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之上,人烟辐辏,叫卖声与法宝的光华交织成一片喧嚣。
孔素娥一袭白衣,雪纱覆眼,那双紫宸色的凤眸隐在市井的烟火气中,冷冷地望向长街尽头。
在那处,一男一女正缓步走来。
男子身形挺拔,双手垂在身侧,那一副漆黑的精铁拳套在日影下泛着幽冷乌光。
女子着淡紫色防御法袍,面容清丽,正偏过头去同男子说话。
这两人皆未施展掩饰容貌的法术,就这般大剌剌地走在天枢城的通衢大道上。
孔素娥何等眼力,目光只在那两人身上轻轻一转,心中便已洞明。
那女修孔青黛,眉眼间虽带着几分主动的讨好与欢喜,但那男修林寒,周身气机却始终紧绷。
两人并肩而行,步履之间的节奏却格格不入。
林寒的脚步极沉,每一步踏下,脚底涌泉穴皆有微弱的真气勃发,分明是常年处在戒备防范之中的做派。
他听着孔青黛的言语,面庞上挂着笑意,那笑意却浮在皮肉表面,未达眼底。
这两人看似同行,实则貌合神离。
“你什么意思?”孔素娥收回目光,素手轻轻抚上怀中那只大白兔。
那兔毛虽也算得柔顺光洁,但触在掌心,孔素娥心底却暗暗思忖:“这畜生的皮毛,到底比不上撸弄景儿那满头黑发来得丝滑趁手。”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神念已然沉入灵台,向大白兔传音发问,“这小子能有什么大问题?”
大白兔那对红宝石般的双瞳死死盯住远处的林寒,瞳孔深处竟有诡异的幽芒闪烁。
它在孔素娥臂弯里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传音的语调中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与怨毒:“他身上,藏着袁震的元神!”
此言一出,孔素娥那无情道心,亦是不由自主地猛然一跳。
她低头看了一眼这只看似人畜无害的兔子。
大自在天魔弱水,冒着身死道消的奇险,强行降临这方中千世界,甚至不惜被那混沌莲子反噬,屈尊降贵依附在鞠景身畔,所图者何?
不正是为了寻觅那上古大罗金仙袁震的踪迹,将其彻底挫骨扬灰,以报当年争夺至宝之仇?
如今,这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泼天大仇,竟这般突兀地送到了眼前。
“你怎么发现的?”孔素娥秀眉微蹙,眸光再次越过重重人海,锁定了林寒。
她身为大乘期巅峰、距离天仙之境只差一线的大能,神识何等浩瀚渊深。
莫说是一个金丹期的晚辈,便是同阶修士,若有什么异样,也绝难逃过她的法眼。
林寒此人,她自然是知晓的。
在凤栖宫的入门大比上,这小子凭着一套古怪霸道的新拳法大放异彩,如今修为更是突飞猛进,踏入了六转金丹的境界。
但任凭孔素娥如何探查,也只能看出他体内火德纯灵根的气息炽烈霸道,却半点也察觉不出那上古金仙元神的蛛丝马迹。
“哼,你能看出来,那你便是大罗金仙了。”弱水那骄狂声音在孔素娥脑海中回荡,带着天魔一族特有的睥睨,“这小子的身上,明明白白地缠绕着两股气。其中一股,如这长街上的庸碌蝼蚁一般,稀松平常,乃是这方世界的本源浊气;而另一股,却深藏于他的神魂深处,与这中千界的天地法则格格不入。那等独断万古的傲慢气息,除了袁震那老匹夫,还能有谁?”
