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男妲己和骄阳

手机画面里,谭司谦在舞台上。

灯光如瀑,音乐震耳。他穿着黑色的演出服,布料很少,薄得像第二层皮肤,几乎遮不住什么。

腰腹露在外面,肌肉线条分明,汗水顺着沟壑往下淌,蓄在腹肌的凹陷处,闪着粼粼的光。

他在跳舞。

动作很有张力。

顶胯,扭腰,甩头。

手在胯部缓缓移动,从下腹滑到胸口,再举到唇边,舌尖探出一点,像是要舔过指节。

台下尖叫声掀翻天,像海啸。

近景镜头推上来,那双被粉丝称为“含情眼”的眸子直勾勾盯着镜头,像是要隔着屏幕把人的魂勾走。

嘴角勾起的那点弧度,三分蛊惑,七分冷艳。

黎春怔怔地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信息框弹出来:

“我老公最新舞台视频怎么样?”

“这腰这眼神谁顶得住啊!”

“怎么样,男妲己是不是跳得很欲很撩人?值得晚上循环观赏一百遍!”

黎春咽了一下口水,沉默了几秒,打字:“其实你的偶像性格不是很好。”

删除。

重新打字:“喜欢就好。”

她碍于保密协议,不能把雇主家庭情况告诉冯艳。

只能憋着。

“谦谦是优质偶像,全能艺人,超级宠粉,据说家世也超级好虽然很神秘。”闺蜜大概是感觉到黎春言语中的保留,继续夸自家偶像。

黎春心想:家世是很好……

但,宠粉?……她实在想象不出来。

“有没有可能…只是人设?”她委婉地提醒。

“这种颜值这种人设,就算是假的,我也心甘情愿被骗!”冯艳显然已经深度沉迷。

“乖巧点头.JPG”黎春发了个表情包。

放下手机,她继续工作。

忙完整理工作,复盘好谭宅的监控视频,已经十点半。

洗漱,躺上床,累得不想动。

但看着天花板,她想起那双鄙视她身材的眼睛。

咬牙坐起来,做了五十个仰卧起坐。

累趴了。

这年薪,真不是白拿的。

她想起甄乔和那个男人。

没有确凿证据,多嘴只会惹麻烦。

谭屹的身份特殊,更加不能草率。

鬼使神差地,她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谭屹”两个字。

页面刷新,跳出一堆新闻和照片。

最新的一条新闻是三天前的。照片里,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站在经济论坛的讲台上。

白衬衫领口一丝不苟,还是那种干净得让人心颤的白。一如从前,他的衬衫总要烫得笔挺,领口永远洁白如新。

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沉稳似海,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她点开大图。

照片拍得很清晰。三十五岁,正是男人最有魅力的年纪。

褪去了青涩,积累了阅历,沉淀了气质。下颌线比记忆中更分明,眉眼间的温柔被岁月打磨成一种克制的威严。

记忆是座深不见底的湖。

你以为早已沉底的往事,总会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深夜,被一张照片、一句话,轻易搅动。

大一那年,F大校庆。

黎春提前一个小时到了礼堂。她穿最简单的白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戴黑色口罩和棒球帽,悄悄爬上二楼,选了最后排最角落的位置。

这个位置很好。

能看见整个舞台,又不会被任何人看见。

他已经订婚了。消息是母亲在电话里说的,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叹息:“屹屹和甄家的姑娘,定了。门当户对,挺好的。”

门当户对,是挺好的。

黎春对着镜子练习无数遍“微笑”,直到嘴角上扬的弧度看起来不再僵硬。

她甚至主动给谭屹发了祝贺短信,用词得体,像个懂事的、隔了很远的妹妹。

可她还没学会,如何在收到他短信时,完美地伪装心跳。

昨天下午,手机震动。

屏幕上跳出那个梦中唤过无数遍的名字。

【明天我来你学校演讲,你会来吗?】

简短一句话,她看了百遍。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她想打“会”,想打“我一定去”,想打“就算天塌了我也去”。

最后打出来的却是:

【学生会有重要活动,我去不了。】

发送成功的那一秒,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酸涩的疼从胸腔一路蔓延到眼眶。

所以今天,她像个卑怯的偷窥者,躲在这个无人注意的角落。

所以今天,她隔着口罩呼吸,每一口都带着自欺欺人的味道。

礼堂的灯光暗下来,又亮起。

他走了出来。

没有西装革履,没有刻意打扮。

简单的白衬衫,袖子随意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

黑色西裤笔挺,衬得腿型修长。

没有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有些人,天生就会发光。不需要聚光灯,他站在那里,就是光源本身。

“学弟学妹们,下午好。”

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温润,沉稳。

黎春攥紧了牛仔裤的布料。

这声音,曾穿透她整个仓皇的青春。

每当这个声音响起,世界就安静得只剩下她胸腔里,那颗快要撞碎肋骨的心跳。

“……很多人问我,放弃建筑专业后不后悔。”

演讲台上,他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拽回。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年轻而虔诚的面孔。那目光沉静如水,底下却藏着只有成年人才能读懂的暗流。

“我的答案是:不是所有放弃都叫遗憾,有时候它叫选择。”

礼堂里落针可闻。

黎春屏住呼吸。

“我曾经梦想成为一名建筑师。画过很多图纸,熬过很多通宵,甚至拿到了国外名校的offer。……但人生就是这样,有些路你走不到终点,不是因为不够努力,而是因为那条路的终点,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你。”

不属于你。

四个字,像无数根细针,轻轻扎进黎春的心口。

绵密的酸胀,她至今记得那种疼。

“后来我没有成为建筑师。”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力量,“但我学会了另一件事:理想不必实现,但必须存在。它像灯塔,不必抵达,却能为你照亮一整片海域。让你在茫茫大海上航行时,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

他的目光,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抬起。

越过黑压压的人头,投向二楼。

投向那个最偏僻的角落。

黎春浑身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