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右上角的观众数字像漏水的龙头，缓慢但持续地滴落。
3214……3189…3152…。
林知远盯着那串不断减少的数字，感觉喉咙里堵着什么。
三个月前，他还能稳定在五千人以上。
那时候弹幕密密麻麻，礼物特效几乎没断过——“感谢”夜空流星“送的火箭！”，“谢谢”知远的小迷妹“的超级跑车！”——那些虚拟的礼物划过屏幕时发出的光效，曾让这个十二平米的出租屋卧室显得格外明亮。
现在呢？
屏幕右下角的礼物栏已经五分钟没动静了。只有零星几条弹幕飘过，像秋末最后几片叶子，孤零零地在寒风中打转：
“主播今天状态不行啊”
“讲点有意思的呗，天天打游戏看腻了”
“溜了溜了，去隔壁看小姐姐跳舞了”
他强迫自己挂上笑容，那是他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的弧度——嘴角上扬1
5度，眼睛微微眯起，要让观众感觉到亲切又不至于谄媚。
语调刻意上扬，带着直播行业特有的那种虚假热情：“家人们，再给主播点时间嘛，今天真的准备了干货——下周要出的新英雄，我拿到了测试服资格，待会儿给大家详细解析技能连招…”
话音未落，观众数跌破三千。
2987。
那个红色的数字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他的太阳穴上。咚。咚。咚。
林知远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细微的疼，却让他保持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也被设计过，吸气时肩膀微微耸起，显得真诚——然后点开直播软件后台的数据曲线图。
那条曾经昂扬向上的红线，如今像垂死病人的心电图，一路缓坡向下。
三月份：峰值6231。
四月份：峰值5874。
五月份：峰值5129。
现在，六月中旬：2987。
更可怕的是那条绿色的收益曲线。从每月三四万，跌到两万，再到上个月的一万二。这个月，照这个趋势，可能连八千都保不住。
下播。
几乎是机械地，他完成了结束语、感谢、预告明天见。
声音平稳，笑容标准，甚至还不忘开了个小玩笑：“明天同一时间，要是没来…那就是我被这破网速气死了，家人们记得给我烧个好点的路由器。”
最后一句俏皮话换来三条“哈哈哈”的弹幕。
然后屏幕暗下去。
“直播已结束”四个字弹出时，林知远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瘫在电竞椅上。
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LED灯管——有一根在闪烁，频率很慢，大概每五秒一次。
他看了三个月，一直没修。
房间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鸣声，还有窗外远处传来的城市噪音。晚上九点半，这座城市正是热闹的时候，但那些热闹与他无关。
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后台收益页面。
本月至今收入：4321.76元。
房租：2800。
设备分期：1200（还剩八期）。
苏晚下个月的生日礼物：他看中了一条项链，施华洛世奇的基础款，打完折
1899。
日常开销：水电燃气网费手机费，加起来大概800。
吃饭…他和苏晚大多在家做，但偶尔也要出去改善，算600。
数字在脑海里打转，加减乘除，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
最后停在赤字那一栏——如果这个月收入不上万，他就得动存款了。
而存款，只剩下最后的两万三，那是他留着应急的，也是他最后的底气。
门锁转动的声音。
先是钥匙插进锁孔，然后是转动时轻微的咔哒声，最后是门被推开时合页发出的、需要上油了的吱呀——
“我回来了。”
苏晚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带着下班后的疲惫，但依然柔软。像冬日里一杯刚好的温水，不烫，但能暖到胃里。
林知远迅速坐直，右手握住鼠标，左手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屏幕画面从后台数据切换到B站首页，一个搞笑游戏集锦正在自动播放。
当苏晚推开卧室门时，他已经在看视频，脸上挂着恰如其分的笑容——比直播时淡一些，但依然是个笑容。
“今天这么早下播？”苏晚把通勤包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那是个米色的帆布包，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她用了两年。
“嗯，状态不太好。”林知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像是真的只是“状态不好”，而不是“职业生涯可能完蛋了”，“你呢？公司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苏晚叹了口气，开始解衬衫的扣子。
那是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职业装，但穿在她身上总显得过于宽松。
她太瘦了。
“今天开了三个会，一个比一个长。王经理说的那些话，我怀疑他自己都不信。”
她说着，走进浴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林知远重新切回后台数据页面。那条下滑的曲线在昏暗的屏幕光里显得格外刺眼。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关掉。
需要一个新的爆点。
一个能抓住眼球、制造话题、让人忍不住点进来、看完还想分享、还想讨论、还想明天继续追更的系列。
不是那些千篇一律的游戏解说——这个赛道已经挤满了人，从技术流到娱乐流，从专业选手到搞笑主播。
也不是那些故作深沉的个人成长分享——观众早就看腻了那些“我从月入三千到年薪百万”的鸡汤故事。
要更…更刺激。更真实。更让人欲罢不能。
要像钩子一样，扎进肉里，让人痛着也舍不得拔出来。
浴室传来水声。淅淅沥沥的，隔着磨砂玻璃门，能看见模糊的人影晃动。
林知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上个月偶然点进的一个直播间。
不是游戏区，也不是生活区，而是一个很小众的分类——ASMR？
不，也不是。
那个主播是个女生，和她的男朋友一起直播。
内容很简单：他们只是坐在镜头前聊天，回答观众的问题。
但问题都很…私密。
“你们第一次接吻是谁主动的？”
“吵架最严重的一次是因为什么？”
“如果现在有个比对方更优秀的人追求你，你会动摇吗？”
弹幕很多。礼物也很多。
林知远当时看了十分钟，皱皱眉退出了。他觉得这种暴露私生活的方式很低级，像把自己的内脏掏出来给人看。
但现在…
浴室门开了。
苏晚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还在滴水。
水珠顺着锁骨滑落，经过胸前柔软的曲线，最后消失在浴巾边缘。
她的皮肤很白，被热水蒸过后透出淡淡的粉色，像初春的樱花花瓣。
林知远看着她。
交往三年，他太熟悉这副身体了。
熟悉的曲线——她肩膀很窄，锁骨明显，腰细得他一只手就能环过来。
熟悉的痣——右边肩胛骨上有一颗小小的褐色的痣，他说过像星星的碎片。
熟悉的沐浴露香味——柑橘混着一点檀木，是他去年生日时送她的那款。
熟悉到…有些麻木。