这便是天魔位格的恐怖之处。
弱水虽失去了移山填海的法力,但那洞察本源、直视灵魂的天魔之眼,却是与生俱来。
这种隐匿极深的“老爷爷外挂”,瞒得过太荒界的大乘修士,却瞒不过曾与大罗金仙厮杀的天魔。
弱水心下暗自冷笑,寻思:“袁震啊袁震,你做梦也料不到,本座会这般潜入此界。按你的算计,本座最多在界外操控些魑魅魍魉进来捣乱。毕竟这方世界的天道仍在死死抵抗,天魔本体降临,力量太强会被天道排斥绞杀;力量太弱,又极易在界内暴毙。你定以为本座不会冒这等奇险。”
那上古金仙确是算无遗策,但他偏偏算漏了一点——这大自在天魔的心思,比那九幽冥府还要深沉。
弱水非但进来了,更在这中千世界里翻了车,如今委屈求全,化作一只任人揉捏的白兔苟活。
这等屈辱,唯有用袁震的元神来洗刷!
“既然如此,那咱们该怎么做?”孔素娥饶有兴趣地看着渐渐走近的两人。
看那光景,孔青黛句句殷勤,乃是主动示好;林寒虽未曾出言拒绝,但那副神态,也绝无半点欣然接受的欢喜。
这等利用女子的做派,落在大乘期宫主眼中,自是不值一哂。
“怎么做?自然是杀了他!”大白兔三瓣嘴一咧,露出森森意念,“直接动手,捏碎他的肉身,逼出袁震的元神!将那元神投入九幽冥火中日夜拷问,定能逼问出这世间各个上古秘境的坐落。那老东西的记忆中,说不定便藏着你朝思暮想的金仙之谜!”
弱水这方案,当真是简单粗暴,深谙魔道法则。
在这坊市里闲逛半日,原本指望能淘换些后天灵宝的残片,孰料宝物未见,却撞见了生死大仇。
此等良机,自当杀之而后快。
“哦?杀了他就行?”
孔素娥眼帘微垂,那凤眸中,刹那间掠过令人心悸的寒光。
这寒光一出,周遭数丈之内的空气登时凝结。
虽无半点真气外泄,但那种高位者对生杀予夺的绝对掌控力,直教人如坠冰窟。
长街上熙熙攘攘的散修,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觉一股无名的战栗从脊尾升起,下意识地便绕开了这名抱著白兔的白衣女子。
大白兔被这股凭空生出的杀气激得浑身一哆嗦,满背的兔毛瞬间竖起。
它立时察觉到了孔素娥的道心——这位凤栖宫的宫主,是当真打算在这天枢城的大街上暴起发难!
不管这四海阁立下了何等不得私斗的铁律,也不顾林寒如今已是凤栖宫的内门弟子。
在大乘期巅峰的无上伟力面前,在金仙之谜的滔天诱惑面前,这些规矩与身份,皆如梦幻泡影。
孔素娥只需动一动手指,林寒便会化作一团血雾。
“没错!等等——”
就在孔素娥右手指尖已然凝聚起一缕太清罡气,准备一指点碎林寒眉心的千钧一发之际,原本准备看一场血雨腥风的大白兔,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急急传音叫停。
“怎么了?”孔素娥那蓄势待发的一指微微一顿,真气在指尖含而不发,传音中带着几分不豫,“你不是做梦都想将袁震千刀万剐么?孤还等着逼问他秘境的下落。”
利益当前,即便是这位修持无情道的正道魁首,心境亦生出了一丝急迫。
金仙之谜,那是何等虚无缥缈却又令人疯狂的造化!
天下修士,如过江之鲫,谁不想逆天改命,一步步爬上那大道的最高绝巅?
