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深邃的甬道内,先前的惊天巨响余波未平,震得石壁上那些不知名的发光晶石扑簌簌直掉粉屑。
青莹莹的光晕在浓烈的血腥气中剧烈摇晃。
郝夙蓓月白道袍的肩胛处,已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顺着长剑的血槽,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刺目的红。
周柏洛还维持着那一剑刺出的姿势,满脸惊愕地望着剑锋穿透小师妹的身体。
没等他从这误伤的震颤中回过神来,一道苍老浑厚的嗓音,突兀地穿透了甬道的昏暗,直直砸进众人的耳膜。
“没想到圣女你竟然还幸存,真是令老朽意外得很呐。”
南极仙翁拄着蟠龙拐杖,身披破旧鹤氅的身影在阴影中若隐若现,身边还跟着一个头戴青面獠牙面具的高大修士。
这一声冷喝,犹如平地惊雷,登时把石台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扯了过去,倒也在无形中给僵立当场的周柏洛打了个掩护,叫来人一时没瞧清他那被鲜血溅满的脸庞。
“你是何方神圣?”
曲沐霞猛地撤回手中的短戈,顾不上理会周柏洛,那双描着暗紫眼影的桃花眼死死盯住甬道口的来人。
她丰润的红唇抿成一条直线,灰布袍下那惹火的曼妙身段因戒备绷得紧实。
“天魔宗门徒,咦?这不是上清宫的叛徒周柏洛吗?”南极仙翁并未表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曲沐霞,径直落在了那个头戴破损斗笠的男人身上,言辞间透着审视。
这一眼,却让跟在南极仙翁身侧的那个面具修士浑身剧震。
周柏洛心头猛地一沉,经脉里的寒意瞬间蹿向四肢。
来的这两个老家伙,周身流转的威压如渊似海,绝对都在大乘期之上!对付他一个合体期,简直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面具修士的呼吸陡然粗重,那双藏在青铜面具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周柏洛,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正是郝宇。
郝宇此时的脑子里全是一团乱麻,他那握着飞剑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
他明明记得自己在西海亲手杀了周柏洛,这逆徒怎会活生生地出现在此地?
若是让他当着外人的面乱说一通,自己抛妻弃女、投靠天魔的丑闻岂不是要大白于天下!
“小师妹……曲道友!”周柏洛反应甚快,他猛地抽回长剑,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暗红色的仙石上,“其实刚刚我是骗你们的!我根本没有参与田云升的下作行径,曲道友的族人也没有死,他们只是被掳掠走了!”
他很清楚,面对两个不知深浅的大乘期老怪,加上眼前这两个恨他入骨的女人,他根本没有任何逃走的机会。
滑跪认错,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在说什么疯话!”
郝夙蓓捂着流血的肩膀,气急反笑。
那双原本还残留着一丝期盼的杏眼,此刻空洞得令人遍体生寒。
刚刚那已经是她给出的最后一点温柔,甚至还愿意叫他一声大师兄,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无情的言语羞辱和穿透肩胛的一剑!
肆意践踏他人的心意,到了生死关头又来摇尾乞怜,这算什么东西!
“我真的没有骗你们!曲道友可以作证,我不过是跟田云升喝了几场酒,从来未曾沾染过那些混蛋事!”周柏洛面容颤抖,祈求地望向曲沐霞。
他确实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此时这番辩白,落在两女耳中,只显得无比滑稽。
“呵呵……”曲沐霞丰润的下巴微扬,冷笑道,“周道友倒是会见风使舵。方才若不是这两位前辈杀出来,你是不是打算把那副绝情寡义的嘴脸装到底了?”
郝夙蓓在一旁紧咬着惨白的下唇,斩钉截铁地补上了一句:“你无耻!之前曲姐姐已经把你做过的事和盘托出,我万念俱灰。你如今这般惺惺作态,是觉得我郝夙蓓蠢到会再上一次当吗!”
“曲道友!你倒是给我证明啊!我没干过那些事!”周柏洛急得冷汗直冒,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石缝,指甲都快崩断了。
“你没干过那些事?”曲沐霞那双细长的桃花眼眯了起来,透着刺骨的寒意,“你敢说不是因为你贪杯误事,才害得我的族人惨遭灭顶之灾吗!”