不是不爱了。只是太熟悉了。熟悉到拥抱时不会有心跳加速，接吻时不会手心出汗，做爱时甚至能预判她下一个动作是什么。
“看什么？”苏晚擦着头发，笑着问。
她的笑容很温柔。眼睛弯成月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是她爱笑的证明。嘴唇薄薄的，不上妆时是淡粉色，现在被热气蒸得红了些。
“我在想那个新系列。”林知远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关于纯粹的爱情，是不是真的存在。”
苏晚坐到床边，继续擦头发。浴巾裹得很紧，但在动作间还是露出了一截大腿。她的腿很直，小腿线条优美，脚踝纤细。
“然后呢？”她问，语气随意，像是随口接话。
“我想做一个实验。”林知远转过椅子，面对她。电竞椅的轮子在地板上滑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直播实验。你和我。”
“我们？”苏晚的动作顿了顿，毛巾停在头发上，“什么意思？”
“就是…”林知远的大脑飞速运转，拼凑着合适的说辞。
这些话其实已经在他脑海里盘桓了好几天，但此刻真正要说出口时，还是需要包装，需要润色，需要让它听起来合理、无害、甚至高尚。
“我们以真实情侣的身份出镜，做一系列关于信任、边界、诱惑的挑战。看我们的关系能不能经受住考验。”
苏晚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她放下毛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她认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听起来…有点怪。”她轻声说，“为什么要让那么多人看我们的私事？”
“因为真实。”林知远往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能拉近距离，显得诚恳。
他的语气里开始带上他直播时的那种煽动力——那种能让观众觉得“他说的对”，“我想相信他”的语调。
“你想，现在网上到处都是假人设、假恩爱。网红情侣分手撕逼的还少吗？我们要做就做最真实的——真实的情侣，面对真实的诱惑，做出真实的选择。我们要证明，在这个速食爱情的时代，还是有东西能经得起考验的。”
他说得很流畅。甚至自己都有点被说服了。
苏晚沉默着。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浴室的热气已经散了，但她脸上还残留着红晕。
“什么样的诱惑？”她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知远顿了顿。
这个问题他还没完全想清楚。但话已经说出口了，他必须让它听起来安全。
“比如…真心话大冒险，让观众提问。问题可以设置范围，太过的我们就跳过。”他观察着苏晚的表情，小心地调整着措辞，“或者…让陌生网友和我们连麦，问一些关于理想型、关于过去恋情的问题。都是很轻度的，只是为了制造话题。重点是展示我们的信任有多牢固——你看，就算有人问我”你女朋友哪里最吸引你“，我也可以大方回答，因为我对你的感情足够坚定，不怕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全程我们一起做决定。任何环节，任何问题，只要你觉得不舒服，我们立刻停。你有一票否决权。”
最后一句是他临时加的。说完后，他看见苏晚的肩膀放松了一些。
“你确定这样能行？”她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犹豫，担忧，但还有一丝…好奇？
“不会…太过了吗？我是说，把我们的关系放到网上让人评判…”
“不会。”林知远立刻说，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刚从浴室出来，指尖还带着水汽。
“我保证，所有环节都会控制在安全范围内。而且这不仅仅是为了流量，苏晚。我是真的想…想证明一些东西。”
这句话有一半是真的。
他想证明他们的爱情坚不可摧吗？
也许。
但更想证明的是，他还能做出受欢迎的内容。
他还没过气。
他还能赚钱，能给她买那条项链，能付得起房租，能在这个城市里体面地活下去。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又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动了动——先是微微蜷缩，然后慢慢展开，最后反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掌心很软。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做文档工作、敲键盘留下的。
“那…试一次？”她说，声音里还带着不确定，但已经比刚才坚定了些，“就一次，看看效果。如果我觉得不舒服，我们就停。”
林知远的心跳加快了。
不是因为兴奋，也不是因为期待。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站在悬崖边往下看时，那种混合著恐惧和冲动的眩晕感。
他知道下面可能是深渊，但就是忍不住想探头，想看看究竟有多深。
“好。”他说，握紧了她的手。她的手指纤细，他能完全包裹住。“就试一次。”
那天晚上，林知远失眠了。
苏晚在身边睡得很熟，呼吸均匀绵长。
她习惯侧睡，面朝他这边，一只手搭在枕边，离他的脸只有几厘米。
黑暗中，他能闻到她的发香，能听见她每一次吸气呼气的声音。
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那根闪烁的LED灯管已经停了——过了午夜，它似乎也累了。房间里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还有苏晚轻柔的呼吸声。
脑子里全是未来的画面，像过电影一样，一帧一帧，清晰得可怕——直播间里，他和苏晚并肩坐在镜头前。
背景是他精心布置过的：书架上摆了几本看起来很有深度的书（实际可能从来没翻开过），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宜家买的，99元），桌面上放着两杯冒热气的咖啡（其实是速溶的，但杯子好看）。
弹幕飞快滚动。快到看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见一片白色的文字流。
礼物特效不断：小心心、小星星、飞机、火箭…那些虚拟的动画在屏幕上炸开，绚烂得刺眼。
观众数从三千开始跳动，到五千，到八千，到一万…数字不断攀升，最后停在某个令人眩晕的高度。
然后是他设计的那些环节。
真心话。大冒险。陌生网友的连麦。
他会先来。
观众问他：“你以前交过几个女朋友？”他会笑着回答：“三个，但苏晚是唯一让我想结婚的。”——这句话是真的吗？
半真半假。
他确实想过结婚，但那是在收入还稳定的时候。
现在？
他不敢想。
然后轮到苏晚。
观众问她：“你最喜欢林知远哪里？”她会脸红——她一定会脸红。
她会低头笑，睫毛垂下来，手指绞在一起，然后小声说：“他…很温柔。”
温柔。
这个词让林知远的心脏紧缩了一下。
他温柔吗？
也许曾经是。
刚交往的时候，他会记住她生理期的日子，提前煮红糖姜茶；会在下雨天去地铁站接她，伞总是往她那边倾斜；会在她加班到深夜时，煮一碗热腾腾的面，卧两个荷包蛋。
现在呢？
现在他满脑子都是流量、数据、收益。
现在他连她今天在公司开的是哪三个会都没仔细听。
现在他握着她的手时，想的是这双手出现在镜头里会不会好看，会不会有观众说“手控福利”。
苏晚在睡梦中动了动，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熨帖着他的皮肤。
