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发生的事,荔妩其实并不很清楚了。要她现在复述,只能依靠模糊的回忆记起一些细节。
怀孕的身体无法接受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刺激,她昏迷了过去。
她以为自己会死。
再次醒来却是在忒休斯的客舱里。
“她醒了!”一个男孩的声音叫道。
荔妩睁开眼,怀中拱进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被他脸颊贴着的那一块衣料顷刻被滚烫的眼泪浸湿了。
“我没有姐姐了。”他哽咽着,喃喃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姐姐了,荔妩。”
荔妩心脏一揪,抱着他的双臂下意识收紧,脱臼的手腕已经被安回,但依旧有刺痛。
或许又是一日黎明,远天朦胧的微光射进窗前,照亮男人的背影。
梵站起身,不知为何,西蒙瑟缩了一下,不知道在她昏迷时期发生了什么,西蒙似乎有些怕他。
她忽然想起,米迦勒和梵用的同一张脸。
荔妩柔声对西蒙道:“可以帮我倒一杯水吗?”
小孩擦了擦眼泪,点点头,噔噔跑到楼下。
梵坐到她床边,一开始,两人相对无言。
荔妩的视线慢慢模糊,冰冷的脸颊染上湿热,她张开手臂,此时此刻,她从未如此渴求梵的体温来慰藉自我,可梵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这个拥抱。
荔妩愣了一下。
她手忙脚乱地擦干净眼泪:“抱歉,我以为你已经……”
“看来医生预测的是错误的。”梵轻轻勾了下唇角,“我什么事都没有,可能是米迦勒没看日期过期了,也可能是之前注射了太多次,产生了抗体。”
是这样吗?
他凑到她耳边低声说:“荔妩,我销毁了那些实验体,我又杀了好多人。”
梵杀过很多人,但那不一样,那些都是敌人。
而船上的实验体却是被诓骗的无辜平民。
杀死他们令梵遭受残酷的心灵拷问。
他本就是依靠定期的心理咨询和某种催眠暗示才得以成为无动于衷的冷血指挥官,因为催眠令他在内心相信自己是正义的,而为了正义的牺牲不可避免。
文森特的自爆撕破了那催眠的一角,战争的残酷和历经的失去随之朝灵魂倾轧而来。
“那些不是人,他们……”荔妩斟酌着词汇,小心翼翼地说,“他们已经没有灵魂了,是你结束了米迦勒施加在他们身上的折磨,你拯救了他们。”
“是吗?”梵不置可否。
他似乎有些出神,蹙眉思索了片刻:“那个时候,有人从背后攻击我,可一个手臂上有烫伤瘢痕的男人替我挡了一刀。如果他们已经没有了灵魂,这个人为什么会这样做?”
荔妩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有些战栗。
“别想了。”她说,“让这件事过去吧,不要再想了……”
真相的可怖远非理智所能承受。她会照顾好西蒙,承担他人生命的分量,让他茁壮、健康地长大,这就是荔妩的补偿和赎罪。
“我会下地狱吗?”梵这样问她,神色有些困惑。
“我不会让你孤独一人,无论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即便死亡也不能把我们分开。”荔妩眼中闪着泪光,微笑起来,给他看无名指上的婚戒,“记得吗?我早已立下这样的誓言。”
梵似乎想贴她一下,但不知为何,又停住了。
良久之后,荔妩低声道:“给我递一下毛巾,我身上都是汗。”
“你要我帮你擦后背吗?”他问,把用温水浸透的毛巾递过来。
荔妩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毛巾落在地上,但谁也没顾得上。
“怎么会这么烫?”荔妩微微一惊,这体温就和梵上次换血手术前情况最糟糕的时候一样,甚至更甚。
可从他的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他的肌肤甚至是苍白的,像感到很冷一样,甚至把荔妩送的围巾戴上了。
难怪他不愿意抱她,可这种欲盖弥彰的欺瞒又能瞒过多久呢?
他总是瞒不过荔妩的。
“你需要回首都,准备新的换血手术。”
“我知道,但不是现在。”梵轻声回答。
荔妩又去拥抱他,这一次,他没有再避开。
在极夜的冰海上,忒休斯又经过了三日的航行后,他们终于抵达了沉船滩。
-
潮水细密漫过沙砾,像一只轻柔的手拂过他的耳廓,万籁俱寂,天地之间只剩下这潮声。
冰冷咸腥的海风吹到面庞,灌入肺腑。
刺骨。是他三百年后第一个感受。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要大口喘气,要大口呼吸,可竟然感受不到自己的四肢,连视线都蒙着一层翳般,所见的一切都灰蒙蒙。
一道熟悉的声音安抚:“师哥,我是荔妩。慢一点,不要着急,你只是睡太久了,要花上一点时间。”
他沉下心来,重新感受自己的身体,直到可以慢慢地握住冬眠舱的舱壁坐起。
碎冰伴随他起身的动作簌簌下落,他的手指尖还有几分乏力,他用乏力的手指用力揉了揉眼睛,视线总算清晰了些。
难怪潮声拍岸,原来三百年过去,这所建立在海边的研究基地已经坍塌,而他的冬眠舱被人从坍塌的废墟里拖了出来。
这里的沙滩和礁石都是黑色,海浪退潮后留下雪白的泡沫,可视线并不算黑,绚烂的绿色极光迤逦过天穹,在世界的尽头,天与海看上去都如此无垠,如此广袤。
发呆中他感受到一股冷冷的视线,那视线落在肌肤上甚至有些刺痛,他看过去,那是一个英俊的年轻男人,有着漆黑得像夜色的头发,和一双冰蓝的眼眸。
接着他听到哭声,孩子的细细的啜泣声,听上去真是可怜。
海边立着几座小小的坟丘。
“有谁死了吗?”他指着墓碑问荔妩,“这是谁的葬礼吗?”
“这是一些值得被体面埋葬的人的葬礼。”荔妩轻声回答。
她给他披上衣服,又塞给他一个热水袋。在这互动中,他不得不又注意到冰蓝眼眸的年轻男人,他的眼神让谢纠以为自己刚抢走了他的肉骨头。
“三百年啦,好久不见,这是一场很漫长的梦吧?”
“是啊。”谢纠披着衣服苦笑起来,“或许很久我都不会想睡觉了。”
“那还是要的。”荔妩笑起来,“人需要休息。”
“可你看上去很久没休息过了。荔妩,你看上去很疲倦,发生什么了吗?”他探究地看着她和她眼下的乌青。
她沉默下去,摇摇头。
“我只是……我只是为了来到这里,走了很远、很久的路。”
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
“师哥,爸爸说,他告诉过你半个秘密。人类快完蛋了,我现在真的需要这个答案,三百年前,你们最后一次见面,爸爸到底告诉了你什么?”
谢纠冥思苦想,但最后忧愁地摇摇头。
“荔妩,我真希望能帮到你……很抱歉,我给不了你答案。”
“老师并没有告诉过我任何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