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强袭

夜幕深沉,天枢城青云楼的雅间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生辉。

鞠景自袖中摸出一枚晶莹剔透的温润勾玉,含笑倾身,反手便将那玉坠子挂在化作大白兔的大自在天魔弱水颈间。

那白兔本是乖觉地伏在一旁,乍触此玉,浑身雪白纤柔的毛发登时如钢针般根根倒竖,原本顺溜的皮毛竟变得歪七扭八,显得甚是滑稽。

鞠景见状,不由得伸出手去,在兔背上轻轻顺了顺,奇道:“给弱水姐姐备了这枚护玉,倒也别致。怎地这毛发却这般凌乱?”

一旁的凤栖宫宫主孔素娥冷哼一声,衣袖微摆,双眸中掠过一丝幽光,淡淡地道:“这畜生白日里不听话,被孤随手教训了一番,自然狼狈。怎地,你既送了它护玉,却不知又买这发带作甚?你给孤的谢礼,不是早已送过了么?”她口中虽说得漫不经心,玉手却已将那条明黄色的发带接了过去。

那发带质地轻柔,色泽鲜亮,孔素娥暗暗寻思:“孤这满头青绿柔发,若配上这明黄之色,倒定然是相得益彰,这小贼倒也有几分眼光。”

鞠景指腹轻轻梳理着白兔炸起的绒毛,口中温言答道:“这发带却不是弟子买的,乃是我家夫人亲自挑选,特意命我送与师尊,借此答谢师尊这段时日对弟子的悉心教导与栽培之恩。”

此言一出,原本眼角还带着三分喜色的孔素娥面色陡然一僵,犹如数九寒天里被浇了一盆冷水。

她心中一凛,暗骂道:“好个北海龙君!殷芸绮那妖妇能有这等好心?”当下不动声色,指尖暗吐一道大乘期精纯灵力,如游丝般探入那发带之中,来回查探了数遍,生怕那魔头在物事中埋下什么歹毒的阵法暗器。

待探明确无异状,孔素娥心中那股无明火却烧得更旺。

她只觉手中这根发带犹如一块烫手山芋,直欲掷在地上踩上两脚。

她本就不喜殷芸绮,更不喜鞠景与那妖妇出双入对地去挑选什物,偏生还要打着“感谢教导”的幌子。

孔素娥暗自咬牙:“孤辛辛苦苦养大的白菜,倒叫这头母猪给拱了去!这妖妇一句轻飘飘的道谢便算完事,简直是欺人太甚!”

鞠景对大能间的暗流汹涌浑然不觉,全未察觉孔素娥周身气机的微妙变化。

他只当孔素娥还在端着师尊的架子,便又笑吟吟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双手递将过去,兴高采烈地道:“师尊,今日在街上,见有女修画的眼线极是好看,弟子便自作主张,买了几支上等的眼线笔。人人有份,这青色的款式,最是衬托师尊的气质。”

孔素娥秀眉微挑,身为天下第一大美人的傲气登时被激了起来,胜负欲一生,冷冷地睨了鞠景一眼,悠然问道:“哦?你倒说说看,那女修画得有多漂亮,能让你这般上心?”

鞠景心念电转,深谙这顺毛捋的道理,当即正色道:“那女修姿色平平,这眼线画得嘛……大概只有师尊您千万分之一的风采罢了。师尊这等天仙之姿,岂是凡俗女子可比?”

这一记马屁拍得端的是恰到好处。

孔素娥闻言,纵是修持百年的无情道心,亦不由得漾起一丝涟漪。

一盆热水登时浇灭了她先前不悦,白皙的俏脸在热气蒸腾下竟泛起一丝微红。

她暗想:“这小贼嘴里说得虽是夸张,美貌这等虚妄之物又岂能以数量衡量?但这番话听来,当真熨帖得很。”孔素娥偏偏就吃这一套,鞠景这般一捧,她顿觉通体舒泰,宛如得了糖果的孩童,再无细究的念头。

“一天到晚,就属你这嘴巴最甜。”孔素娥微微勾起丹唇,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眉宇间透着愉悦。