林知远僵住了。
几秒后，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翻了个身，背对她。
手悄悄滑进被子。
黑暗里，他闭上眼睛，想象着直播间的画面。
不是刚才那个全景，而是特写——苏晚的脸占据整个屏幕。
她今天在浴室出来时的那张脸，被热气蒸得泛红，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微张。
镜头对着她。
她因为某个问题而脸红——什么问题呢？
观众问：“你和林知远第一次上床是谁主动的？”她会怎么回答？
她会咬嘴唇，眼神躲闪，然后小声说：“是…是他。”——这是真的。
确实是林知远主动。
那天是她的生日，他们喝了点酒，在她租的小公寓里，沙发很窄，他压在她身上时能听见弹簧的呻吟声。
然后呢？然后观众会起哄。弹幕会刷：“细节！要细节！”会有人送礼物，说“火箭求详细过程”。
苏晚会更脸红吧？会用手捂脸吗？会转头看他，用眼神求助吗？
而他呢？
他会笑着搂住她的肩，说：“好了好了，这个就到这里，给我们留点隐私嘛。”——但语气是宠溺的，不是真的拒绝。
观众会喜欢这种“点到为止”的暧昧。
想着想着，林知远感觉到身体某处开始发热。一种陌生的、带着罪恶感的兴奋，像细小的电流一样窜过脊椎，然后在腹部聚集，往下蔓延。
他咬住下唇，压抑着呼吸。
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声音。轻到连他自己都怀疑这是不是真的在发生。
结束的时候，他盯着黑暗，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心脏跳得很快，咚咚咚地撞着胸腔。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那个幻想里，他不在画面中。
他只是个旁观者。
坐在监控器后面，看着镜头里的苏晚。
看着她脸红，看着她害羞，看着她被观众调戏，看着她用那种无助的眼神看向镜头外——看向他。
而他只是看着。
只是个…观众。
第二天是周六。
林知远早上七点就醒了。
苏晚还在睡，蜷缩成一团，像只猫。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关掉空调——为了省电，他们只在睡觉时开——然后走到电脑前。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光痕。灰尘在光里飞舞，像微型的星河。
他打开文档，新建一个文件，标题打上：
【全新系列：纯粹的爱情还能否存在？】
然后停顿。
手指悬在键盘上，久久没有落下。
怎么写？怎么包装？怎么让这个听起来有点危险、有点越界的企划，变得合理、动人、甚至…高尚？
他闭上眼睛，回想昨天对苏晚说的那些话。
“我们要证明，在这个速食爱情的时代，还是有东西能经得起考验的。”
这句话可以用。
他睁开眼睛，开始打字：在这个爱情都可以被算法匹配的时代，你还相信纯粹的感情吗？
我们厌倦了网红情侣的剧本表演，厌倦了社交媒体上的精修恩爱。
所以，我们决定做一场实验——一场毫无保留的、真实的信任实验。
林知远 & 苏晚，交往三年的普通情侣。
从今天起，我们将打开我们的生活，让所有人见证：真正的爱情，是否还能经受住这个时代的种种诱惑。
每周三、周六晚8点，直播见证。
第一期主题：真心话大冒险——你敢问，我们敢答。
规则：
1. 所有问题由直播间观众实时提出。
2. 我们会筛选问题（过度隐私、恶意攻击类跳过）
3. 每个问题必须诚实回答。
4. 每收到一个“火箭”，增加一次大冒险挑战（内容双方同意）
这不是表演。
这是真实。
写完，他读了一遍。
有点煽情，但煽情是必要的。观众需要情绪价值，需要被感动，需要觉得“他们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他点开设计软件，开始做封面图。
找了一张他和苏晚的合照——去年秋天在公园拍的，她靠在他肩上笑，背景是金黄的银杏叶。
照片很自然，没有刻意摆拍的感觉。
他在照片上加了一层淡淡的滤镜，然后加上标题和文字。
预览效果不错。
温暖，真实，又带着一点引人探究的神秘感。
他上传封面，写好简介，设定发布时间：今天中午12点。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张合照。
照片里的苏晚笑得很开心。
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她那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是他送她的生日礼物，羊绒的，花了他当时半个月的收入。
她说太贵了，舍不得戴，但他坚持让她戴着拍照。
“要纪念。”他当时说，“纪念我们在一起的第二个秋天。”
现在已经是第三个秋天了。
时间真快。
苏晚是九点醒的。
她起床时，林知远已经煮好了粥。白粥，配一碟榨菜，还有两个煎蛋——他特意把蛋黄煎得溏心，因为她喜欢。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苏晚揉着眼睛走进厨房，头发乱糟糟的，睡衣歪歪扭扭。她这副模样只有他能看见，这种想法让林知远心里微微一动。
“睡不着。”林知远把粥端上桌，“就起来了。洗漱吃饭吧。”
苏晚去洗漱。林知远坐在餐桌边等她，手机放在手边。他点开直播平台的后台，刷新，刷新，再刷新。
预告还没发布，但已经有几个粉丝在之前的动态下留言催更了。
“知远哥今天更吗？”
“等一个直播预告”
“最近内容有点水啊主播，支棱起来”
他退出后台，锁屏。
苏晚回来了，头发扎成了松松的马尾，素颜。她的皮肤很好，即使不化妆也光滑细腻，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昨晚可能也没睡好。
“你昨天说的那个系列，”她坐下，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具体打算怎么做？”
林知远看着她。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边。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真好看。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没有任何铺垫。就像你每天路过同一棵树，突然有一天抬头，发现它开花了。
“第一期就是真心话大冒险。”林知远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我们坐在镜头前，回答观众的问题。问题范围…可以稍微宽一点，但不能太过分。比如可以问”你最喜欢对方哪一点“，但不能问”你们一晚上几次“。”
苏晚的脸微微红了。
“那要是有人问很过分的问题呢？”
“我们就跳过。或者我来说，说”这个不方便回答“。”林知远顿了顿，“但我觉得…大部分观众应该是善意的。他们只是好奇，想看真实的情侣互动。”
苏晚沉默地吃着粥。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像只谨慎的猫。
“我还是有点…紧张。”她终于说，抬起眼睛看他，“那么多人看着。要是我说错话怎么办？要是有人骂我怎么办？”
“不会的。”林知远伸手，复上她放在桌上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即使在夏天。
“有我在。如果有人骂你，我会禁言他。如果你说错话——那又怎样？我们是真实的人，不是完美的偶像。真实就意味着会犯错，会说傻话，会尴尬。观众想看的恰恰是这个。”
他说得很真诚。
