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屹目光投过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她甚至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远处模糊的光点。
他会看见吗?
看见这个戴着口罩帽子、躲在阴影里的、卑怯的自己?
一秒。
两秒。
他的视线平静地移开,仿佛那一眼只是无意识的扫视。
黎春的心脏从高空狠狠坠落,砸回胸腔,发出沉闷的回响。
不知道是庆幸,还是更深的失落。
“所以今天,我想送给你们一句话——”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礼堂每一个角落,也清晰无误地钻进黎春的耳朵。
“愿你们在追求理想的路上,永远保持出发时的勇气。”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悠远,“因为那束光,重要的不是它最终照亮了什么,而是在你最迷茫、最黑暗的时候,它曾怎样坚定地照亮过你脚下的路。”
寂静。
长达数秒的、近乎虔诚的寂静。
然后,掌声如惊雷般炸响,轰鸣着席卷了整个礼堂。
学生们站起来,用力鼓掌,年轻的脸庞上写满激动和崇拜。
黎春也站了起来。
藏在二楼最深最暗的阴影里,她用尽全力鼓掌。掌心拍得通红,她却浑然不觉。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
她看着他鞠躬,看着他走下舞台,看着年轻的学生们欢呼着涌上去,将他层层围住。他耐心地签名,合影,嘴角始终挂着那种温和的笑容。
他依旧是骄阳。
只是这阳光,从此以后,不再照耀她的角落。
黎春仓皇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跟着人流挤出礼堂。
室外阳光刺眼,她一把扯下口罩和帽子,大口呼吸。
脸上冰凉一片。
她抬手去擦,指尖触到满手的湿润。
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为那场从未开始就已仓皇落幕的暗恋;
也为台上闪闪发光、却注定与她渐行渐远的骄阳。
有一句话,在往后的许多年里,她反反复复地问过自己:
“如果……如果我再长大得快一点,再变得好一点,好到足以并肩站在他身旁。”
“结局,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她知道没有答案。
有些问题,生来就只是为了被埋葬。
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照亮黎春的脸。
谭屹的照片停留在屏幕上。
手指悬在“保存”键上方,停顿了三秒。
然后,她用力按下了侧边的电源键。
屏幕瞬间暗下去。
她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
不回头,是她留给自己最后的体面。
迷迷糊糊间,她跌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里没有谭屹。
只有一条桃红色的、会自己扭动的布料,和一双雾气氤氲、却死死盯着她的,谭司谦的眼睛。
他一点点靠近,用绳索捆住她,“乖乖照我说的做,否则……”
绳索勒紧。
她惊醒。
时间是凌晨两点。
外面有猫叫春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凄厉得很。
突然,客厅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咚——
黎春瞬间清醒。
她掀开被子下床,在睡衣外面套上管家服——这是职业习惯,任何时候都要保持专业形象。头发随手扎成低马尾,打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只有贴脚线的夜灯亮着,光线昏暗。
沙发上倒着一个人。
她眯起眼睛,适应光线。
是谭司谦。
他半躺在那里,姿势扭曲。衬衫扣子扯开大半,胸膛在昏黄光线下起伏。一只鞋还穿在脚上,另一只掉在地上。
黎春走近,蹲下身。
借着夜灯的光,她看清了他的脸。
脸色潮红,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汗,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嘴唇张开,呼吸粗重。
“水……”他呢喃,声音沙哑,“给我水……”
黎春伸手探他额头。
烫得吓人。
她起身去倒水。再回来时,他侧过头,半睁的眼睛蒙着一层厚厚水雾,瞳孔涣散,却死死盯着她。
“三少爷,喝水。”她单膝跪地,一手托起他后颈,一手把杯子递到他唇边。
他凭本能吞咽,喉结滚动得急切。水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线滑下,滴进敞开的衣领,在锁骨窝里积成一小洼。
黎春抽出纸巾去擦,指尖无意中碰到那片滚烫皮肤。
他浑身一颤。
喂完水,她试着扶他起来。可他一米八六的个子,此刻完全卸了力,根本扶不动。她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反而累出一身薄汗。
得找人来帮忙。
她站起身,准备去打电话给值班安保。今天是王浩值班,就在附属楼。
刚转身,脚还没迈出去——
手腕被猛地攥住。
力道大得惊人,像铁钳。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一股蛮力狠狠拽回去。
天旋地转。
后背重重撞上沙发。下一秒,滚烫的身体压了下来。
谭司谦翻身把她困在沙发和墙壁的夹角里,酒精味混合着汗味扑面而来,瞬间淹没了她所有感官。
黎春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他的重量完全沉在她身上,滚烫的、结实的身体、充满侵略性的重量。
隔着薄薄的布料,她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膛起伏的节奏,和他大腿肌肉紧绷的线条。
空气稀薄起来。
她仰头,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
他半睁着眼,水汽在瞳孔里堆积成一片迷蒙的雾。但那雾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像燎原的野火。
“三……”她开口,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已经俯下身。
唇贴上她的脸颊……滚烫的、柔软的触感,混着他呼吸的热度。
像在寻找水源的沙漠旅人,那唇在她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始移动。
寻找着。
朝她的唇靠近。
黎春整个人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只有两种声音——他粗重的喘息,和窗外一声又一声的猫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