她把玩着手中木盒,开颜道,“你既这般孝敬,你给的谢礼孤也收下了。说罢,你想要什么回礼?只要不是天上的星星,孤都能替你摘来。”

鞠景却是摆了摆手,一副知足常乐的豁达模样,道:“弟子别无他求,只望师尊平日里能多些欢颜。只要能见着师尊眉开眼笑,弟子便心满意足了。当下怀抱娇妻美妾,听诗颂歌,已是平生极乐,这现状极好,实不需要什么礼物。”

他这一番话,却是道出了他骨子里那一以贯之的小市民思想。

老婆孩子热炕头,此生所求不过安稳二字。

如今娇妻在侧,靠山稳固,连更大胆的后宫之念也隐隐有了苗头,倒真教他生出一种“夫复何求”的知足。

孔素娥闻言,手中正拨弄发带的动作不由得一顿。

她全然没有将那发带扎在头上的念头,表面上却做出一副嗔怪之色,斜着那双紫宸凤眸瞅了鞠景一眼,冷笑道:“怎地?你这般说话,倒似在指责孤平时对你笑得少了?”

鞠景心中暗道不妙,知晓自己言语有失,哪敢正面应承?

连忙干咳一声,扯了个浑如天外飞仙般离谱的谎头,道:“师尊误会了!只因平时师尊多以眼纱遮面,弟子能一睹师尊凤目的机会实是少之又少,故而难以窥见师尊眉开眼笑的全貌。弟子不过是想多看看师尊这双美眸罢了。”

这等胡言乱语,若是换作旁人,孔素娥早一巴掌将其拍成肉泥了。

但此刻她心情极佳,自然不会去细究这番话的真伪。

她轻哼一声,语气中竟带了几分难得的娇憨:“算你舌灿莲花!也罢,日后若是唯有你我二人单独相处,孤便不戴这眼纱了。”说到此处,她话锋一转,语气又恢复了大乘期宗师的威严,“不过,一码归一码。你既不肯开口指定,本宫可就自行做主,替你选份回礼了。”

鞠景心头一跳,生怕这疯批师尊弄出什么骇人听闻的物件来,苦着脸道:“师尊随便选便是……只求师尊高抬贵手,只要送的不是‘人’就好!”他心下暗自叫苦:“殷芸绮那边已是一个姑奶奶,孔素娥若再往我后宅里塞几个女修,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只要不是人?”孔素娥玉指缠绕着发带,目光悠悠一转,似笑非笑地瞥向一直端坐在一旁、神色冷冽的殷芸绮。

两位大能的视线在半空中虚虚一碰,立时激起无形暗流。

片刻后,孔素娥方才收回目光,淡淡道:“到时候再说罢。后日便是聚宝之会,你且回去好生准备一番。那盲盒区,倒也有些意趣。”

“聚宝会?这盛会不是须得等斗法大比彻底结束方才举行么?说来惭愧,今日大比已到了几强,弟子都不甚清楚。”鞠景连日来心思全在殷芸绮身上,对那打生打死的斗法全无兴致,听闻聚宝会之名,也是意兴阑珊。

孔素娥见他这般不思进取的模样,却也不恼,耐着性子解释道:“如今已是四强角逐。后日虽是正式的聚宝会,但明日却有一场预热。四海阁弄出了个唤作‘摸奖’的门道,会不定量地往那阵法盲盒中投入些天材地宝。此举安排在斗法间隙,无非是为了招揽人气,吸引各方散修多去观摩斗法,借此拔高这大比的含金量罢了。”

鞠景听罢,恍然大悟,忍不住伸手抚了抚额头,心中暗道:“这四海阁的当家人倒是生财有道,这不就是前世那观赛抽奖的套路么?引流之法,竟被他们学了个十成十,只不过这修真界送的可是真金白银的天材地宝。”口中却叹道:“殊不知是谁教给他们这等稀奇古怪的引流手段?”