“不可莽撞!”大白兔伸出两只前爪,死死抱住孔素娥的手腕,“你莫忘了,袁震乃是大罗金仙!这等存在,有通天彻地之能,狡兔尚有三窟,何况金仙?他既在此界布局,说明他至少留有三条性命或是三道主魂!如今这小子身上藏着的,可能只是一道残魂。你若图一时痛快弄死了这一条,惊动了另外两道潜伏的元神,他若龟缩不出,咱们去哪里寻他?此举怕是会打草惊蛇,倒不如放长线钓大鱼。”
这番话说得丝丝入扣,切中利害。
一个不慎,没能彻底禁锢住袁震,反倒逼得他自毁元神,那所有的线索便在这天枢城中彻底断绝,再想揪出那金仙背后的隐秘,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
孔素娥指尖那缕凌厉无匹的太清罡气缓缓散去,周遭凝结的空气也随之春暖花开。她心下盘算,这天魔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杀了林寒,揪出元神,严刑逼供。
这一切,皆是建立在最理想的推演之上。
现实之中,变数极多。
上古金仙的手段防不胜防,若在抽魂炼魄的瞬间被他施展秘法走脱,那才是追悔莫及。
本来她与弱水在这太荒界中,便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寻觅秘境,如今好容易有个活生生的线索在眼前晃荡,若是这般轻易掐断,实是暴殄天物。
“再者说,”弱水见孔素娥杀机暂敛,继续添油加醋地传音剖析,“你当那大罗金仙是那等贪生怕死的软骨头?你杀这小子,将袁震逼上绝路,他自知断无生还之理,又岂会乖乖将那上古秘境的真相吐露给你?你我两人的盘算,虽有一致之处,却非完全同路。你所求,是寻得那金仙之姿,飞升上界;而本座所求,是寻齐他所有元神,将他彻底扬了灰!你只需问出一处秘境便可撒手,本座却不能容他留下一星半点的火种。”
大自在天魔看人心看得何等透彻。孔素娥要的是造化,她弱水要的是斩草除根。
“照你这般说法,等这小子慢慢修炼,有了资格去探索那传说中天上阙的秘境,那要等到何年何月?”孔素娥目光清冷,遥望着长街上那笑容虚伪的林寒,心中不耐,“他如今不过是个六转金丹的蝼蚁。想要踏足那等仙界坠落的绝地,起码也得是合体期的大能。孤只差一步便可飞升,哪里有这数百年光阴去等他成长?”
“放心罢。”弱水冷笑一声,“你身在局中,看不透这方天地的气象。这中千世界的世界意识,早被本座一族逼到了绝境。天道将倾,反扑必烈。接下来的百来年间,这天下修士绝不可能再如往昔那般循规蹈矩地破境。天道会如回光返照一般,将那些深藏秘境、绝世的天材地宝尽数喷吐而出!你们往日需要两三百年方能走完的大道,如今的这些蝼蚁,不出百年便能登顶!这既是世界自救,也是在挑选最后的火种。林寒身上既寄宿着金仙,必定能把握住这变更脉络。咱们只需冷眼旁观,由他去探路寻宝。”
天魔这番论调,将那修真界残酷的生存法则与天地大劫的底色,剖析得淋漓尽致。
“当真能如此?”孔素娥凤眸微眯,看着林寒的背影,就像看着一座会行走的宝库。
理智告诉她弱水说得对,但那大乘修士骨子里的掌控欲,却让她仍觉得,“孤还是觉得,一掌拍死他,搜魂夺魄来得省事。”
说到底,孔素娥便是那等守着金山,却仍想先抓一把金币在手中把玩的性子。
“你急什么?”弱水见这女人油盐不进,只得搬出了杀手锏,“你便是再急,也总得等你的小夫君将那戴玉婵的红丸拿到手罢?戴玉婵那小妮子,乃是万中无一的‘转阴灵根’。你若此刻杀了林寒,那剑修妮子定会发疯寻死。届时,你的小夫君岂不是凭空少了一桩补全道基、逆天改命的天大机缘?至少,也要等林寒发挥了他最后一丝价值,拿他去胁迫戴玉婵就范。待到那小妮子乖乖献出红丸,你再寻个由头,杀林寒炼魄,取袁震元神,本座绝不拦你。”
