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
她身子一矮,右手疾伸,在食盒距离地面还有十公分时,稳稳托住了盒底。
黎春的手比脑子快——这是长期训练的结果。英国管家学院的“突发事件应对”课上,她已经将标准的“抢救掉落”动作,练成了肌肉记忆。
桧木的温润触感传来,冰凉,带着惊魂未定的余颤。
她转身,撞进一双带笑的眼睛里。
中英混血的男人穿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五官深邃得像雕塑——是那种放在任何场合都会让人多看两眼的英俊。
卢凌霄,她在英国管家学院的同学,人送外号“行走的荷尔蒙”。
“是你啊,怎么走路都没声音?”黎春松了口气,把食盒重新拎好。
“我追出来找你,结果人影都没见着。还好看到这个食盒,”卢凌霄指了指她放在旁边的桧木盒子,“怎么,拿了东西就跑?连声谢谢都不说?”
黎春晃了晃食盒:“急着回去复命。谢了,下次请你吃饭。”
这下是真的没法跟上去看了。
黎春心里掠过一丝懊恼,但转念又冷静下来——跟上去又能怎样?
她进不去房间,只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更重要的是,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卢凌霄上下打量她,笑得更深了:“你这身打扮……是把‘背景板艺术’发挥到极致了?还是怕自己魅力太大,让老板爱上你啊?”
“哪有什么魅力,打工人标准套装罢了。”
“学院当年的第一名,跑去当打工人?”卢凌霄挑眉,语气意味深长。“你那个雇主,男的女的?帅不帅?有没有我帅?”
“还在耿耿于怀呢?我说了,那是运气,才比你分数高那么一丢丢。”
“每次你都这样说,换个台词吧。”
“好好好……真不说了,我赶时间。”
她看了眼手表。
“你现在在哪儿高就?神神秘秘的。”
“保密协议。”黎春答得干脆。
“行吧,”卢凌霄耸耸肩。
“本来以为今天能上演一出英雄救美,没想到你直接搞定了那个倔老头。但是请吃饭不能赖!”
“一定!”黎春拎着食盒往外走,边走边回头做了个“电话联系”的手势。
卢凌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旋转门外,才转身,脸上笑容渐渐敛去。
他朝监控室走去。
车子驶出AN酒店时,黎春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梧桐树的影子在车窗上快速划过,像老电影里一帧帧跳过的画面。
然后她想起了那三张照片。
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照片里的人还在那里——甄乔的侧面,男人含笑的眼睛,电梯门缓缓合拢。
黎春把男人的照片单独裁剪出来——只留他的脸,模糊掉背景和甄乔的侧影。然后压缩,加密,添加为附件。
打开邮箱,找到备注为“L”的联系人。这是她在管家学院时认识的一位私家侦探,专做豪门背景调查,收费昂贵,但绝对保密。
“查照片里的男人。背景、社会关系、最近半年的行踪轨迹。越详细越好。”
回到谭宅时,刚好一个小时。
“钱师傅,辛苦了。”下车时她说。
“黎管家客气,需要我帮您提进去吗?”
“不用,我自己来。”
黎春拎着食盒走进厨房。
先取样留存。这是谭宅的食品安全制度:所有外购食材都要留样四十八小时,密封冷藏,万一出现问题可以追溯源头。
然后,她把食盒交给主厨赵文斌。
“赵叔,刺身摆盘就麻烦您了。记得配现磨的山葵,酱油要用味淋调和过的那种,北极贝和金枪鱼都合适。”
“唉,好。”
赵文斌在谭家做了二十年厨师,擅长淮扬菜、粤菜和药膳,对于刺身的确不是特别专业。
“黎管家,辛苦你了,还专门跑一趟。”
“应该的。”
“还没吃午饭吧?先垫垫肚子。”
赵文斌说着,从蒸笼里拿出一个小碗。
一小碗鸡汤馄饨,汤色清亮,馄饨皮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粉嫩的虾仁馅。
旁边的西点副厨李美兰也塞给黎春一块杏仁酥。
“尝尝,新烤的。黄油我换成了法国那款,更香。”
黎春心里一暖。
在谭宅工作虽然压力大,但这些细碎的温暖,像冬夜里的火光。
她知道,这些都是母亲当年攒下的人情:林秀芝在谭家三十年,没和谁红过脸,处处与人为善。现在这些善意,都回流到了她身上。
她接过碗,在料理台边站着吃了。
馄饨入口即化,鸡汤鲜得能鲜掉眉毛。
杏仁酥咬下去,酥皮在齿间簌簌地落,黄油香混着杏仁香,在口腔里炸开。
胃里暖了,人也活过来了。
果然,美食是打工人最好的心理医生。赵师傅做的菜,李姐做的点心,真是顶级福利。难怪母亲说,在谭家工作,别的不说,胃是先享福了。
吃完,她把碗筷收拾好,去餐厅布置。
谭司谦已经坐在主位上了,手里拿着平板在看剧本。见黎春进来,他抬了抬眼,对旁边的侍餐总管周静说:
“你下去吧。”
周静看向黎春,朝她眨眨眼。然后,安静地退了出去。
黎春心里叹气。
得,又得她亲自伺候。
她认命地开始布置餐桌:餐巾要折成特定的“鹤舞”造型,餐具摆放要精确到厘米,清酒要倒入特定的霜降杯中。冰块要现凿,不能有碎渣。
每一步都有讲究,这是大户人家的仪式感,餐桌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诉说着“底蕴”二字。
很快,吴雨欣推着餐车来了。
刺身拼盘摆在铺满碎冰的桧木托盘上,冒着袅袅白气。
北极贝像花瓣一样舒展,色泽莹白如玉;金枪鱼大腹厚切,脂肪纹理如雪花,鲜红中透出淡粉;旁边配着现磨的山葵泥,还有雕成枫叶形状的萝卜丝。
还有一些别的菜色搭配。
谭司谦看了一眼,没说话,但表情是满意的。
他开始用餐,动作优雅。估计是娱乐圈混久了,连吃饭都像在拍广告。
黎春站在旁边,倒酒,布菜,换碟,递毛巾。
一顿饭吃了整整四十分钟,谭司谦才放下筷子,用毛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还行。”
他吐出两个字,评价很吝啬。
黎春却松了口气。从他嘴里听到“还行”,已经是五星好评了。
“需要甜品吗?今天李姐做了杏仁豆腐和杏仁酥。”
“不用。”
谭司谦起身,往影音室走。
“我录个demo。设备调试好。”
“是。”
黎春目送他离开,她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二点五十。
从早上六点半起床到现在,六个多小时,像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