“孤又去何处知晓?”孔素娥微微一哂,“不过此法倒真有奇效。那盲盒中所藏之物,价值多半不亏,天下修士哪有不贪图些便宜的?自然都乐意去搏一搏气运。”说到此处,她那双紫眸中忽地闪过一丝促狭光芒,眼波流转,含情脉脉地盯着鞠景,轻声道:“景儿,明日你可敢与孤去那盲盒区,比一比谁的运气更好?”

鞠景头皮一紧,暗忖:“比运气?明日我可是打算与夫人携手漫步,再回去温存一番的,哪有闲工夫陪你这老神仙去抽什么盲盒?”但他深知孔素娥脾气喜怒无常,若直言拒绝,这天仙非当场翻脸不可。

当下堆起笑容,谦恭道:“弟子一介凡骨,哪敢与师尊比拼气运?师尊福泽深厚、气运齐天,若非如此,又怎能年纪轻轻便登临大乘之境,傲视神州?师尊便莫要在夫人面前折煞弟子了。”

孔素娥却是不依不饶,胜负欲已被彻底勾起,傲然道:“孤的气运固然不差,却也没你吹嘘得这般邪乎。倒是你这小子,气运端的是异于常人。你想想,你如今有魔道魁首做夫人,有正道明王做师尊,还有那天下第一的慕绘仙给你做妾室,这等奇遇,纵观古今也是独一份了。明日孤倒要看看,究竟是你这等怪胎运气好,还是孤这天命之女更胜一筹。”

修真界本就是弱肉强食,与天斗、与人斗,争强好胜之心乃是修士本能。孔素娥这般修为,这股好胜心自然更是炽烈。

鞠景听她连珠炮似的一番言辞,知她未曾听出自己话语中的推托之意,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周旋:“师尊此言差矣。这结果全无悬念,定是师尊拔得头筹。按照师尊方才的说法,魔尊的夫君、月娥仙子的情人,皆成了您的座下弟子,这不正是彰显了师尊您的无上气运么?况且,为着些寻常的玩意儿,去那熙熙攘攘的市集苦等几个时辰,实是徒劳无功,何苦来哉?”

在鞠景心中,这修真界的打打杀杀、法宝争夺固然能看个热闹,但若与陪伴娇妻殷芸绮游山玩水相比,那简直是一文不值。

这就好比将心仪的女子约出来,却带她去破落网吧看自己打一整夜游戏,当真是脑子有病。

他这般分清主次,本意是想抽身退步。

孔素娥见他接连两次推三阻四,眉宇间已隐隐生出一层寒霜。

她目光如电,先是在鞠景脸上冷冷一扫,随后又瞥向一旁正襟危坐、神色冷清的殷芸绮。

孔素娥只当鞠景是受了那妖妇的蛊惑,语气不由得加重了几分,冷然道:“这般推托作甚?明日去看旁人斗法,对你观摩各派武学、体悟实战之道大有裨益。孤不过是想借机看看,你究竟能从那盲盒中抽出个什么稀罕物事罢了。莫不是连孤这点小小的要求,你都要忤逆?”

气氛一时僵冷。

就在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殷芸绮忽地伸出欺霜赛雪的柔荑,轻轻拉了拉鞠景的衣袖,朱唇微启:“本宫倒也生了几分兴致。既是比拼气运,夫君,明日我们便一道去罢。”

