,由大将淳于琼领兵七千看守,以为大军后援。”
“南皮城东粮营?”慕容恪立即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向渤海郡南皮位置,“离此近四百里,已是袁绍腹地。”
众将议论纷纷。得知敌军粮草囤积地,无疑是极有价值的情报。有人提议可派轻骑长途奔袭扰之,有人则认为太过深入,风险巨大。
他盯着舆图上那曲折的海岸线,以及标注的河流、港口,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成形。
“父亲,诸位将军,”慕容涛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右北平东面的海岸线向南滑动,“陆路奔袭南皮,长途跋涉,需穿越袁绍控制区,极易暴露。但我军并非只有陆路可选。”
他指尖点向渤海湾:“我们可以走水路。”
“水路?”慕容恪挑眉。
“正是。”慕容涛思路越发清晰,“右北平东侧临海,有渔港数处,可出楼船。我军可精选精锐,乘一两艘楼船,伪装成沿海巡防的公孙瓒军船队——袁绍与公孙瓒新近结盟,其沿海守军必不会严防。趁夜色从海上接近南皮沿岸,选择偏僻处登陆。南皮距海岸不过百里,急行军一夜可达。目标明确:焚烧粮草,制造混乱,动摇袁绍军心,而后迅速撤回海上撤离。”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计要点在于快、密、奇。人数不宜多,两千精锐足矣,务必全是敢死之士。行动必须绝对隐秘,速战速退。”
帐内安静下来,众人都在消化这个天马行空却又并非不可行的计划。
慕容垂沉吟道:“此计虽妙,但风险极大。深入敌后四百里,孤军悬于海外,一旦暴露或登陆受阻,便是全军覆没之局。且南皮守军兵力、布防,我们并不清楚。”
“父亲明鉴。”慕容涛据理力争,“然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如今袁绍先锋虽受挫,但其主力七万大军不日即至,若待其与公孙瓒完成合围,站稳脚跟,我军两面受敌,局势将更加艰难。必须趁其立足未稳,后方相对空虚之际,出奇招打乱其部署!焚烧粮草,虽未必能令袁绍退兵,但足以使其军心震动,攻势迟滞,为我军争取更多时间!”
他目光灼灼:“且正因风险奇大,敌军料想不到!南皮虽是袁绍地盘,但渤海郡新附不久,其防御未必严密。淳于琼的七千守军,主要任务应是看守粮草大营,对来自海上的突袭,定然缺乏防备!”
慕容恪看着弟弟,眼中露出激赏之色。
他转向慕容垂:“父亲,伯渊此计,看似行险,实则抓住了关键。袁绍军长途远征,粮草乃其命脉。若能成功袭扰,其效或许更胜于阵前斩杀万人。儿愿附议!”
慕容垂目光扫过跃跃欲试的慕容农、沉稳的慕容恪、目光锐利的拓跋焘,以及帐中其他将领。
他知道,幼子的计划固然冒险,但在目前敌强我弱的态势下,出奇制胜或许是唯一打破僵局的机会。
良久,他缓缓点头:“好!便依此计!”
众将精神一振。
慕容垂下令:“慕容农,由你为主将,负责此次海上奇袭!挑选楼船两艘,载两千精锐——燕云骑中装骑兵五百,段部、拓跋部善射轻骑五百,其余一千选敢战锐卒。备足弓弩火油,伪装成公孙军船只。”
“船队于三日后子时出发,趁夜色沿海岸南下。务必寻可靠向导,择隐蔽处登陆。登陆后,全军轻装急行,务求次日黄昏前抵达南皮城外粮草大营,发动突袭。无论战果如何,袭营后不可恋战,立刻原路撤回登陆点,登船返航!第四日黎明前,必须回到海上!”
“末将领命!”慕容农肃然抱拳。
“父亲!孩儿请缨随行!”慕容涛立刻出列。
慕容垂看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庞,这次没有再犹豫:“准!你部新拨一百燕云骑,可精选五十人随你同往。记住,你已是校尉,需顾全大局,听从道厚号令,不可逞匹夫之勇!”
“孩儿明白!”
军令既下,整个大营立刻从庆功的气氛转入另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备战状态。
挑选士卒、检查船只、准备伪装、搜集情报、寻找向导……每一项都在秘密而高效地进行。
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慕容涛独立营外高坡,远眺东方那片无垠的深蓝。海风带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
陆上的厮杀尚未结束,新的征程却已指向大海。这一次,他将率领自己的部属,深入虎穴,执行一场足以影响整个战局的奇袭。
风险与机遇并存,而年轻的奋武校尉心中,充满的不是恐惧,而是燃烧的斗志与必胜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