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忒休斯10

针尖深深地,深深地……刺入了皮下。

可这个时候,有一滴滚烫的雨水砸在他的手背。

梵抬起头,荔妩汗湿的发丝像海藻般黏连在苍白的脸颊,她朝他摇头,口型是“不要”。

那滴眼泪在心头化作一阵潮湿的刺痛,梵想起,自己答应过她。

他把针头从肌肤中抽出,这令米迦勒不无遗憾地咂舌,语气像精彩的电影看到了烂尾。

他按下开关,绳索在脱钩器内激烈摩擦,荔妩身体失重,从高空往地面坠去。

梵奔向荔妩,时机、角度、距离,他必须在接住荔妩的同时避开触发蝴蝶雷,对她会受到伤害的恐惧令梵的一切精神高度紧绷,以至于无暇分别这是否是另一个陷阱。

荔妩闷哼一声,骤然刹停的卡榫将她挂在半空,一拉一扯之间绳索深深勒入手腕的肉里,血肉模糊。

而与此同时,西蒙也开始往下掉落,在甲板几乎对角线的位置。

米迦勒又玩起了他擅长的小把戏,梵现在既无法接住荔妩,也没有足够时间折返回去接住西蒙。

飕——

千钧一发之际,伴随裂空穿云之声,鸣金剑化作一道雪白的流光射向高空,钉穿了西蒙背上的小书包,这孩子被书包勒着身子挂在了半空,好在他被打晕了过去,否则不安的扭动会让他从岌岌可危的束缚中掉落在地。

与此同时,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的楼梯口传来,无数人影涌上。

忒休斯伪装成了一艘正常的船,船上有船员、厨师、水手、后勤……但这些都是假象,他们要不就是将自己全部身心效忠于米迦勒的蝶乡遗民,愿意为他去死就像夜枭愿意为了梵去死;要不就是无辜被骗上船的实验体,扛过月女泣后被抹除了所有的自我意志,只如傀儡般行动。

实验体是无法存活太久的,神血会导致疯狂的畸变,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可那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只需要把梵送到地狱,便算是完成唯一的使命。

荔妩看见那些实验体,他们的表情像刚回到人间的鬼魂,迷茫,空白。

直到米迦勒的指令将他们强行校准,一种仪器般冰冷僵硬的杀机顶替了迷茫出现在眼神里,杀意聚集在一起,冲天而起,甚至让呼啸在上空的冰海寒风都感到战栗。

梵失去了天羽羽斩。他身上的武器只剩下一把枪,一发弹匣,十六颗子弹。

而他的敌人是一百个注射过进化神血,疯狂想置他于死地的人。

实验体一开始还在走动,接着开始奔跑,从原地纵跃出数米,从天而降落在梵的头顶。

梵的子弹射中他们的眉心,让他们的身形滞空了一瞬,却还是依照本能往前扑击。

人类是会死的,只有畸变种不会死,因为畸变种没有灵魂,只是被细胞所操控的怪物。

实验体的定位则在人类和畸变种之间。

荔妩看见,梵的身影很快被这些实验体所淹没。他们分明也是受害者,也是无辜的人,可却成为了武器,被一个作恶多端的罪犯挥向敌人。

梵要么死在这里,要么注射月女泣,可注射后者的后果,也仅仅只是让死亡延迟片刻而已。

荔妩感到自己正在上升,米迦勒将她从半空拉了回来,椅脚落在平台上。

“为什么不杀了我?”她麻木地问。

“你是夏娃。”米迦勒耸了耸肩膀,语气甚至带了几丝玩笑,“让你死在这里太暴殄天物,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许安博士的粉丝,到了新世界,说不定你可以继续做一个吉祥物呢?你对我们来说意义非凡。”