提到鞠景,提到那关乎鞠景道途的绝世鼎炉,孔素娥那坚如磐石的杀心,终于出现了松动。
林寒死不足惜,但若因此坏了她那宝贝徒弟的机缘,那便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好个天魔……”孔素娥神情呆滞了半瞬,随即低头望向怀中那毛茸茸的大白兔。
这等长着最纯洁的人畜无害外表,嘴里却吐露着敲骨吸髓、杀人炼魄之计的怪物,果真是那无恶不作的域外天魔。
自己往日里对她,确是存了几分轻视了。
“这便是你的缓兵之计?”孔素娥传音试探。
“缓什么兵?”弱水叹了口气,兔耳无力地耷拉下来,“本座是当真察觉到这世界将有大变,秘境如海,若不留着这小子做个寻宝的饵,单凭咱们俩,怕是你飞升了,本座也凑不齐袁震的那些碎魂。”
这便是两人最根本的矛盾所在。孔素娥只需在一个特定的时间点,拿到她所需的大道底蕴;而弱水,却是要一个斩草除根。
“既然你觉得咱们自己找太慢,那就让你那一口一个小夫君的徒弟去帮你找如何?”孔素娥轻笑道,“还是说,你这天魔也生出了凡俗的情感,舍不得景儿去那等凶险之地冒险,故而才想使唤林寒这等耗材?拿我们凤栖宫的弟子去给你当填线的棋子?”
孔素娥何等人物,岂能看不出这只大白兔内心深处那点隐秘的偏爱?弱水对鞠景的占有欲,早在那一次次的神念交锋中暴露无遗。
“你胡乱攀扯什么!”大白兔闻言,登时急了,红眼珠子一瞪,气恼地传音道,“那是本座舍不得么?那是因为你那宝贝徒弟根本就蛊惑不动!你与他说金仙之谜、长生大道,他只回你一句‘地仙也挺好,能活便成’;你与他提那毁天灭地的先天灵宝,他却跟你说‘够用就行,莫要贪多嚼不烂’!这个人满脑子皆是如何保命、如何苟活,连一丝一毫去争夺天命、逆天改命的野心都没有。他就是在摆烂!”
兔兔越说越气,两只前爪在孔素娥臂弯里直刨。
它堂堂大自在天魔,精通PUA与攻心之计,往日里只需抛出一点蝇头小利,便能引得无数天骄为之癫狂。
可偏偏对上鞠景这个油盐不进的异类,它的一切手段皆如泥牛入海。
“呵呵呵……”孔素娥听得此言,终是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她这一笑,真如春花初绽,绝艳倾城,引得周遭路过的修士纷纷侧目,却又在触及她那清冷如雪的气质时,骇然低头。
“这倒确实是景儿的脾性。”孔素娥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鞠景那等秉持着现代人底线与实用主义的行事作风,在修仙界这等丛林法则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有一种诡异自洽。
“他修仙不求达济天下,亦不求天下无敌。这等心态,比起咱们这些为了名利造化、连自我仪态都舍得抛弃的修士,倒更暗合了道家那‘清静无为’的至高要旨。”孔素娥语气中透出一股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溺爱赞赏。
“拉倒罢!还清静无为呢!”大白兔气得直磨牙,“他主要就是对本座严防死守!你瞧他平时对我又是摸头又是顺毛,跟逗弄宠物一般。可实际上,这小子戒心重得可怕!他必定是把本座当成了那些话本戏文里、只要一有机会便会反水噬主的恶毒反派。本座与他分析利弊,他便在一旁‘对对对’地敷衍了事,反正就是坚决不按本座说的去做!”
弱水只觉一口老血憋在胸口。
它都将本源与鞠景绑定了,同生共死,哪里还会去害他?