殷芸绮心中另有一番计较。

她昔日虽也孤身赴过这等盛会,但与心心念念的夫君同游市集,体会这等凡俗之乐,却还是破题儿第一遭。

那所谓的“摸奖”盲盒,对她这等大乘期巅峰的北海龙君而言不过是小儿科,但若当作与鞠景调情约会的小游戏,却也未尝不可。

“好!既然夫人发了话,明日咱们便一同前去。”鞠景闻言,如蒙大赦,想也未想便一口应承下来。

他这一应,却宛如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孔素娥脸上。

孔素娥方才威逼利诱,鞠景百般推诿;殷芸绮不过轻飘飘一句,鞠景便满口答应。

孔素娥原本还带着几分期冀的俏脸,霎时间罩上了一层严霜,眼中紫气翻腾,杀机隐现。

“呵啊……”便在此时,那只一直伏在鞠景怀中的大白兔忽地发出一声拟人的嗤笑。

弱水一跃而起,顺着鞠景的手臂攀上肩头,两只毛茸茸的前爪紧紧抱住鞠景的脖颈。

在那柔韧的兔毛磨蹭下,鞠景只觉左臂与颈间一阵麻痒。

“弱水姐姐,你笑什么?”鞠景不明所以,赶忙伸手扶稳了这只随时可能惹祸的天魔白兔。

孔素娥何等修为,自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弱水这声笑中的浓浓讥讽之意。

她目光如利剑般死死钉在大白兔身上,若非顾忌鞠景在此,只怕早已施展分筋错骨的手法,将这天魔活剥了皮。

大自在天魔弱水本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乐子人,此刻倚在鞠景这最安全的避风港里,胆气立壮。

她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瞳滴溜溜一转,口吐人言,慢条斯理地拱火道:“本座倒是好奇得很。明日那盲盒区,不知是名列登仙榜第二的明王殿下气运更隆,还是位列第三的北海龙君更受天道眷顾?”

弱水这一招端的是阴损至极,看似解了鞠景进退两难的围,实则不偏不倚地戳中了两位绝顶大能最敏感的神经。

在这一堆暴躁的女子中,只有小夫君鞠景的身畔才是最安全的所在。

而这番话,彻底挑起了孔素娥与殷芸绮这两个绝不服输的女人的熊熊斗志。

殷芸绮闻言,神色不变,苍银长发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她傲然端坐,语带不屑地道:“一堆寻常物件,无非是些哄人耳目的玩意儿,孰胜孰负并不打紧。本宫这一路走来,斩获无数,凭的皆是杀伐决断,何时指望过那虚无缥缈的好运?不过……”她话音微微一顿,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忽地转柔,深深凝视着鞠景,“本宫此生最大、最好的一次运气,便是遇见了夫君。说来,这还多亏了明王殿下当初的‘成全’呢。”

这番话夹枪带棒,字字诛心。

殷芸绮乃是一路从尸山血海中杀上大乘期巅峰的魔尊,何曾信过半点气运?

但她这一番贴脸开大的嘲讽,却已立于不败之地。

什么天材地宝的盲盒大奖,在她眼中皆如粪土。

鞠景本人,才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大奖!

她这番话,是在赤裸裸地向孔素娥宣示主权——不论明日盲盒输赢如何,鞠景这最珍贵的宝物,已稳稳落入她殷芸绮的囊中。

然而,作为这件“大奖”的本人,鞠景却因现代人的迟钝,全然未能读懂这两位大能言语间深藏的机锋。

他见殷芸绮松了口,反而来了兴致,抚掌笑道:“既然只是些消遣的玩意儿,那去玩玩倒也无妨。我心中也生出几分好奇了,正好明日要去观摩斗法,就当是顺道散散心罢。”

他只觉眼前这局面甚是有趣,师尊与夫人,一个是底蕴深厚的正道巨擘,一个是杀伐果决的魔道至尊,简直宛如说书人口中“龙傲天”与“虐主流”主角的碰撞,不知究竟谁能压过谁一头。

此刻的他,浑然不知自己明日将会遭遇何等修罗场,更不知自己日后将为今日这句轻率的附和懊悔多少次。

“东西既已送到,弟子便不打扰了。师尊早些安歇,弟子告辞。”鞠景本还有心让殷芸绮亲手替孔素娥戴上那发带,看看师尊那绝世容光。

但眼见室内的气氛已降至冰点,两位大能隔空交锋的灵力波动震得桌上茶盏铮然作响,他哪里还敢久留?

当即双手抱拳,行了个干净利落的江湖晚辈礼,脚底抹油般溜出了雅间。

回到自己的客房,鞠景立时被殷芸绮那柔若无骨的双臂缠上。

这一夜,被殷芸绮极尽压榨的鞠景,心中始终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夫人今夜会这般欢愉雀跃?