“我去抽根烟。希望等这根烟抽完,八角笼*中走出赢家。”他漫不经心说着,从兜里的烟盒叼出一根烟,背对荔妩走到了另一边的甲板看海。

他总是在看海的那头。

荔妩注视着他的背影,眼白攀爬上恨意蚀骨的血丝。

他和荔妩痛恨的战争有一个本质的共同点:毫不留情地掠夺他人所珍爱的一切。

地面上躺着一把血迹斑驳的刀,那把刀之前被他们用来残酷地折磨文森特,但现在已经无人问津。

她想起自己看过的医疗科普视频,将手腕以特定角度翻折,可以脱臼……

只要解放出一只手,她就可以碰到那把刀。然后她会把它送进米迦勒的心脏。

米迦勒对她太放心,或者说他从没把这个柔弱的旧人类女性放在过眼里。

荔妩听到轻轻的一声“咔”,额头瞬间冒出痛楚的细汗,她紧咬下唇尝到铁锈气息,直到把痛呼声囫囵吞进喉咙。

忽然,米迦勒转过身来。她僵硬地停下一切动作。

但并不是因为发现了她的小动作,那张和梵相似的脸蹙起了眉,快走几步到了平台边缘往下看。

实验体们忽然停下了动作,像一座座石雕般静立原地,等待下一步指令。他们一般不会这样,除非上一个指令已经完成。

接着米迦勒看见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身上穿着威慑司总司的风衣。

怎么可能?

他有些愕然,不禁后退几步,他的噩梦,那个战无不胜的梵就这么死了?他不接受!不接受他死得这么轻易!荒谬得像个笑话!

他在平台上狂躁地来回踱步,几乎发狂,不能接受自己筹谋多年的精心策划,迎来的却是如此结局。

这时他发现,夏娃的神色非常平静,仿佛已经接受这个结果。

不对劲,在冬日港监视的那段时间,他对她有多爱梵这件事认知深刻,怎么可能表现得这么无动于衷?

不对——

米迦勒倏然转身,荔妩却在这时离开了椅子,把地上的刀一脚踢向楼梯口,就在米迦勒发狂踱步的时候,她看见梵的身影从后方悄无声息潜伏而上,甲板上的尸体不过是穿着他衣物的障眼法和烟雾弹。

梵捡起那把刀,米迦勒转身的瞬间,一道毒蛇般的银光从他的眼前划过。

他脖颈上出现了一条红线,这道红线把他的身体和头颅裁开了。

头颅掉在地上时,双眸还因难以置信而睁大。

“荔妩。”梵丢下刀,走过无头尸体,断颈上喷射出的血液粘稠地沾染在他鞋底。他朝她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周身浮沉着淡淡的血腥气。

他将手中的月女泣丢在地上,那鲜红的试剂滚落几圈,停在原地。

“荔妩,我答应你的事都会做到,我没有注射神血,我遵守了承诺。”

荔妩热泪盈眶,想立即扑进他怀中,可这时,几颗固定铁板的螺丝因为米迦勒之前狂躁的踱步而松动,她在骤然瓦解的平台上尖叫着往下坠。

梵扑上来抓住了悬臂。

悬臂吊着绳索,绳索又捆着椅子,她另一只没脱臼的手,还被束缚在椅子的扶手上,就这样吊在了半空。

这悬臂平时是用来起吊货箱的,碳钢制成,三到五吨重,这些重量对平时的梵来说不算什么,可他从数百名实验体的重围中突破时受伤了,额角几根青筋暴起,抓着悬臂的手臂鲜血直流。

“别怕,我在这里,不会让你有事的。”他嘶哑地说,担心荔妩的颤抖会导致扶手上的绳索滑落,他不停地安慰着她,“我马上就拉你上来,不要乱动。”

荔妩却惊恐地睁大了眼眸。她很害怕,但不是因为她被吊在空中,离摔得四分五裂只有一步之遥,而是梵的身后,米迦勒的无头尸体站了起来。

他怎么可能行动?!

电光石火之间她骤然醒悟,米迦勒也给自己注射了进化神血。他引以为傲的研究把他也变作了怪物,模糊了人类和畸变种的边界。

无头的尸体捡起了地上的月女泣,因为没有脑袋看不清前路,走得摇摇晃晃,但毫无疑问,他的目标是梵。

“梵诺!”荔妩紧张地叫了起来,“在你背后!”

梵早就察觉了,在尸体行动起来的一瞬间。

但他已经无暇分心,双手用力,一寸寸将悬臂拖上来,边缘的钢板因不堪承受的负重而发出嘎吱呻吟。

脖颈上传来尖锐的刺痛,尸体精准地、无情地,将整个针头全送进他的脖子里。

鲜红刺目的进化神血在荔妩绝望的目光中推进血管。

啪的一声,空荡荡的针管掉在地上。

米迦勒的无头尸体摇晃两下,也随之倒了下去,他的头颅躺在一旁,只剩下一丝神秘餍足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