可那鞠景宁愿去信那些市井小民的防骗口诀,也不肯信它这等天地大魔的肺腑之言。
“孤看景儿防得一点没错。”孔素娥笑容更盛,凤眸中满是促狭,“你这等怪物,本就不安好心。只有孤这等心中生了贪念的人,才会与你这天魔做交易。景儿那法子,看似笨拙,却是个应付你的极佳对策。任你如何舌灿莲花、狡诈多端,他自岿然不动。只要他不生出非分之想,你便永远寻不到破绽钻他的空子。”
“哼!本座是想做坏事不假。”大白兔傲娇地仰起头,一脚踩在孔素娥的小臂上,理直气壮地传音,“本座便是图谋篡位,想要将那殷芸绮取而代之,做他的正室!这等心思,你不也是默许了的?你我既然结盟,除了绝不伤害小夫君这一条底线,其它的,不应当是百无禁忌么?”
一人一魔,在这长街之上,凭借神念暗中达成了这等共识。两人虽正邪对立,但在这等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做派上,三观却出奇契合。
“徒弟媳妇嘛……”孔素娥语气变得漫不经心,眼神深邃莫测,“该换就换。不管是北海龙君,还是大自在天魔,皆是过眼云烟。只要景儿自个儿愿意,与孤这做师尊的何干?”
她这番话,透出一种护短的“婆婆”心态。在她眼中,什么大乘巅峰,什么天地大劫,皆不如自家徒弟的心意来得要紧。
“既然你句句不离景儿的安危机缘,那孤今日便入了这个套。”孔素娥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近在咫尺便能擒获金仙线索的贪欲强行压下,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便依你所言,放长线,钓大鱼。”
“啧啧啧,你这做师尊的,倒真是心疼小夫君。本座起初还以为,你只是为了曲线救国,借着讨好他,去谋夺殷芸绮手里那把秘境的钥匙呢。”
弱水见好就收,毛茸茸的脑袋讨好似地蹭了蹭孔素娥的臂弯。
“起初自然是这般盘算的。”孔素娥眸光一黯,神识中泛起一阵复杂波澜。
从凤栖宫寝殿内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肉搏,到那颗破了她护宗大阵的混沌莲子;从她高高在上的算计,到神魂联觉中窥见的鞠景那纯粹的凡人执念。
怒火、屈辱、感激、算计、怜悯……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若是那混沌莲子是一件杀伐至宝,她大可一剑斩了鞠景,屠龙夺宝。
但殷芸绮实力滔天,她拦不住其遁逃;而鞠景那坚守底线的不杀之恩,又在她的无情道心上凿开了一道裂痕。
是以,她选择了妥协。
“本座看你,莫不是被那一巴掌扇出了感情罢?”
大白兔那恶劣的本性终究是按捺不住,抓住机会便阴阳怪气地刺了一句。它后腿一蹬,便欲从孔素娥臂弯里跃出逃走。
然而,大乘期修士的反应何等迅捷。白兔的身子还在半空,孔素娥的右手已如闪电般探出,两根修长如玉的手指死死揪住了那长长兔耳。
“孤看你,才是被景儿欺负出了感情!被当成宠物揉捏,反倒乐在其中!”
孔素娥冷笑一声,她指间真气一吐,顺势掐住了大白兔的脖颈,拇指与食指微微用力。
“呜……”
大白兔登时四肢乱蹬,喉管被锁,呼吸立断。
孔素娥的手法极有分寸,每当兔眼翻白、即将窒息晕厥之际,便稍稍松开一丝缝隙,待它喘上一口气,复又重新收紧。
如此反复,手段端的是冷酷狠辣。
“呼呼……本座承认!”大白兔在死亡边缘挣扎,索性破罐子破摔,施展出了那不要脸的自爆流打法,神念在孔素娥脑海中疯狂嘶吼,“本座就是喜欢被小夫君欺负!就是乐在其中!你敢说你不是?你被他一巴掌扇在脸上,受了那等奇耻大辱,心里其实是盼着他再打你一巴掌的罢!所以你才日日那般严厉地折磨他,教导他,不就是盼着他有朝一日忍受不住,再对你发作一回么!”