至少在这一刻，他是真的想保护她。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的眼神很干净，像雨后的天空，能一眼望到底。
林知远突然有点不敢直视——他怕她从他眼睛里看出别的东西。
看出那些还没成形但已经在滋生的念头。
看出那些关于流量、关于数据、关于如何让这个系列“更刺激”的算计。
“好吧。”她轻轻说，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我相信你。”
这三个字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林知远的心上。
“咚。”
他收回手，低头喝粥。
粥有点凉了。
中午12点，预告准时发布。
林知远守在电脑前，刷新，刷新，再刷新。
第一个点赞出现在12：00：23。
第一个评论出现在12：00：47：“卧槽，玩这么大？”
第一个转发出现在12：01：12。
然后数据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点赞数：10…50…100…300…
评论数：5…20…60…150…
转发数：2…10…30…80…
他一条条翻着评论：
“卧槽，真情侣直播？不会是剧本吧？”
“想看+1，什么时候开播？”
“已预约，别让我失望”
“主播女朋友到底长什么样啊？一直没露过脸，该不会是假的吧？”
“楼上+1，怕不是找了个托”
“如果是真的，那还挺勇敢的”
“坐等翻车，现在的情侣为了红什么都干得出来”
“纯路人，感觉这个企划很有意思，关注了”
有质疑，有期待，有看热闹的，有真心感兴趣的。
但无论如何，热度起来了。
林知远看着不断跳动的数据，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几乎已经遗忘的兴奋。那种心脏被攥紧、血液往头上冲的感觉。那种“这个要火了”的预感。
他截了几张图，发到主播群里——那是他加的一个小群，里面都是同平台的中小主播，平时互相交流数据，抱团取暖。
“新系列预告，兄弟们帮忙转转”
很快有人回复：
“可以啊知远，转型了？”
“这个题材有搞头，现在观众就爱看真实的”
“女朋友真愿意出镜？牛逼”
“已转，火了请吃饭”
群里热闹了一会儿。有人真心祝福，有人暗暗嫉妒，但表面都是一片和谐。
林知远退出群聊，又刷新了一次数据。
点赞破五百了。
才发布半小时。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看到了那条留言——不是评论，是私信。来自一个ID叫“深夜观察家”的用户：
“主播，你这个系列如果真想火，光真心话大冒险不够。得来点更刺激的。比如让观众投票决定你们做什么，或者让陌生网友和你们连麦互动。现在观众要的是参与感，要的是”我能影响他们“的感觉。如果需要建议，可以联系我，我做过类似的案例。”
林知远盯着这条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了对话框。
没回复。
但也没删除。
下午，林知远开始准备晚上的直播。
他调整了摄像头的角度——原来只拍他一个人，现在要拍两个人。
他试了几个位置，最后决定把摄像头放在显示器上方，俯拍。
这个角度能让两个人都入镜，而且显得…亲密。
肩膀挨着肩膀，头稍微一歪就能靠在一起。
他测试了灯光。
原来的环形灯只照他一个人，现在需要再加一盏。
他从储物间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柔光灯——是两年前买的，当时想做开箱视频，后来没坚持下去。
插上电源，居然还能亮。
他调整灯架，让光线从侧面打过来，这样两个人的脸上都会有柔和的阴影，显得更有层次感。
麦克风也需要调整。
原来用的是领夹麦，只收他一个人的声音。
现在得换成桌面麦克风，能同时收两个人的音。
他翻出一个雪怪麦克风，蓝色的，苏晚说过它长得可爱。
接上，测试。
“喂，喂，测试测试。”他对着麦克风说。
录音软件里，声波平稳地跳动。
然后他打开直播软件，设置场景。
新建一个场景，命名为“双人直播”。
添加摄像头画面，调整大小，放在屏幕正中偏左。
右边空出来的位置，他加了几个元素——左下角是实时弹幕框，右下角是礼物感谢列表，上方是系列标题：“纯粹的爱情还能否存在？第一期”。
预览效果。
看起来…专业。像一个真正的、经过精心策划的节目。
他保存设置，关掉软件。
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镜头。
想象苏晚坐在这里的样子。
她会紧张吗？会一直看弹幕吗？会不自觉地往他这边靠吗？
他想着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哒。哒。哒。
门开了。
苏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超市购物袋。她下午出去了，说要去买点东西。林知远当时正忙着调试设备，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回来了。”她说，声音有点喘，“楼下电梯坏了，我走上来的。”
十楼。
林知远站起来，走过去接过袋子。有点沉。
“买什么了这么重？”
“晚上直播可能要久坐，我买了点零食。”苏晚换鞋，弯腰时马尾辫垂下来，发尾扫过脖颈，“还有…我想着第一次出镜，是不是该穿得正式一点？就顺便买了件新衣服。”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纸袋，浅灰色的，印着某个快时尚品牌的logo。
“你去试，我看看。”林知远说。
苏晚拿着纸袋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林知远把其他东西拿出来整理。薯片、可乐、牛肉干、还有一盒草莓——她记得他喜欢草莓。他把草莓洗了，装在玻璃碗里，放在电脑桌旁边。
卧室门开了。
苏晚走出来。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V领，袖子是七分的，露出纤细的手腕。
下身是白色的半身裙，到小腿中间，裙摆有细微的褶皱。
她平时上班都穿裤装，林知远很少见她穿裙子。
“怎么样？”她问，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裙摆。
林知远看着她。
晨光里的她是柔软的，像一幅水彩画。
灯光下的她是…精致的。
针织衫的质地很柔软，贴合身体的曲线，但又不过分紧绷。
裙子的长度恰到好处，既不会太短显得轻浮，也不会太长显得沉闷。
她化了淡妆——眉毛细细地描过，嘴唇涂了豆沙色的唇膏，睫毛刷得根根分明。
好看。
好看得让他有点…陌生。
“很好看。”他说，声音有点干，“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太正式了。”林知远走过去，伸手帮她理了理领口，“我们是做亲密的情侣直播，不是商务访谈。穿得太正式会有距离感。”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换掉？”
“不用。”林知远想了想，“这样，你把头发放下来，再…解开一颗扣子。”
苏晚愣了愣。
“V领嘛，解开一颗更自然。”林知远说着，手指已经碰到了她领口的扣子。第一颗本来就是解开的，他解开了第二颗。
领口开得大了些，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前的皮肤。很白，在灯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
苏晚下意识地抬手想捂住。
