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平行线

咖啡馆事件发生后的第九个小时,凌晨两点十七分,江临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很不寻常。

他的作息向来精确:晚上十一点入睡,早晨六点起床,七点出现在健身房,八点半抵达实验室。

六年大学生涯,打破这个规律的次数不超过五次——都是因为实验数据出现了无法解释的异常值。

而今晚的异常值,是一个脸上沾着颜料斑点的女孩。

江临拧开台灯,暖黄色光线切割着黑暗。

他没有开电脑,只是靠在床头,放任记忆回放那个短暂的交集。

物理学博士的大脑惯于量化分析,但此刻运行的全是定性描述:

- 视觉输入:女性,约160-165cm,黑色长发(松散挽起),面部特征符合某种黄金分割比例(需要进一步计算)

- 异常标记:右颊有群青色颜料斑点(推测为钴蓝与白色混合),左手指关节处有赭石色残留

- 观测影响:认知系统出现持续性扰动,表现为注意力分散(概率37%),记忆回溯(概率68%),睡眠周期中断(确认)

江临揉了揉眉心。这不对劲。

他见过太多人——漂亮的,聪明的,才华横溢的。

高中时邻校的校花曾在他回家的路上等了整整一周,只为了说一句“我觉得你很有趣”。

大学里,文学院拿过新概念一等奖的才女,给他写过三封未署名的长信,文笔优美如散文诗。

他都礼貌而清晰地划清了界限。因为没有感觉——这个词在江临的词典里,被翻译为“系统间未产生有效共振”。

但今天,在咖啡馆,共振发生了。

不是渐进的过程,而是瞬时的、剧烈的、违背所有理性模型的扰动。

她拒绝了第三次服务生的续杯询问,只是摆摆手,头都没抬。拒绝的姿态好看清晰。

江临收拾东西离开前,他犹豫了一下,走到柜台。

“姐,角落那位女士的账单,连同我这杯,一起结。”他压低声音,“别说是我的。就说……咖啡馆周年活动,随机抽中的免单。”

老板娘挑眉,笑了:“行啊江临,开窍了?”

“不是。”他顿了顿,“她看起来需要一点意外的好事。”

这是实话。

不是讨好,不是算计,而是基于观察的推断:她握笔的姿势太用力,肩膀线条紧绷,面前的画纸上有反复擦拭的痕迹——某种创作焦虑。

而意外的善意有时能松动这种焦虑。

他推门离开时,门铃又响。

林雨时听到铃声,抬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正走出门,秋日夕阳把他背影拉得很长,斜斜地切过人行道。

他走路的样子很稳,步幅均匀,像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

她收回目光,发现服务生走过来。

“女士您好,恭喜您被抽中为本周幸运顾客,这杯咖啡免单。”

林雨时愣了一下:“抽中?”

“是的,我们每周随机抽取一位。”

“……谢谢。”她不太相信随机,但懒得深究。

他想起那个女孩脸上的蓝色。

江临下床,走到书桌前。

墙上贴着几张照片:和父母在敦煌莫高窟前,父亲指着壁画讲解颜料中的矿物成分;获得物理竞赛金奖,手里拿着奖牌表情淡然;二十岁在阿尔卑斯山徒步,站在雪线之上眺望云海。

他是被精心塑造的作品,自然生长的结果。

父亲是考古学教授,母亲是古典文学研究者。

家里最多的不是奢侈品,而是各个朝代的拓片、绝版文献和从世界各地带回的泥土样本。

晚餐桌上的话题可以从量子纠缠跳到《诗经》的训诂,再跳到西夏文的最新破译进展。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江临很早就明白了两件事:第一,世界远比表象复杂;第二,真正的魅力来自思维的深度与生命的广度。

所以他读书,但不做书呆子。

他会弹钢琴,也能在篮球场上打满四节。

他研究弦理论,也读博尔赫斯和佩索阿。

他每周健身三次,不是为了炫耀身材,而是享受运动后思维格外清晰的状态。

这种特质像磁场,看不见,但存在。

从初中开始,他就莫名成为各种圈子的联结节点。

同学吵架了找他调解,朋友失恋了找他喝酒,小组项目陷入僵局时,大家会下意识地问“江临怎么看”。

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领袖,更像是稳固的坐标系。在他身边,事物似乎会自动回归有序状态。

“你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能力。”高中班主任曾这样评价。

江临当时不太理解。安心?他只是在做他认为正确的事——认真倾听,理性分析,给出尽可能负责任的建议。

大学后,这种特质被放大了。

他的宿舍成了非正式咨询室,从选课策略到职业规划,从情感困惑到家庭矛盾。

奇怪的是,他从未感到负担,反而从中看到了人性的复杂性,比任何物理公式都更迷人的复杂性。

“你应该去学心理学。”朋友开玩笑。

“不,”江临摇头,“物理学研究宇宙的基本规律。但人,是宇宙中最有趣的现象。”

表白?

确实很多。

从青涩的纸条到直接的告白,从同校女生到实习时遇到的前辈。

他拒绝时总带着歉意——不是虚伪的客套,而是真心觉得辜负了别人的勇气。

“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挚友陆屿曾问,两人坐在宿舍天台吹风,远处城市灯火如星海。

江临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终说,“没遇到过,所以无法定义。”

“这算标准太高吗?”

“不是标准的问题。”江临仰头看天,猎户座悬在头顶,“是感觉。像两个波函数,原本独立演化,突然在某一点发生干涉。”

陆屿大笑:“说人话!”

“就是,”他也笑了,“遇到了才知道。”

而现在,凌晨两点二十一分,他坐在书桌前,意识到某种可能性:那个遇到的时刻,也许已经在今天下午三时五十二分发生。

他打开笔记本,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相遇事件。

然后在事件点画了一个箭头,标注:认知扰动。

接着,他在下方写下:

假设:扰动源具有持续性影响

问题:如何验证假设?

方法一:再次观测

方法二:数据分析(已执行,结果:记忆回溯频率异常)

方法三:控制变量(不可行,源为独立变量)

写到这里,江临停住了笔。

科学方法论在面对人类情感时的无力感,在此刻清晰呈现。

你可以观测、分析、建模,但永远无法完全预测——因为观测行为本身就会改变系统状态。

他想起父亲的教导:“考古学不只是挖掘器物,更是理解制造器物的人。有时候,你必须放下标尺,用直觉去感受。”

直觉。

江临关上台灯,重新躺回黑暗。窗外传来远处货车的轰鸣声,城市在永不停止的呼吸中。

颜料斑点。那是关键线索吗?还是说,吸引他的根本不是那些视觉特征,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理性告诉他:你对一个陌生的人产生了超常兴趣。这可能是因为新鲜感,因为对方代表了你不熟悉的领域,因为大脑喜欢解新谜题。

但直觉——物理学家通常不信任直觉,除非是爱因斯坦那种级别的——直觉说:不全是这样。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那种震荡。像在熟悉的方程里发现了新的解,或者更准确地说,像发现这个方程本来就该有这个解,只是他以前没写出来。

物理学家知道,在足够长的时间尺度上,所有轨迹都会相交,因为宇宙在膨胀,而膨胀本身会弯曲时空。

那么,人呢?

但他突然不想等宇宙尺度了。

也许需要的不是质量,而是某种更轻盈的东西:时机,勇气,或者仅仅是一点固执的好奇心。

他想在人类的时间尺度上,计算出一条相交的路径。

哪怕起点是两条平行线,哪怕其中一条线的持有者坚信平行是永恒定理。

定理存在的意义,不就是被挑战、被拓展、被重新证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