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潞水惊雷

**寅时初刻·右北平西郊**

夜色浓如泼墨,仅天边有一线微弱的鱼肚白。万余精兵已集结完毕,人衔枚,马裹蹄,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如同沉默的洪流,悄然南行。

慕容恪骑在马上,神情冷峻。他并未再多言,只向身旁的传令兵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军令无声传递,全军陡然加速。

慕容涛紧跟在二哥慕容农身后,身后是段文鸯、王建等十八名精锐。

他们的任务是作为突击锋刃的一部分,跟随燕云骑主力凿穿敌阵。

年轻的骑士们呼吸平稳,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既紧张又兴奋。

这是真正的战争,与黑风岭剿匪截然不同。

拂晓时分,潞县郊外,文丑军大营。

连绵的营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哨塔上火炬摇曳,巡逻的士兵哈欠连天。

主将文丑昨日刚至,正督促部下赶建更坚固的营垒,但一夜过去,也不过立起了简陋的木栅和拒马。

绝大多数冀州军士尚在睡梦之中,他们根本想不到,慕容军竟敢以劣势兵力主动出击,而且是如此迅猛的拂晓突袭。

“敌袭——!!!”

凄厉的警哨声骤然划破宁静,随即被雷鸣般的马蹄声彻底淹没!

东方地平线上,第一缕晨光恰好刺破云层,照亮了如地狱中涌出的黑色铁流——**燕云骑**!

八百具装冲击骑兵一马当先,人马如披铁山,沉重的蹄声震得大地颤抖,他们根本无视那些脆弱的木栅,如同巨锤砸向蛋壳,轰然撞入营区!

木屑纷飞,栅栏崩塌,尚在懵懂中的冀州前军瞬间被钢铁洪流淹没。

长槊穿刺,铁蹄践踏,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哀嚎遍野。

“杀——!”

喊杀声震天而起。

紧随其后的燕云骑重装、中装骑兵如潮水般从缺口涌入,扩大战果。

几乎同时,左右两翼响起尖锐的呼哨,段部、拓跋部的轻骑如同灵活的群狼,从侧翼狠狠撕咬上来,弓弦响处,箭如飞蝗,许多冀州军士刚从帐篷里钻出,便被射成刺猬。

更有一支轻骑绕向营后,试图截断退路并焚烧粮草。

慕容军的总攻来得太快太猛,文丑军前部完全被打懵了,建制崩溃,士卒狼奔豕突,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不要乱!结阵!结阵!”

怒吼声中,一员大将跃马而出,正是**文丑**!

他显然是从中军匆忙赶至,只披了半身甲胄,却威势骇人。

此人身高九尺,虎背熊腰,面如重枣,颔下虬髯戟张,一双环眼怒瞪如铜铃,手中一柄厚重的**眉间刀**寒光慑人。

他连连砍翻几名溃兵,声如霹雳,竟然暂时压住了纷乱。

其身边亲兵也极其悍勇,迅速结成一个圆阵,拼死抵挡燕云骑的冲击。

“燕云骑留下对付亲兵队!其余各部,绞杀溃军,分割包围!”慕容恪在高处冷静指挥。

战局开始变化。

文丑的出现和他的亲兵队的顽强抵抗,像一块礁石,稍稍稳住了部分冀州军的阵脚。

越来越多的冀州士卒开始向主将靠拢,试图重组防线。

慕容涛的小队一直冲杀在前。

他手中亮银枪化作道道残影,或刺或挑,精准狠辣,枪下几无一合之敌。

白龙驹与他心意相通,在混乱的战场上腾挪闪转,如履平地。

一名冀军校尉挥刀劈来,慕容涛侧身让过刀锋,银枪顺势递出,洞穿其咽喉。

另一名敌骑挺矛直刺,慕容涛手腕一抖,枪杆精准磕在矛头三寸处,那矛便不由自主歪向一旁,他随即反手一枪杆抽在对方头盔上,将其击落马下。

**段文鸯**同样骁勇异常。

他使一杆马槊,招式大开大阖,势大力沉,颇有古之猛将遗风。

只见他暴喝一声,马槊横扫,竟将三名持盾步兵连人带盾砸飞出去,威猛绝伦。

王建则护卫在侧,斩马刀挥舞如风,专砍马腿,配合默契。

然而,除了最精锐的燕云骑能与文丑亲兵抗衡,段部、拓跋部的骑兵和慕容步兵在对付这些结阵的死士时,开始出现伤亡。

文丑本人更是勇不可当。

一名慕容军都尉见文丑凶猛,挺枪来战,长枪疾刺其面门。

文丑不闪不避,暴喝一声,眉间刀挟带风雷之势,迎头竖劈!

“咔嚓!”竟将精铁枪杆连同那都尉的肩胛骨一并劈开,鲜血内脏泼洒一地!

另一名慕容军校尉趁机从背后偷袭,长枪疾刺文丑后心。

文丑仿佛背后长眼,猛然回身,左手如铁钳般精准抓住刺来的枪身,发力一拽!

那校尉惊叫一声,被巨力扯得离鞍飞起,还未落地,文丑右手刀光一闪,已将他捅了个对穿!

“文丑休得猖狂!”慕容涛看得双目喷火,见己方攻势受挫,战况陷入焦灼,心知必须挫其锋锐。他一夹马腹,“随我破阵!直取文丑!”