“别。”林知远握住她的手腕，“这样很好。自然，又有点…小性感。”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打量她。
确实很好。
比刚才那副“要去见客户”的样子好多了。
现在的她，看起来依然是温柔的、干净的，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
那种“我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有多好看”的诱惑，最致命。
“头发。”林知远说。
苏晚抬手，把马尾辫的皮筋拉下来。长发散开，披在肩上，有些凌乱。她用手随意地拨了拨，几缕发丝垂在脸颊边。
“好了。”林知远点头，“就这样。”
苏晚走到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看向林知远。
“你确定这样没问题？”她问，声音很轻。
“确定。”林知远说，“观众会喜欢的。”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问你。”她说，“你喜欢吗？”
林知远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看着站在灯光下的她。
浅蓝色的针织衫，白色的裙子，散开的长发，解开两颗扣子的领口。
她看着他，眼睛很亮，里面倒映着顶灯的光点，也倒映着他的影子。
“喜欢。”他说，声音有点哑，“很喜欢。”
这是真话。
苏晚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实。眼角弯起来，梨涡浅浅地浮现。
“那就好。”她说。
晚上七点半。
距离直播开始还有半小时。
林知远最后检查了一遍设备。摄像头角度，灯光，麦克风音量，直播软件设置，网络连接…所有细节都确认无误。
苏晚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杯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她看起来很平静，但林知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杯子里水面有细微的涟漪。
“紧张？”他问。
“嗯。”苏晚诚实地点点头，“比第一次上台演讲还紧张。”
“别怕。”林知远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就当我们是在自己家里聊天，只不过多了几个朋友在听。”
“几万个朋友。”苏晚苦笑。
预告的预约人数已经突破了两万。这个数字对林知远来说是久违的辉煌，对苏晚来说可能是难以承受的重量。
“这样。”林知远想了想，“一开始我们先不看弹幕。我来说开场白，介绍这个系列，介绍你。你只需要坐在我旁边，微笑，点头，偶尔说一两句话。等适应了，我们再慢慢互动。”
苏晚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好。”
七点五十。
他们坐到了镜头前。
两把椅子挨得很近，林知远的右胳膊几乎贴着苏晚的左胳膊。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针织衫传过来。
她今天用的香水也和平时不一样——更清淡，像是橙花混着雪松的味道。
“最后确认一下。”林知远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你坐直一点…对，肩膀放松。手…就自然放在腿上。眼睛看摄像头——对，就是那个黑点。不要一直盯着看，偶尔可以看看我，或者低头笑，都行。要自然。”
苏晚一一照做。
她在镜头前的样子…很乖。像个小学生第一次被老师点名上台，紧张但又努力想做好。
可爱。
林知远突然想。
七点五十五。
他打开直播软件，点击“开始直播”的倒计时——设定在八点整自动开始。
这样他们还有五分钟准备。
这五分钟格外漫长。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还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林知远看着监视器里并肩而坐的两个人，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像是站在舞台上，幕布还没拉开，但能听见台下观众的窃窃私语。
“知远。”苏晚突然小声叫他。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系列真的火了。”她转头看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这个问题太突然，林知远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变成什么样？”
“我们。”苏晚说，声音更轻了，“我们的关系。会不会…因为一直在表演”情侣“，反而忘了怎么当真正的情侣？”
林知远的心脏微微收紧。
他看着苏晚。她的眼神很认真，不是随口一问。她是真的在担心。
“不会的。”他说，伸手搂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这个动作很自然，在镜头里应该会显得亲密。
“表演是表演，生活是生活。下了播，我们还是我们。”
苏晚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几秒后，她小声说：“你要记住这句话。”
林知远的手臂僵了一下。
然后他点头：“嗯，我记住。”
八点整。
倒计时归零。
直播开始了。
屏幕右下角的观众数开始跳动。
100…500…1000…3000…
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每刷新一次就跳几百。林知远看着那个数字，感觉手心在出汗。不是紧张，是兴奋。那种久旱逢甘霖的兴奋。
弹幕开始出现：
“来了来了！”
“这就是主播女朋友？好漂亮！”
“看起来好乖啊”
“真的不是演员吗？”
“小姐姐好美！”
“般配般配”
“开场开场”
林知远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露出标准的笑容。
“大家晚上好，欢迎来到”纯粹的爱情还能否存在“第一期直播。”他的声音平稳，带着直播特有的那种亲和力，“我是林知远，旁边这位——相信大家都猜到了，是我的女朋友，苏晚。”
他侧过头，看向苏晚。苏晚对着镜头笑了笑，有点僵硬，但很真诚。
“大家好，我是苏晚。”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一点，能听出紧张，“第一次直播，有点紧张，请大家多多包涵。”
弹幕立刻刷起一片：
“小姐姐声音好好听”
“别紧张别紧张”
“好温柔啊”
“主播好福气”
林知远看着弹幕，心里松了口气。第一印象不错。
“今天是我们这个系列的第一期，主题是”真心话大冒险“。”他继续说，
“规则很简单：大家可以在弹幕里提问，任何关于我们、关于我们关系的问题都可以。我们会筛选回答——当然，太私密、太恶意的问题我们会跳过。每收到一个火箭，我们会增加一次大冒险挑战，内容需要双方同意。”
他顿了顿，看着镜头，语气变得认真：“在这里我想先说几句。这个系列，我们想做得很真实。不是剧本，不是表演，就是真实的我们，真实的关系。所以我们的回答可能不够完美，可能会尴尬，可能会犯错——但这就是真实。希望大家能抱着善意来看待。”
这段话他说得很诚恳。
至少在这一刻，他是真心的。
弹幕反应很好：
“支持真实”
“就冲这份坦诚，关注了”
“现在敢做真实内容的太少了”
“已送小礼物，加油”
林知远看了一眼礼物栏——已经有人送了好几个“飞机”和“火箭”。
