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的家在城西一个老式家属院里。
红砖墙,爬山虎,梧桐树荫蔽着窄窄的巷道。
外表朴素,但走进去别有洞天——父亲的书房占据了一整面墙,玻璃柜里陈列着从新石器时代到明清的陶瓷碎片,每一片都贴着详细的标签。
周五晚上,江临回家吃饭。这是多年的惯例,无论多忙,每周至少一次。
母亲在厨房炖汤,香气弥漫整个屋子。父亲在书房修复一块汉代瓦当,戴着放大镜,手里的毛笔细如发丝。
“回来了?”母亲探头,手里还拿着汤勺,“洗手,准备吃饭。”
“爸又在修复文物?”江临放下背包。
“嗯,考古队新送来的,说是工地抢救性发掘出来的。”父亲头也不抬,“过来看看,这纹路有意思。”
江临走过去。瓦当上模糊的云纹在父亲的修复下逐渐清晰,两千年前的匠人手法,通过泥土和时间传递至今。
“你知道我最喜欢考古什么吗?”父亲放下毛笔,摘下放大镜。
“什么?”
“它告诉我们,美是跨越时间的。”父亲用棉签小心清理边缘,“这个瓦当制造者不会想到,两千年后有人会这样仔细研究他的作品。但他留下的美是真实的,可感知的。”
江临看着父亲的手,既能写出严谨考古报告,又能以毫米级精度修复文物。
小时候,周末带他去博物馆,不是走马观花,而是对着一个青铜鼎讲解三小时,从铸造工艺讲到铭文内容,再讲到背后的礼乐制度。
母亲则是另一种存在。
文学院教授,专攻唐宋文学,却能和你聊量子力学的最新进展。
“思想没有疆界,”她说,“只有懒惰的头脑才会画地为牢。”
在这样的家庭长大,江临很早就建立了一种认知框架:世界是复杂而互联的,真正的理解需要跨领域的视角。
所以他学物理,但也读诗;研究最前沿的科学,但也欣赏最古老的艺术。
晚餐桌上,话题从江临的研究进展跳到母亲正在写的杜甫论文,再跳到父亲下周要去参加的考古研讨会。
“对了,”母亲忽然想起什么,“你李阿姨想给你介绍个姑娘,是她带的博士,学艺术史的。要不要见见?”
江临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暂时不用。”
“有情况?”母亲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不确定。”江临诚实地说,“遇到了一个人,但还不了解。”
父亲和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不是催促,而是好奇。他们从不给江临施加压力,只是提供支持。这种信任反而让江临更愿意分享。
“在咖啡馆遇到的,美术学院的学生。”他简单描述了那天的情况,只说印象深刻。
母亲听完,眼睛亮了:“脸上有颜料斑点?那孩子一定很专注。艺术家工作时常常忘记周遭的一切。”
“你知道她叫什么吗?”父亲问。
“不知道。”
“那打算怎么办?”
江临想了想:“先了解美术学院的情况。如果可能的话,制造一次‘偶然’的再相遇。”
他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有些意外。这不像他平时的行为模式——他更倾向于让事情自然发生,而不是主动设计。
但扰动需要解决。科学家的本能是:遇到未知现象,就要研究它,理解它。
“很好。”父亲点头,“但要记住,人不是实验对象。尊重是第一原则。”
“我知道。”
饭后,江临陪母亲洗碗。窗外下起了小雨,雨点敲打玻璃,发出细密的声响。
“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也用了点‘策略’。”母亲忽然说,手里擦着盘子,“他知道我每周三去图书馆看古籍,就提前把那里关于王维的书全都借走了,只剩一本——在他手里。”
江临笑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得不去找他借书。”母亲眼里有回忆的光,“但关键不是策略,而是借书之后他和我讨论的内容。如果他只是装样子,我立刻就能看出来。”
“所以策略只是桥梁。”
“对。桥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桥通向哪里。”母亲把擦干的盘子放好,“如果真的感兴趣,就去了解她。不是了解‘如何追到她’,而是了解‘她是谁’。”
江临看着窗外。雨越下越大了,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光晕。
他想起那个女孩的姿态,疏离遥远。
这样的一个人,会为什么停留呢?
三个月前,美院举办“科学与艺术”讲座,请物理系博士生做分享。
林雨时被室友拖去凑人数。
台上的人讲“分形几何在自然与艺术中的同构性”,展示蕨类植物、海岸线、血管网络的相似性。
她听得昏昏欲睡,只记得最后一句话:
“也许美和真理共享同一套底层代码。”
讲座结束,她翻看宣传册,发现主讲人简介里写着:
江临,物理系直博生。
旁边是张证件照——不是帅哥,但眼神干净。
她当时想:哦,又一个聪明的理科生。
然后就把宣传册垫在了泡面碗下面。
转头就忘。
有些相遇需要两次才能被识别为相遇。
有些引力需要时间才能弯曲光的路径。
“经纬”咖啡馆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老板娘相信:人和人就像经线和纬线,看起来平行,但在地球的曲面上,总有一天会相交。
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