这番话直如一柄利刃,直直刺入了孔素娥内心最隐秘深处。
孔素娥眉头紧锁,凤栖宫寝殿内那屈辱的一掌,本是只有她与鞠景两人知晓的绝密。
若换作旁人知晓了此事,哪怕是大乘期修士,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将其轰杀至渣。
但眼前这天魔,其本源已与鞠景性命相连。
杀兔子,便等于毁鞠景的根基。
投鼠忌器,莫过于此。
“好!你既这般口无遮拦,那孤便先让你尝尝被孤欺负的滋味!”
孔素娥压下心头的杀人灭口之念,神念冰冷地回击。她何等骄傲,岂肯承认这天魔的污蔑?
“孤关心景儿,只因他是个心性纯良的好孩子。孤最初授他功法,确是为了走个过场,借教导之名行熬鹰折磨之实。孰料世事无常,越是与他相处,孤便越觉得这个徒弟收得极对。看着他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一步步适应这残酷的修仙界,便如同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一株幼苗,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这番自白,半真半假。
她起初许下的承诺,不知不觉间生根发芽,竟真让她生出了一种养了个疲懒儿子的错觉。
若说鞠景那等圆滑通透的性子,是契合殷芸绮那绝世魔头的完美夫君;那么对于孔素娥这等傲慢、掌控欲强的严师而言,鞠景又何尝不是一个能恰到好处地中和她那股锐气、懂得分寸退让的完美徒儿?
鞠景身上的诸多特质,让孔素娥又爱又恨。他那纯粹而不越矩的尊敬,他那安贫乐道的疲懒,皆是这修真界里绝无仅有的异数。
“少来这套!本座喜欢被小夫君欺负,那是因为他身上有混沌莲子的气息,又不是喜欢被你这冷冰冰的老女人欺负!你说这么多解释给谁听?反正本座是不信的,唔……”
兔兔被掐住了喉咙,神念传音断断续续,却依旧嘴硬如铁。
这等专看乐子的天魔,一旦触怒了大能,被暴打亦是理所当然。
那句“老女人”和“不信”,更是彻底点燃了孔素娥那微薄的耐心,直恨不得当场架起一盆炭火,将这畜生剥皮抽筋给烤了。
“回去了。与你这腌臜物待在一处,端的是扫兴。”
孔素娥手腕一翻,犹如市井农妇拎着一只待宰的肉鸡般,提着那一双兔耳,大步向着青云楼的方向走去。
那大白兔被倒吊在半空,一双红眼珠子翻得全是眼白,过了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
“呸!你和小夫君在一处时,也没见你有好心情!”大白兔悬在半空,两只后腿还在不屈地扑腾,“本座看他成日里敷衍你,把你气得够呛!你这就叫无能狂怒,如同个争宠失败的败犬,只能拿本座来撒气!”
这天魔当真是作死无下限,疯狂在孔素娥的底线边缘反复横跳。
孔素娥停下脚步,紫宸眼眸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戾气。
她不再言语,空出的左手骈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太清真气,对准大白兔腰腹间的几处大穴,闪电般地点了下去。
“喀喇、喀喇!”