他念了ID感谢，然后说：“那么，我们开始吧。第一个问题…我看看弹幕。”
弹幕刷得很快，几乎看不清。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挑了一个相对温和的：
“有观众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看向苏晚：“这个问题你来回答？”
苏晚点点头，对着镜头笑了笑：“我们是在朋友的聚会上认识的。三年前，我大学刚毕业，我室友带我去一个生日party，知远是他朋友的朋友。”
她的声音渐渐放松下来，变得自然：“当时其实没怎么说话，就是打了个招呼。后来过了大概一个月，又在另一个活动上碰到了。那次聊得比较多，发现我们喜欢同样的电影，同样的音乐…”
“还有同样的火锅店。”林知远接话，语气带着笑意，“我们都超爱吃辣，但都不太能吃辣。第一次约会就是去吃火锅，两个人辣得满脸通红，狂喝酸梅汤。”
苏晚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对，特别狼狈。但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明明不能吃辣还要点特辣锅。”
弹幕一片：
“好甜”
“缘分啊”
“火锅约会好评”
“小姐姐笑起来好好看”
林知远看着弹幕，又看看苏晚。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脸颊泛着自然的红晕。
这个状态很好，很真实。
“下一个问题。”他继续看弹幕，“嗯…”谁先追的谁？
这个问题让苏晚的脸更红了。
“其实…没有谁追谁。”她小声说，“就是互相有好感，然后自然而然地就在一起了。”
“不对吧。”林知远故意逗她，“明明是我先约你看电影的。”
“那是第三次见面！”苏晚反驳，“第二次见面你就加我微信了。”
“那也是我主动的。”
“但第一次聊天是我先找你的，我问你那天看的电影怎么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小学生吵架。弹幕笑成一片：
“小学生吵架现场”
“好真实的情侣日常”
“磕到了磕到了”
“主播你让让人家”
林知远笑着举手投降：“好好好，算我们互相主动，行了吧？”
苏晚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本来就是。”
这个互动很自然，效果很好。林知远看了一眼观众数——已经突破八千了。
而且还在涨。
他感觉心脏跳得有点快。
直播进行了半小时。
气氛一直很好。
问题大多温和：最喜欢的约会地点、吵过最凶的架、对方的优点缺点…苏晚渐渐放松下来，回答时越来越自然，甚至偶尔会开林知远的玩笑。
“他最大的缺点？太爱打游戏了。”苏晚对着镜头说，语气无奈又宠溺，“有时候我跟他说话，他戴着耳机根本听不见。我就得走过去拍他肩膀，他才”啊？
“一声。”
弹幕：“同款男朋友”
“我老公也这样”
“游戏重要还是我重要系列”
林知远笑着辩解：“我那是在工作！直播也是工作！”
“是是是，工作。”苏晚点头，眼睛却弯起来，“工作到凌晨三点，第二天睡到中午。”
弹幕一片“哈哈哈”。
林知远看着苏晚。
她现在的状态完全放松了，身体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托着下巴，眼睛看着弹幕，偶尔被逗笑就抿嘴笑。
灯光打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她今天真的很美，那种不自知的美。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问题。
那条弹幕混在众多问题里，并不起眼，但林知远一眼就看到了：
“小姐姐这么好看，以前肯定很多人追吧？能不能说说谈过几次恋爱？”
这个问题…有点敏感，但不算太过分。很多情侣问答都会涉及前任话题。
林知远犹豫了一下。他看向苏晚，用眼神询问：这个能回答吗？
苏晚也看到了那条弹幕。她的表情顿了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来说吧。”林知远开口，把问题接过来，“苏晚以前…谈过两次恋爱。一次是大学时候，谈了两年，毕业分手。一次是工作后，谈了半年，性格不合分开了。然后就是遇到我。”
他说得很简洁，没有细节。这是他们之前商量好的——可以说有，但不说具体。
弹幕开始追问：
“主播吃醋吗？”
“有没有问过细节？”
“小姐姐的前任帅吗？”
林知远笑了笑：“吃醋？当然会啊。但那是她的过去，我尊重。至于细节…我们没怎么聊过，我觉得没必要。”
他说的是实话。他和苏晚确实很少聊前任。不是避讳，只是觉得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没必要反复咀嚼。
但弹幕不依不饶：
“聊聊嘛”
“好奇小姐姐喜欢什么类型”
“主播是不是不敢问？”
林知远看着那些弹幕，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他转向苏晚，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问：“那…观众这么好奇，要不你简单说说？你以前喜欢什么类型？”
这个问题超出了他们之前的约定。
苏晚明显愣了一下。她看着林知远，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不是说好不谈细节吗？
但镜头对着，弹幕刷着，她不能沉默太久。
“就…普通的类型。”她含糊地说，“对我好的，有共同语言的。”
“具体点嘛。”林知远继续问，笑容不变，“比如身高？长相？性格？”
他在逼她。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观众的反应让他兴奋，也许是那种
“掌控局面”的感觉让他上瘾。他想看苏晚在镜头前一点点被剥开，想看她因为难堪而脸红，想看她用那种求助的眼神看他。
苏晚的脸真的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是窘迫的红。
“一定要说吗？”她小声问。
“说说嘛，大家都好奇。”林知远说，手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腿，像是在安抚，但动作本身又是一种催促。
苏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大学那个…个子挺高的，一米八五。喜欢打篮球。性格比较开朗，朋友很多。”
她说得很简短，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弹幕却兴奋了：
“一米八五！羡慕了”
“喜欢运动型啊”
“主播压力大不大？”
“现任和前任谁高？”
林知远一米七八。
他感觉到一种微妙的情绪——不是嫉妒，更像是…比较。观众在拿他和一个不存在的人比较。而苏晚，他的苏晚，正在描述那个人的样子。
“那工作后那个呢？”他问，声音依然带笑，但自己听出了一丝紧绷。
苏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困惑，有为难，还有一点…失望？
“那个…是做设计的。比较安静，喜欢看书看电影。”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我们性格不太合，他太内向了。”
“所以你喜欢外向的？”林知远追问。
“我…”苏晚咬了咬嘴唇，“我喜欢…合得来的。”
这个回答很聪明，既回答了问题，又不会得罪任何人。
但林知远不满意。