那绝美的魔尊仿佛卸下了所有的冰冷伪装,任由鞠景把玩着她头顶那对如红珊瑚般交错生长的荆棘龙角。

龙角乃是她最为敏感的情感开关,每一次触碰,都引得这不可一世的魔尊身子瘫软,口中发出痴缠的低吟,那股入骨的媚意,直撩得鞠景脊骨麻痒,几乎魂飞天外。

而另一边的雅间内,被独自留下的孔素娥却是彻夜未眠。

她孤零零地立在窗前,手中紧紧握着那根发带,直气得银牙暗咬。

鞠景被殷芸绮堂而皇之地带走,这是她此生吃过的最大一次闷亏。

这已不是简单的颜面受损,而是实打实的“真实伤害”。

大白兔弱水那几句阴阳怪气的嘲讽与之相比,简直是不值一提。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师尊,一个是名正言顺的夫人,一主动一被动,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孔素娥悔得肠子都青了,暗骂自己糊涂:“孤分明已对景儿设下两层考验,怎地最后竟鬼迷心窍,拿他去钓殷芸绮?如今倒好,偷鸡不成蚀把米,当真气煞人也!”

次日清晨,天枢城上空云气低垂,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意。

鞠景挽着殷芸绮那截皓如霜雪的藕臂,缓步踏上斗法大比的观战台。

方一落座,鞠景便觉周身被一股无形的低气压死死笼罩。

他心中发毛,摸不着头脑:“不过是去抽个盲盒比比运气,何至于摆出这般势不两立、如临大敌的架势?”

此时的观战台上,群雄汇聚,三教九流的修士熙熙攘攘,喧闹声直上云霄。

然而,在鞠景所在的这方寸之间,气氛却凝重得仿佛连空气都结了冰。

昨日乃至更早之前,孔素娥与殷芸绮给鞠景的感觉,虽有芥蒂,却尚能“求同存异”。

两大能虽互相看不顺眼,却默认了彼此的存在,而鞠景就像是那缓和火药桶的溶剂,两人为了顾及他的感受,绝不在他面前表露露骨的敌意。

但今日,一切都变了。

孔素娥一袭白衣,端坐在左侧,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殷芸绮披着月白混青色流仙裙,戴着轻纱斗笠,稳坐在右,举手投足间隐现大乘魔尊的慑人威压。

两人皮笑肉不笑,隔着一层面纱对视时,那目光交错之处,虚空中竟隐隐爆出极其细微的灵气火花。

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的鞠景,只觉如坐针毡。

他不敢偏袒任何一方,唯有僵着脖子,假装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那面昆仑镜转播的斗法画面。

这场面若说是争风吃醋的修罗场,却也不尽然。

这矛盾因他而起,却又似乎与他无关。

他就像个无辜的媒介,两大能不是在抢他,而是在为各自的傲气争一口高下。

一旁的大自在天魔弱水蜷缩在鞠景怀中,那双红宝石般的兔眼闪烁着戏谑的光芒。

她早已看穿了一切:这分明就是凡俗间最难解的婆媳矛盾!

那殷芸绮昨夜的行径,宛如新过门的媳妇在婆婆面前炫耀自己拔了婆婆辛辛苦苦养大的水灵白菜。

这口恶气,孔素娥这等孤高绝傲之人如何能咽得下?

鞠景对此等玄机一无所知,他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宛如一具被人抽去神魂的提线木偶,死死盯着那法镜。

他双手在怀中白兔背上不停地抚弄,只图借此缓解满心的紧张。

他心中暗自祈祷:“诸天神佛保佑,这劳什子斗法快些结束罢!”他绞尽脑汁,也只当是昨夜提起的“摸奖”惹的祸,却不知,他鞠景本人,才是这两位大乘期绝顶大能眼中唯一的大奖!

