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的主动始于一次严谨的观察实验设计。
咖啡馆相遇后第四天,他在物理系大楼的天文观测室里,对着笔记本电脑上的空白文档,写了又删。
窗外是阴天,云层低垂,适合观测的条件为零,但他的思维清晰度却达到了近日峰值。
文档标题最终定为:《关于跨学科认知耦合可能性的初步探究计划》
1. 问题提出。
已知:个体A(林雨时,美院油画系大三,21岁)在特定时空坐标(经纬咖啡馆,2025.10.10 15:48)出现,引发观测者(本人)的认知状态扰动。
现象:扰动持续存在,72小时后衰减率低于预期。常规注意力转移手段(高强度计算、潜水闭气训练、复杂乐谱练习)效果有限。
假设:此现象可能源于A携带的某种尚未被观测者认知系统解析的信息结构。
2. 研究目标。
确认扰动来源是否为偶然噪声。
如果是信号,解析其信息特征。
建立有效观测通道(不构成干扰的前提)
3. 方法论。
江临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方法论这一栏,他删掉了直接接触实验,改为非介入式场域观测优先。
太正式了。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观测室里只有老旧服务器运转的低频嗡鸣,像深海背景音。
他其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用科研框架包装一个简单事实:他想再见到那个女孩,并且不想吓跑她。
理性分析:直接搭讪成功率预估低于15%。
基于有限观察数据:林雨时在咖啡馆表现出明确的边界感,对陌生异性持防御姿态,且大概率有严格的审美筛选机制(从她打量他时的微表情推断)。
那么,如何在不触发防御机制的前提下,增加合法接触概率?
江临打开手机,点开大学城跨校选课系统。这学期他已经超学分了,但旁听名额还有。指尖滑动,筛选:美术学院,理论类,非技法课。
《中西艺术哲学比较》——周三下午,综合楼203。
《视觉文化研究》——周五上午,美术学院A栋107。
《色彩心理学与应用》——周二晚上,线上课程,无效。
他选了前两门,提交旁听申请。系统秒速通过:江临,物理系博士,跨学科研究背景,符合旁听条件。
这不算操纵,他对自己说。
这是合理的兴趣拓展:复杂系统研究确实需要理解视觉信息处理机制,而艺术是人类最高效的视觉信息编码系统之一。
但当他关掉手机时,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原来主动出击的第一步,是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周三下午的综合楼203教室,林雨时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位置。
这是她的安全区:足够靠后以观察全场,足够靠边以便随时撤退,窗外有棵银杏树,秋天正把它染成纯粹的金黄。
她喜欢这个位置,像画框里精心计算的留白。
《中西艺术哲学比较》的老师是个满头银发的老教授,正在讲气韵生动与理性透视的不可通约性。
林雨时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边缘画小构图,把概念视觉化:中国山水画的气画成流动的淡墨晕染,西方透视的理画成精确的网格线。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在她斜后方坐下。
脚步声很轻,放背包的动作有控制,椅子拖动时只发出最低限度的摩擦声。
但她的陌生人雷达还是响了——某种气场差异,像平静水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
深灰色连帽衫,黑色运动裤,桌上放着一台银灰色笔记本电脑,还有一本《复杂系统导论》。侧脸轮廓……有点眼熟。
咖啡馆那个男人。
林雨时立刻收回视线,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墨点。
教授正在提问:“有哪位同学能从认知科学角度,谈谈这两种视觉范式对应的大脑处理机制差异?”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雨时低头假装整理笔记。
然后,斜后方传来声音:
“可以从视觉皮层的双通路理论解释。”
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卖弄感。
教授眼睛一亮:“哦?请展开说说。”
林雨时忍不住微微侧头。江临没有站起来,就坐在位置上说:
“背侧通路处理空间位置和运动,对应西方透视的几何建构;腹侧通路处理物体识别和意义,更接近中国画气韵中对整体意蕴的把握。两种范式可能不是非此即彼,而是调用不同权重的大脑网络。”
他说得不快,每个词都像深思熟虑后投出的石子,在理论水面上激起确切的涟漪。
教室里有人窃窃私语。
教授笑了:“很好的切入角度。你是哪个系的?”
“物理系,旁听。”江临说这话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林雨时的方向,但很快移开,像蜻蜓点水。
“欢迎。”教授点头,“学科壁垒早该打破了。”
下课铃响时,林雨时迅速收拾东西,准备从后门溜走。
“同学。”
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僵了一下,转身。
江临站在两步外,手里拿着那本《复杂系统导论》。
“你的笔。”他递过来——又是笔,一支她没注意滚落的彩色铅笔,赭石色。
林雨时接过,指尖再次擦过他的。这次她注意到了,他的手指有薄茧,大概是健身或者乐器留下的。
“谢谢。”她说,语气比咖啡馆那次稍微软化,毕竟他刚才的发言不算蠢。
“不客气。”江临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下一句话的边界,“我叫江临。”
“啊?……哦,我是林雨时”
江临很少会有像现在这种时候,脑内思绪不断,揣摩着酝酿下一句话要怎样开口。
想要告诉她他知道,他托了认识的朋友,知道她学油画,性子很独,没谈过恋爱对外貌要求很高,他想说可以认识一下吗,但他想他的脸应该没能成为入场券。
最后他只是说“刚才课上说的双通路理论,其实有个问题我没提。”
“什么问题?”林雨时下意识问。
“那个理论基于fMRI研究,但血氧信号的时间分辨率太低,解释不了审美体验的实时动态。”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讨论天气,“我最近在搭一个高时间分辨率的EEG实验,如果你想了解,可以——”
“不用了。”林雨时打断,“我对脑科学没兴趣。”
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江临从包里拿出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这是那个研究的预印本链接。如果你哪天改变主意,或者……画不出想要的效果时,也许可以看看。视觉创作和视觉认知,可能比我们想的更近。”
他把便签纸放在她面前的桌上,没有硬塞到她手里,然后点头示意,先一步离开了教室。
林雨时站在原地,看着那张淡黄色的便签纸。上面除了链接,还有一行手写字:
“焦虑的曲线在数学上也很美——它们是试图逃离自身的轨迹。”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五秒,然后抓起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在她揉掉便签纸三分钟后,江临从后门折返,走到垃圾桶边,停顿片刻,然后离开了。
他没去捡那个纸团。
但他知道她看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