他还想问。想问更多细节。想问她为什么和前任分手，想问她有没有和前任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想问她…有没有比较过。
但他忍住了。
因为苏晚放在腿上的手，悄悄抓住了他的衣角。
很轻的一个动作。镜头拍不到。只有他能感觉到。
她在求他：别问了。
林知远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做什么——他在用观众的好奇心当借口，满足自己的窥探欲。他在逼苏晚暴露她不想暴露的部分。
“好了好了，前任话题到此为止。”他笑着打圆场，“都是过去的事了，重要的是现在，对吧？”
他伸手搂住苏晚的肩，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苏晚顺从地靠过来，头微微低着，没看他。
弹幕还在起哄，但林知远已经转移了话题：“下一个问题！我看看…”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这个问题让苏晚抬起头。
她看向林知远，眼神里有一丝期待——这是他们私下聊过，但从未在公开场合讨论过的话题。
林知远感觉到她的目光。
他应该怎么回答？
说“快了”？说“等经济稳定一点”？说“已经在计划了”？
但他看着镜头，看着不断刷新的弹幕，看着已经突破一万二的观众数，突然说不出口。
那些话太沉重了。沉重到会破坏现在这种轻松、有趣、引人入胜的氛围。
“这个嘛…”他笑了笑，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等我们这个系列做完，如果我们的感情还能经受住所有考验，那就考虑结婚，怎么样？”
这个回答很取巧。既给了观众期待（“做完系列就结婚！”），又把压力转移到了系列本身上（“要经受住考验哦！”）。
弹幕果然沸腾了：
“立flag了！”
“坐等结婚直播”
“这个系列必须追到底”
“要是分手了主播负责吗？”
苏晚没说话。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眼睛看着镜头，但眼神有些空。
林知远感觉到了她的沉默。他想说点什么补救，但直播还在继续，他不能停。
“下一个问题！”他提高声音，试图把气氛拉回来，“你们吵架谁先道歉？”
苏晚动了动，坐直身体。
“一般是他。”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少了刚才的那种生动，“他脾气比较好。”
“那是因为你生气的时候太可怕了。”林知远接话，试图让对话轻松起来，
“冷战高手，可以三天不说话。”
“哪有三天。”苏晚反驳，“最多一天半。”
“一天半也很恐怖了好吗！”
两人又开始“吵架”。弹幕又笑了。
但林知远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苏晚虽然在笑，虽然在配合，但她的身体语言是封闭的——肩膀微微内扣，手放在腿上握成拳，脚尖朝向门口的方向。
她在想离开。
直播进行到一个半小时时，收到了第一个“火箭”触发的大冒险挑战。
送火箭的ID叫“深夜观察家”。
林知远看到这个ID时，心脏停跳了一拍。
是下午私信他的那个人。
火箭的特效在屏幕上炸开，绚烂夺目。
弹幕一片“老板大气”。
林知远念了ID感谢，然后说：“按照规则，一个火箭触发一次大冒险。”深夜观察家“老板，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他其实有点紧张。怕对方提出过分的要求。
弹幕安静了几秒，像是在等老板发话。
然后“深夜观察家”发了一条付费弹幕——这种弹幕会悬浮在屏幕上方，停留时间更长，所有人都能看到：
“很简单：让小姐姐对镜头说一句”我最爱的人是林知远“，要带着哭腔说。”
这个要求…说不上过分，但有点奇怪。为什么要带哭腔？
弹幕开始起哄：
“老板会玩”
“带哭腔可还行”
“小姐姐来一个”
“已录屏准备”
林知远看向苏晚。
苏晚的表情有点为难。她小声说：“一定要带哭腔吗？我可能哭不出来…”
“试试嘛。”林知远说，语气轻松，“就当是表演。你想想感动的事——比如我上次给你煮红糖姜茶，你不是感动哭了吗？”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苏晚生理期痛得厉害，他煮了姜茶，还灌了热水袋。她当时确实哭了，靠在他怀里说“你怎么这么好”。
苏晚看着林知远，眼神很复杂。
然后她转向镜头。
深吸一口气。
“我最爱的人是林知远。”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哭腔，甚至没有太多感情起伏。就像在念一句台词。
弹幕不满意：
“没哭腔啊”
“老板要的是带哭腔的”
“小姐姐再来一次”
“火箭白送了？”
林知远有点尴尬。他碰了碰苏晚的手臂：“再试一次？带点感情。”
苏晚转头看他。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
别的什么。
“我做不到。”她小声说，“对着镜头说这种话，还要假装哭…我觉得很假。”
这是她第一次在直播中表现出不配合。
林知远感觉到了危险。如果处理不好，观众会觉得她“玩不起”，会觉得这个系列“不真实”。
他大脑飞速运转。
然后他笑了，对着镜头说：“大家理解一下，苏晚第一次直播，可能还不习惯。这样，我替她完成这个挑战——我来说，我带哭腔。”
他清了清嗓子，做出夸张的哭脸：“我最爱的人是苏晚——呜呜呜——”
假哭得很假，但很搞笑。
弹幕笑疯了：
“主播好拼”
“这哭腔我给零分”
“哈哈哈太尬了”
“小姐姐都无语了”
苏晚也确实被逗笑了。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危机暂时解除。
林知远松了口气。他看向苏晚，用眼神说：谢谢配合。
苏晚没回应他的眼神。她只是笑着，但笑意没到眼底。
直播两个小时，准时结束。
林知远说完结束语，感谢了所有观众，预告了下期时间，然后点击“结束直播”。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刚才还充斥着弹幕刷新的声音、礼物特效的声音、两人对话的声音，现在什么都没了。只有空调的嗡鸣，还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苏晚坐在椅子上，没动。
林知远也没动。
他先看数据。
峰值观众数：18429。
平均观看时长：1小时42分钟。
礼物收益：扣除平台分成后，大概…他心算了一下…八千左右。
八千。
两个小时，八千。
比他上个月整个月的直播收入还高。
他应该高兴的。应该兴奋地跳起来，应该抱住苏晚转圈，应该计划着明天去吃顿好的庆祝。
但他没有。
因为他感觉到身边的低气压。
苏晚依然坐着，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腿上，眼睛盯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苏晚。”林知远开口，声音有点干。
苏晚没反应。
“苏晚？”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苏晚这才动了。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林知远心里发毛。
“怎么了？”他问，尽量让语气轻松，“累了吗？第一次直播这么久，确实会累。我去给你倒杯水？”
苏晚摇摇头。
她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个关节都在抗议。
她走到床边，坐下，开始脱鞋。
先是左脚，然后是右脚。
她把鞋子整齐地摆放在床边，然后开始解针织衫的扣子。
一颗，两颗。
解开到第三颗时，她停住了。