这般如坐火盆的煎熬,直到林寒踏上斗法擂台的那一刻,方才被打破。

只听得广场中发出一阵低沉的钟鸣,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如铁塔般跃上擂台。

来人神情冷厉,面容透着一股暗沉的青紫之气,正是那凤栖宫万里堂长老门下的新锐散修——林寒。

他双手之上,赫然佩戴着一副通体黝黑、表面隐现晦涩金纹的精铁拳套。

那拳套古朴沉重,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鞠景的精神陡然一振,将身边的暗流暂抛脑后,全神贯注地看了过去。

今日与林寒对阵的,乃是赤莲宗的内门修士,名叫史卫岭。

这史卫岭显然是对林寒此前那刚猛无俦的打法颇为忌惮,方一上台,也不搭话,伸手入怀,犹如嚼豆子般连吞了数枚色泽赤红的丹药。

丹药入腹,史卫岭周身灵力顿时如决堤之水般暴涨。

他双手捏了个法诀,祭出一面地阶防御法宝。

霎时间,一道半圆形的青色光罩平地升起,将其连人带法宝严严实实地护在中央。

这史卫岭竟是打定了主意,连飞剑也不屑祭出,摆出了一副乌龟不出头的架势,专等林寒主动来攻。

此等怯懦保守的战法一出,偌大的观战台上登时嘘声四起、喝倒彩之声不绝于耳。

江湖好汉、修真修士,来看的是刀光剑影、法术轰鸣,谁有那闲工夫看你缩在壳里做乌龟?

不过这等打法虽为人所不齿,却也并未违背大比的规矩。

面对这等局面,林寒若是心有顾忌,大可盘膝坐下,与对方比拼内力消耗,待那史卫岭丹药药力耗尽、护罩不攻自破。

但这等“你做乌龟我便做缩头王八”的无赖打法,对于已将偏执与自尊视作性命的林寒而言,绝无可能。

“哼,区区龟壳,也敢阻我大路?!”林寒心中怒火中烧,眼中凶光大盛。

他修炼的乃是上古大罗金仙袁震所授的《王霸拳》。

这门功法奇诡至极,需以无尽的屈辱愤怒为养料。

他脑海中闪过戴玉婵的身影,闪过鞠景那高高在上的少宫主姿态,胸中那口郁结之气登时化作滔天战意。

林寒沉腰立马,双足猛地在地砖上一踏。

只听“喀喇”一声巨响,坚硬的精钢石地面竟被他生生踏出两片蛛网般的裂纹。

他借着这一踏的反震之力,高大魁梧的身躯宛如一头暴怒的凶兽,裹挟着凌厉无匹的破空之声,直扑那青色护罩而去!

“咚——!”

一声宛如古钟被巨木撞击的沉闷巨响,在擂台之上轰然炸开。

林寒右臂肌肉虬结,戴着精铁拳套的铁拳结结实实地轰在那灵光流转的护罩之上。

拳罡与护罩相激,发出一阵犹如冰雹砸击铁皮般令人牙酸的“当当”异响。

观战群雄无不耸然动容。

这一拳所蕴含的劲力,刚猛至极,哪里是一个区区金丹期修士所能打出的力道?

只怕是元婴期的老怪,硬接此拳也要气血翻腾。

林寒心知肚明,对付这等丹修的乌龟流,绝不能给其丝毫喘息之机。

他一招得势,双臂登时如风车般轮转开来。

王霸拳的精义在他手中施展得淋漓尽致,拳法大开大合,既无花俏的虚招,也无繁复的后手,唯有快、准、狠!

“砰砰砰砰——!”

一时间,擂台上只见一道道黑色拳影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幻网,犹如狂风骤雨般倾泻在那青色护罩之上。

每一拳击出,都伴随着震撼大地的闷雷之声,拳风呼啸,刮得擂台四周的阵法光幕明灭不定。

身处护罩中央的史卫岭此刻已是面无血色,浑身冷汗浸透了道袍。

他怎么也料不到,这林寒的爆发力竟恐怖如斯。

那原本坚不可摧的地阶法宝护罩,在这等暴雨梨花般的铁拳轰击下,竟开始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咔”微响,护罩表面已然浮现出丝丝缕缕细微的龟裂纹路。

“这……这不可能!”史卫岭惊骇欲绝,顾不得心疼,手忙脚乱地再次掏出两枚固元丹塞入口中,拼命催动体内灵力,试图修补那摇摇欲坠的护罩。

他心中发了狠:“地阶灵宝的防御,岂是肉身能破?这莽夫如此挥霍灵力,定然撑不了多久。只要他力竭,便是我反击之时!”