“得令!”十八骑齐声怒吼,以慕容涛为箭头,瞬间组成一个密集锋矢阵,如同烧红的匕首,朝着文丑所在的核心位置狠狠刺去!

慕容涛一马当先,枪出如龙,挡者披靡。

两名文丑亲卫悍不畏死地夹击而来,一人挥刀砍马腿,一人挺矛刺胸膛。

慕容涛双腿控马,白龙灵巧一跃,避开下路刀锋,同时他俯身探臂,银枪毒蛇般点出,先刺穿矛手咽喉,枪势未尽,顺势回带,枪攥重重砸在刀手太阳穴上,两人几乎同时毙命。

眨眼间,他已冲破最后一道屏障,与文丑相距不过十步!

文丑刚劈死一名敌卒,忽觉一股凌厉杀气迫近,抬眼正见慕容涛杀到。

他虽不识慕容涛,但见来将年轻英俊,白马银枪,气度不凡,所率小队更是精锐无比,心知必是慕容家重要人物。

“来将通名!某刀下不斩无名之鬼!”文丑声若洪钟。

“慕容涛,慕容伯渊!”慕容涛清叱一声,毫不废话,挺枪便刺!枪尖寒星一点,直取文丑咽喉,快如闪电!

“好小子!”文丑怒极反笑,眉间刀卷起狂风,一刀劈在枪杆之上!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慕容涛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从枪杆传来,手臂微麻。

他心中凛然,知道对方力大,不可硬拼。

银枪顺势一滑,卸开大半力道,枪尖划弧,反挑文丑手腕。

文丑“咦”了一声,没想到对方变招如此之快,力道运用如此巧妙。他回刀格挡,两人刀来枪往,瞬间战在一处。

文丑的刀法刚猛暴烈,每一刀都势大力沉,携风雷之声,仿佛要将眼前一切劈碎。刀光滚滚,笼罩慕容涛周身要害。

慕容涛则沉着应对,将家传枪法的精妙发挥到极致。

他并不与文丑硬碰,而是以巧破力,以快打慢。

银枪如灵蛇吐信,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专攻文丑招式衔接的空隙与力道用老之处。

时而以柔劲引偏刀锋,时而以精准迅疾的突刺逼其回防。

他胯下白龙更是神骏,进退趋避,如影随形,为他的枪法提供了绝佳的支撑。

转眼间,两人交手已过三十余合,竟是旗鼓相当!

文丑胜在力大刀沉,经验丰富;慕容涛强在枪法精奇,骑术无双,且年轻气盛,韧性十足。

周围兵将都看呆了,竟暂时忘了厮杀。

“表兄!我来助你!”一声暴喝,段文鸯拍马赶到,他见慕容涛久战不下,挺槊加入战团!马槊破空,直刺文丑肋下!

文丑正全力应对慕容涛神出鬼没的银枪,忽觉侧面恶风袭来,只得奋力荡开慕容涛一枪,回刀磕向马槊。

“铛!”又是一声巨响。

段文鸯膂力惊人,这一槊势大力沉,虽被文丑磕开,却也震得他手臂酸麻。

慕容涛趁势疾攻,枪尖挽出三点寒星,分取文丑面门、胸口、小腹!

文丑以一敌二,顿时左支右绌。

他虽勇猛,但慕容涛和段文鸯皆是难得一见的年轻俊杰,联手之下威力倍增。

又战了十余合,文丑险象环生,刀法渐乱。

“将军!不可恋战!敌军势大,先退一步重整!”亲兵队长浑身浴血,拼命杀过来救援。

文丑环顾四周,见自家兵马虽勉强稳住,但伤亡惨重,阵线被不断压缩。

而慕容军攻势如潮,那支白马银枪的小队更是锐不可当。

他心知今日突袭已方损失惨重,若再缠斗下去,一旦慕容军后援赶到,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哼!今日暂且记下!撤!向潞县县城方向撤退!”文丑不甘地怒吼一声,虚劈一刀,逼退慕容涛半步,拔马便走。亲兵队拼死断后。

“追!”慕容涛正要率队追击。

“鸣金!收兵!”后方却传来了清晰的鸣金之声。

慕容恪立于高处,见突袭目的已达到,重创了文丑先锋,挫动了敌军锐气。

但远处尘头隐隐,斥候来报,渔阳方向似有兵马调动迹象。

他当机立断,下令撤退。

慕容军令行禁止,迅速脱离接触,交替掩护,向着来路撤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营寨和无数倒伏的尸骸。

此役,慕容恪率精兵一万,拂晓突袭,大破文丑先锋。

文丑军伤亡四千余人,营垒粮草被焚毁大半,士气遭受重挫。

而慕容军伤亡只有一千余,可谓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当慕容涛随着大军撤回右北平西郊大营时,朝阳已完全升起,金光万道。他回首南望,那里烽烟未散。手中银枪枪尖,鲜血已然凝结。

第一场硬仗,他不仅活了下来,更与河北名将文丑正面交锋而不落下风。少年心中的热血与战意,如同这初升的朝阳,愈发炽烈。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袁绍的主力即将抵达,公孙瓒的獠牙尚未完全露出。

真正的血战,还在后面。

潞水之畔的这场惊雷,正式拉开了幽州生死之战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