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黎春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微:“林匠,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今天冒昧打扰,是因为有位很重要的人,突然很想品尝您的手艺。”
她用了“匠”这个尊称,这是对顶级厨师的最高敬意。
林正久脸色稍缓,但目光依然锐利:“听Lucas说,你也是英国管家学院毕业的?”
“是的,今年刚毕业。”
“那你应该知道,”老人声音沉了几分,“当一条鱼的生命结束在砧板上,作为厨师,我有责任让它以最极致的美味获得重生。外带?你在开玩笑吗?”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但黎春没退缩。
她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奔赴”这个词突然在她胸腔里震动起来,不只是食材的奔赴,也是她的。
从那个蝉鸣震耳的夏天,到曾经夜夜缠绕的梦魇,她奔赴伦敦阴雨绵绵的课堂,再奔赴谭家这座两千平的安静城堡。
她奔赴的是什么?
那是她整个青春时代仰望过的骄阳,是她母亲守了半辈子的家,是她心中的净土,不染尘埃。
她声音平静却坚定:“我知道。所以我会像护送誓言一样护送它们,确保温度、湿度、状态都在最佳范围内,直到送到懂得欣赏这份美味的人面前。”
顿了顿,她轻声补充:
“料理是一场奔赴。我想做的,是像您一样,让这场奔赴……不被中断。”
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正久盯着这个穿着管家制服、年纪轻轻却敢直视他的女孩。
然后,他突然笑了。那是匠人见到另一块好料子时,从眼底深处漫上来的、带着欣赏的笑。
“你竟然知道那句话。”他转身往厨房走,丢下一句:“等着。”
黎春站在原地,悄悄松了口气。
手心全是汗。
她赌对了,对于林正久这种匠人来说,道理和规矩都比不上“懂得”二字。你懂他的坚持,他才可能为你破例。
十分钟后,服务员提着一个桧木食盒走出来。
食盒做工精致,木纹温润,盖子边缘雕着细密的波浪纹。
“主厨说,既然是你这样的专业人士来取,就破例一次。”服务员小声说,把食盒递过来,“但他不给调料。他说……酱汁要在品尝前现场调和,才是完整的料理。”
“我明白。”
黎春接过食盒,入手沉甸甸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量,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一位匠人执念和托付,还有她作为管家必须完成的任务。
她刷卡付账时,金额让她眼皮跳了跳。这一盒刺身,够普通白领辛辛苦苦干一个月了。谭司谦,你最好全部吃完,一片都不许剩。
“那我先走了。”
“哎,卢经理说让您等等他……”
“下次吧,我今天赶时间。”黎春拎起食盒,“麻烦您转告他,我会再联系他。”
她转身下楼。
电梯到一楼,门开。
黎春走出电梯,余光瞥见那个男人。
和谭司谦有三分相似的男人。
他还站在那儿,只是换了个姿势——斜倚在墙边,低头看手机。但每隔几秒,他的目光就会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扫向大厅门口。
显然还在等。
黎春没多想,拎着食盒快步往外走。
刚走几步,她脚步猛然顿住。
大厅门口,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库里南缓缓停稳。穿制服的侍者快步上前,躬身拉开车门。
一只脚先落地。
细高跟,鞋尖镶着一颗颗小小的钻石,在阳光下闪烁。
接着整个人从车里出来。
香奈儿最新款的套装,象牙白的粗花呢,金色纽扣。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抿成一条直线的红唇。
——甄乔。
谭家的大少奶奶。
黎春下意识侧身,不着痕迹地躲到旁边的木制雕花隔断后面。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反应过来:我躲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
都怪谭司谦,今天这一连串折腾,搞得她现在潜意识里都有点“做贼心虚”。
她正要从隔断后走出来,接下来的一幕让她停住了。
她看见甄乔走进大厅。
脚步很快,细高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她没有看四周,没有停顿,径直往电梯间走去。
而那个一直在等的男人,动了。
他收起手机,不着痕迹地迎了上去。是那种闲适的步子,像只是恰巧路过。但黎春看得分明,他的眼睛一直锁在甄乔身上。
两人在电梯口相遇。
没有交谈。
甄乔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按了电梯上行键。
男人站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微微侧着头,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原来他等的人是甄乔?
这演技,这微表情,这恰到好处的“偶遇”……要不是刚才听见他打电话,这会儿真以为两人素不相识。
黎春脑子飞快转动:甄乔和这男人约在酒店见面?大少爷谭屹在外省任职,甄乔没跟着去,夫妻俩几个月才见一次……
她还没理清思绪,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
放下食盒,拿出手机,解锁,调成静音,打开相机。
电梯门开了。
甄乔走进去,男人紧随其后。
就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瞬间——
黎春看见了。
男人的手,从身侧抬起,极其自然地,朝甄乔伸过去。
电梯门彻底合拢。
黎春看着拍下的照片,心跳得厉害。
一个专业的管家,第一条守则就是不窥探雇主隐私,不介入雇主家事。母亲教过,导师教过,连合同上都白纸黑字写着。
可是……万一呢?
万一这一切,和她梦境里那个支离破碎的结局有关呢?
电梯上方的楼层显示屏正在跳动:2……3……4……
停在了5。
客房层。
黎春把手机塞回口袋,拎起食盒,手心全是汗。
正要跟上去看看,肩上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抓到你了!”
黎春浑身一僵,手一抖。
食盒脱手,直直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