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高中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空气里混合着一股泥土和铁锈的味道。乌云压在头上,却不落下一滴雨。
人会从云端坠下吗?
我看着眼前的景象,脑海中闪过这个问题,随后身边的尖叫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有人跳楼了——这是上面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的身体抽搐两下,殷红的液体慢慢地流到了我的脚边。
我就这么看着她,大脑一片空白。
有人拉了我一把,我跌坐在地上。
石子划破了我的手掌,有点疼。
许多人围了过来,我看到他们身上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
有人捂着嘴巴,眼泪顺着手掌流进袖子里。
而我瘫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掌心的伤口有点疼,马上就要上课了,她为什么会跳楼……我大脑一片混乱。
天阴沉沉的,但是没有下雨。我站起身来,带血的脚印延伸到了教学楼里。
下午班主任开了个班会,我有些走神,想起了一只小狗。
它叫小白,是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狗。
我很喜欢它,喜欢到每次放学回家都要去抱抱它。
有一天,它从我的手里滑了出去,头朝下摔在地上。
它嘴里吐着白沫,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尿液慢慢地流了出来……
或许是小时候的我手掌太小,又或许是当时力气太弱——总之,小白被我摔死了。我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奶奶感到有些烦躁。她对我说:
“那就是个畜牲,有什么好哭的!”
我仿佛回到了早上,那人坠落在我的面前,我的脑海中回荡着这句话。
我感到一阵反胃,在教室里吐了出来。
……
高一的放学路我总是一个人走着。
高中建在城郊,夜晚的路灯下总是会聚集许多蚊虫。
看着灯下扑扇着翅膀的虫影,一段童年的记忆从角落里慢慢苏醒。
我记得小学看过的某本书上,有一篇关于蜻蜓的课文。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也抓到过一只。
怎么抓的我已经忘了,我只记得我捏着蜻蜓的翅膀,仔细地看着。
透明的翅膀上有着复杂的纹路,在末端的附近还有一块黑点。
书上说这个黑点是蜻蜓是翅膀的配重块,能帮助翅膀减少震动,提高飞行的稳定性。
我有些好奇,如果那个黑点不在了,蜻蜓还能飞吗?
于是我打算将每个翅膀上的黑点都撕下来。
蜻蜓的爪子比我想象得有力,惊慌的六足钩上了我的手指。我觉得有点疼,于是转而捏住蜻蜓的腿,右手掐住翅膀用力一扯。
指尖留下几根黑色的肢节,蜻蜓在我的右手指尖剧烈地挣扎着——翅膀比我想象得要结实。
我换了个方法,用两手指尖捏住翅膀,上下用力,像撕开纸张那样。
我成功了,但是成功的并不完美——有一个翅膀被我连根拔了起来。
我觉得两边翅膀不一样的它飞起来肯定摇摇晃晃的,于是我将不对称的那个也拔掉。
原本两对翅膀的蜻蜓,现在只剩下了一对。
我松开手,可蜻蜓根本飞不起来。我将它抛起,它摇摇晃晃地坠下,落在有些湿润的泥土上。
是饿了飞不动吗?
于是我将目光放到了它的尾巴上——书上说蜻蜓会吃掉自己的尾巴,我将那只蜻蜓捡起来,揪断了它的尾巴,并喂到了它的嘴边。
可它只是一味地挣扎,对于我送过去的“美食”没有丝毫兴趣。
我逐渐觉得无趣,便学着电视里放生鸟类一样,将蜻蜓捧在手心,用力抛了出去。
它像是被撕碎的纸屑,无力地落在地上。
它没有飞,只是细微地挣扎着。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股恶寒从脚底直冲大脑。
它背对着我,用仅剩的两条腿,艰难地爬行。
“蜻蜓低飞要下雨”——这是那篇课文上写的。我回家的时候,浑身淋得湿透。
第二天,学校搬来一箱书。书很薄,黄褐色的封面上画着几个小人,小人上方有三个大字:《三字经》。
班上有四十个人,可箱子里只有二十本。老师说,只给成绩好的好孩子发,于是我拿到了一份。
翻开书页,《三字经》的第一句是:“人之初,性本善。”
这段回忆一直伴随到我的高中。
我和花雾是同班同学,不过我和班里的人都不怎么熟悉。
高一时我的同桌由于一些特殊原因被休学了,身边的座位就这么一直空着。
直到高二,花雾主动提出要当我的同桌。
花雾拉着我去办公室的时候,我记得班主任的眉头皱得很深,他显然不太愿意。
“我保证好好学习,上课也不说话不睡觉不搞小动作,不会打扰宋雨的。”花雾竖起三根手指,像是发誓一般地说道。
她的成绩很差,能进这所高中也是父母托关系送进来的。
班主任似乎不对她抱有什么期望,于是转头看向我。
“我都可以。”我如是说道。
花雾成为了我的同桌,但相应地,我们的座位被安排到了讲台前。我倒是无所谓,只是一上课就瞌睡连天的花雾时不时被老师敲桌子叫醒。
我们虽然是同桌,但交谈的次数却少得可怜,毕竟她不是睡觉就是不知道去哪玩了。我本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直到她传来一张纸条。
“想不想知道你之前的同桌为啥退学了?”
有人说建立友谊最快的办法便是交换秘密,但这样的友谊过于廉价,况且我并不想窥探他人的隐私。
于是我将她的试探揉成纸团,将注意力重新放到课堂上。
“真不想知道?很劲爆欸!”
又一张纸条传来,我不知道该怎么打消她的无聊情绪,只好写下三个字,趁着老师转身的工夫递给了花雾。
“上课呢。”
她收下纸条,似乎是心满意足了,便趴在桌子上睡觉,等待下课铃响起。
这节是物理课,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相比于其他中年教师所带的科目,物理似乎更受班上同学喜欢。
老师叫雷明,不过大家似乎更喜欢喊他小明老师。
他走下讲台,一手端着书,一手在花雾的桌子上敲了几下。
老师依旧在讲课,只是从讲台上换到了花雾旁。花雾叹了口气,用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看着课本。
我至今也不知道她口中的秘密是什么,因为一下课她便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直到放学,她都没有再提及此事。
我并没有为她忘了说内情而生气,我对此并不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