“林知远。”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你刚才为什么逼问我前任的事？”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林知远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她面前蹲下——这个姿势能显得他诚恳，弱势。
“我没有逼问你。”他说，仰头看着她，“是观众好奇，我就顺着问了。如果你不想回答，可以直接说跳过，我不会强迫你的。”
“但你用那种语气。”苏晚看着他，眼睛很亮，说说嘛，大家都好奇“。你明明知道我不想说，但你还是在逼我。”
“我没有…”
“你有。”苏晚打断他，声音依然轻，但很坚定，“你想让我在镜头前难堪。你想看观众的反应。你想让直播更有话题性。”
她说得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林知远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发现无话可说。
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对不起。”他最终说，低下头，“我可能是…太想把这个系列做好了。太想让观众满意了。我忽略了你的感受。”
苏晚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动作很温柔，像在安抚一只做错事的小狗。
“知远。”她轻声说，“这个系列，是为了证明我们的爱情，对吗？”
林知远点头。
“那你就应该记住。”苏晚说，手指停在他的发梢，“证明爱情的方式，不是把我推到镜头前让人审视，不是让我暴露我不想暴露的隐私。而是…而是你保护我。你站在我前面，挡住那些过分的问题。你告诉观众：有些事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对外公开。”
她的声音很温柔，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如果你连这个都做不到，”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那我们证明的，就不是爱情有多坚固，而是…爱情有多脆弱。脆弱到需要靠出卖隐私来维持。”
林知远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失望，但更多的是…担忧。
她在担心他。
担心他被流量绑架，担心他迷失，担心他忘了最重要的事。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是真的感到抱歉，“我错了。下次不会了。我保证。”
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头。
“好。”她说，“我相信你。”
她又说了一次“我相信你”。
林知远突然想哭。
他伸手抱住她，把脸埋在她怀里。针织衫很柔软，有她身上的香味。他感觉她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背，轻轻拍着，像在哄孩子。
“我是不是很糟糕？”他闷声问。
“不糟糕。”苏晚说，声音温柔，“只是有点…着急了。我知道你压力大，想做好。但我们要慢慢来，好吗？”
“好。”
“还有那个大冒险。”苏晚继续说，“以后如果我觉得不舒服，我会直接说。你不要替我做决定，也不要替我跟观众解释。让我自己说，好吗？”
“好。”
“我们要一起做这个系列。”苏晚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她，“一起决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我不是你的道具，我是你的搭档。记住了吗？”
她的眼神很认真。
林知远点头：“记住了。”
苏晚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弯起来，梨涡浅浅浮现。
“那就好。”她说，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去洗澡吧，一身汗。”
林知远站起来，走向浴室。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晚还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灯光从上方打下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边。她看起来很小，很脆弱，但又很…坚韧。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没做直播，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工资不高，租的房子比现在小。
苏晚也是。
他们周末去逛免费的公园，吃路边摊，看盗版电影。
她总是笑，说“这样就很好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得“这样”不够好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想要更多？
浴室的水声响起。
林知远站在花洒下，让热水冲刷身体。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直播的画面——苏晚在镜头前脸红的样子，她为难的样子，她最后那个平静又失望的眼神。
还有那些数据。
18429观众。
八千收益。
他应该高兴的。
他确实高兴。
但高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冷。像冰块沉在温水里，表面温暖，底下刺骨。
洗完澡出来，苏晚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这边。
林知远轻手轻脚地上床，从背后抱住她。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晚安。”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苏晚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林知远以为她睡着了，她才轻声回应：
“晚安。”
声音很轻，像叹息。
那天晚上，林知远又失眠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苏晚的背影。她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长发散在枕上，像黑色的绸缎。
他想起直播时，她对着镜头说“我最爱的人是林知远”的样子。平静的，没有感情的。
然后他想起她后来在床上，捧着他的脸说“我们要一起做这个系列”的样子。认真的，温柔的。
哪个才是真的？
也许都是真的。
也许都不是。
他翻了个身，平躺着，盯着天花板。
那根LED灯管又开始闪烁了。频率很慢，大概每五秒一次。一闪，一灭。
一闪，一灭。
像心跳。
像某种警告。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脑海里最后一个画面，是直播结束时，后台的数据曲线——那条线不再下滑了。
它昂起头，开始向上。
陡峭地，几乎垂直地，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