果不其然,在接连轰出百余拳后,林寒拳势一缓,周身那狂暴的灵力波动也似乎随之减弱了半分。

但史卫岭却不知,林寒这并非力竭,而是将所有狂暴的内劲尽数收敛于丹田,乃是暴风雨前最压抑的蓄势!

林寒双目血红,脑海中浮现出师尊袁震在识海中的厉喝声,王霸拳的无上奥义在心中流转不息。

他猛吸一口长气,胸膛高高鼓起,随即爆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狂暴大喝:“一拳——裂地!”

话音未落,他右臂经脉突起,一股精纯至极的火德纯灵气自丹田顺着经脉狂涌而出。

那漆黑的精铁拳套之上,陡然腾起一团烈烈燃烧的赤红火焰。

林寒腰部发力,脊椎如大龙般一抖,将全身劲力尽数灌注于右拳之上,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向那护罩裂纹最密之处!

“轰——咔嚓!”

巨响声中,那被史卫岭寄予厚望的地阶灵宝护罩,在这一记犹如天神下凡的烈焰铁拳面前,竟如脆弱的琉璃般轰然崩碎,化作漫天青色流光,四散飞溅!

“啊——好!”

“哈——打得好!”

观战台上登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欢呼。

在这刀头舔血的江湖中,任你阵法再玄、法宝再奇,终究敌不过这拳拳到肉、摧枯拉朽的绝对力量。

以绝强力量粉碎乌龟壳,这等场面,最是能激起男儿的热血。

护罩一破,史卫岭顿时如脱光的鸡子般暴露在林寒的凶威之下。

林寒眼中杀机一闪,毫不迟疑,脚下步法一错,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那惊慌失措的史卫岭直扑过去,便要将其一举击溃。

便在此时,异变突生!

眼看林寒那一记烈焰铁拳便要印在史卫岭胸膛之上,擂台坚实的地面忽地传来一阵诡异的蠕动。

“嗤嗤——”

数条水桶粗细、通体泛着幽青色光泽的诡异藤蔓,毫无征兆地破土而出,宛如数十条灵动无比的毒蟒,瞬间交织成一面厚实的木墙,硬生生挡在了林寒与史卫岭之间。

紧接着,一股阴煞至极的冰寒之气自地底狂涌而出。

气温骤降,擂台四周竟结起了一层白霜。

在那青色藤蔓的中心,一株散发着古老沧桑气息的参天大槐树拔地而起,树冠遮天蔽日,树干之上隐隐浮现出一张狰狞的人脸。

大乘期妖气!

全场十万修士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众人的面色齐齐大变。

这等毁天灭地的大乘期树妖,何等尊崇的身份,怎会突兀地降临在这后辈较量的擂台之上?

那股阴煞之气,分明是邪魔外道的路数!

魔道贼子,究竟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敢在这正道魁首云集的聚宝大比之上,明目张胆地现身搅局?!

正是:

铁拳碎甲镇群雄,突起阴风擂九重。

煞气遮天生诡木,魔尊冷眼笑惊龙。

百年盛会横生劫,万座修士尽失容。

且看风云何处定,乾坤倒转血光浓。

看官你道,这大乘期树妖究竟是何方神圣?

它怎敢在天下正道眼皮子底下、在这聚宝大比的擂台之上公然破土而出?

那夹在两位绝世大能之间的少宫主鞠景,又该如何在这等惊变中护得自身周全?

那高台上的正道明王孔素娥与北海龙君殷芸绮,面对这等猖狂的魔道贼子,又将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不知这大乘树妖意欲何为,擂台上林寒的性命又当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