几声轻响,大白兔浑身剧烈地一颤,紧接着,那一身原本还生龙活虎的筋肉竟如烂泥般瘫软下来。
孔素娥这一手“分筋错骨”的点穴功夫,乃是凤栖宫惩戒叛徒的绝学。
不伤其性命,不断其经脉,却能让受刑者浑身骨骼与肌肉强行错位分离,发不出半点声音,唯留一口气吊着,承受那等钻心蚀骨的剧痛。
被制服的天魔,再也发不出一丝神念。
孔素娥冷哼一声,将这软绵绵的兔躯随手夹在腋下。
至于长街那头的林寒与孔青黛,她连眼角都懒得再扫一下。
左右不过是凤栖宫的瓮中之鳖,那上古金仙的元神再能藏,也飞不出她的手掌心。
远处的林寒,正一边与孔青黛虚与委蛇,一边在神识中聆听袁震对长街上诸般法宝的点评。
他背脊忽然微微一寒,却只当是风声,哪里知晓,就在方才那短短的一炷香内,他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个来回,生生从地狱里捡回了一条命。
……
青云楼,上等客房内。
檀香袅袅,孔素娥端坐于紫檀木圆桌旁,素手执起一块四海阁特供的酥香绵软的云片糕,朱唇微启,小口小口地品尝着。
糕点的香气混合著灵茶的氤氲,在房内弥漫。
她随手将那瘫软如泥的大白兔扔在桌案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它。
“你方才不是巧舌如簧、很是能说么?”孔素娥凤眸中满是快意,伸出一根葱白的手指,重重地在那兔头上戳了两下,“如今再给孤点评一二如何?”
强权滋味,确是令人沉醉。尤其是将这等不可一世的天魔镇压得连话都说不出的模样,更是让孔素娥心头那口恶气出了大半。
那大白兔瘫在桌上,浑身动弹不得,唯有一双水汪汪的红眼睛,死死地瞪着孔素娥。
天魔的心中正在盘算:“这心胸狭隘的毒妇!待到本座得势,定要让小夫君将你按在榻上,狠狠地鞭挞折磨,方消今日之恨!”
这等双标怪物,自是绝不会反思自己言语犯上的过错。天下道理,端看谁的拳头大。眼下,孔素娥的拳头不仅大,而且硬。
“师尊,我回来了!”
就在孔素娥通过折磨兔子重获大能者的愉悦心境之时,客房外传来了鞠景那熟悉温润的嗓音。
听得这声呼唤,孔素娥指尖一弹,一缕真气没入大白兔体内,解了那分筋错骨的禁制。
大白兔四肢一抽,虽痛得龇牙咧嘴,却终是恢复了行动之力。
孔素娥一拂衣袖,房门无风自开。
“徒儿。”
她端坐在圆桌旁,微微抬眸望去。只这一眼,便让她心头那刚刚平复的波澜,再次翻涌起来。
门外,鞠景与殷芸绮并肩而立。两人虽皆戴着遮掩容貌的垂纱斗笠,但那等身姿气度,却与长街上的林寒二人形成了极端反差。
若说林寒与孔青黛之间,似是隔着一堵无形且冰冷的厚墙;那么鞠景与殷芸绮之间,便是水乳交融、密不可分。
两人没有刻意释放,但那并肩站立时双臂自然挽住的姿态,那彼此气机间毫无防备的流转,无一不在昭示着这乃是一对如胶似漆、心意相通的新婚燕尔。
哪怕隔着那厚重的垂纱,孔素娥亦能清晰地感受到,斗笠之下,那两人面庞上正洋溢着何等满足与盈盈的笑意。
那种纯粹的情感羁绊,如同这冰冷修真界里的一把火,刺得孔素娥这位修持无情道的大能,眼眸深处一阵难以言喻的刺痛。
正是:
长街暗布寻仙网,天魔大能共谋图。
莫道冰心无挂碍,双飞燕影刺寒孤。
看官你道,孔素娥堂堂大乘期正道魁首,修的是太上无情的大道,什么大风大浪未曾见过?
偏生今日见了自家徒儿与那魔道妖女这般如胶似漆、蜜里调油的恩爱做派,那坚如磐石的道心竟如被酸醋泡过一般,生生绞出了一阵邪火。
她这肚里的暗火一旦烧将起来,这青云楼的客房岂不成了个危机四伏的修罗场?
那殷芸绮又是何等护食的霸道性子,若察觉了这师尊眼底的幽怨,又该生出怎样的惊涛骇浪?
鞠景这小夫君,夹在两个手段通天的大乘期绝顶大能之间,又要如何凭着他那张讨巧的嘴保全自身?
欲知后事如何,客房内又要掀起何等风月波澜,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