“没有族灭!真的只是被掳掠了!我孤身冒险闯入这秘境,就是为了寻到大罗金仙留下的法宝,好去解救你的族人啊!”周柏洛扯着嗓子嘶吼,为了活命,他把脸皮扒下来扔在了地上任人踩踏。
可他越是这般真情流露,曲沐霞脸上的鄙夷便越发浓烈。
“谎话连篇!到底是什么把你变成了这副令人作呕的模样!”曲沐霞身为魔道妖女,对人性的卑劣见得太多。
若周柏洛方才没有当面逼出天魔之种,她或许还会相信这男人是被魔气控制了心智。
可现在他明明清醒得很,那这副摇尾乞怜的做派,便是他最真实的本性!
“是因为大罗金仙的传承!”
周柏洛见无论如何也说不通,索性扯着嗓子大吼起来,把袁震的底细抖落个干净:“这《玄龟正法》的传承,就是要积攒极端情绪!被爱人背叛、被戴绿帽、遭受无尽屈辱……只有把这些情绪当成柴薪,才能打破瓶颈,突破至天仙级大乘啊!”
“你们以为我愿意被你们讨厌吗!你们厌恶我,我也心如刀绞!可这一切都是为了修炼,我刚才说的那些狠话,都不是真的!”
“大罗金仙传承!”
站在甬道口的郝宇听到这几个字,猛地倒抽一口凉气,那双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这几个字的含金量,足以让他把什么亲情伦理、正道大义统统抛诸脑后。
“呵,那现在你为何又要说实话了?你不是要突破天仙级大乘吗?”曲沐霞脸上的冷笑愈发凄厉,心头那股逃出生天的庆幸和寻找恩人的期待,此刻统统化作了荒谬的死灰。
周柏洛说的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他心里,无论她曲沐霞的生死,还是郝夙蓓的情意,统统比不上他追求那虚无缥缈的天仙大道!
“那是……那是因为这两位前辈的威压实在太强,我不坦白,我们都得死!但我确实是爱你们的啊!”周柏洛咬着牙,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们看。
“呵呵,贪生怕死的鼠辈。”曲沐霞半阖着美眸,叹了口气,“你当初在拍卖会救我时的那点血性去哪了?你还不如别让我看到你逼出天魔之种,这样我起码还能骗自己,当初那个大英雄只是被魔物夺了舍。”
“我不是缺乏血性!我是要证明自己!我要回归正道,我要把那些构陷我的人碎尸万段!”周柏洛猛地拔起地上的长剑,眼底燃起一团火焰,“只要我突破了,我就能像殷芸绮那般夺回尊严!”
“尊严?你还想要尊严?”曲沐霞仰起头,笑得花枝乱颤,丰满的胸脯剧烈起伏着,“你既然那么想戴绿帽来积攒屈辱,那我就成全你!”
“你不知道吧?在聚宝会的场地外,我主动贴上去亲吻了鞠景!为了替你求情,我把这身子送上去给他享用。”
“你——”周柏洛双目猛地圆睁,瞳孔剧烈收缩,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那层苦心孤诣建造的心理防线轰然塌了一角。
“不仅如此哦!”曲沐霞眼见他吃瘪,报复的快感涌上心头,红唇开合间吐出更恶毒的话语,“鞠景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我一眼,根本没招我侍寝!”
这番半真半假的胡言乱语,偏偏精准踩在了周柏洛的软肋上。
他最嫉妒鞠景的高高在上,如今心爱的女人上赶着倒贴,却连做个鼎炉都不够格,这让他男人的自尊被撕扯得粉碎。
“你骗人!鞠景那个淫贼好色成性,他凭什么不碰你!这都是破绽,你明明还是在乎我的对不对!”周柏洛状若疯魔地摇头,拼命想要找回一点场子。
“你倒是挺了解他啊。”曲沐霞嗤笑出声,眼神悲悯,“他留着我的完璧之身,就是要留到今天!他要在你面前,当着你的面,扒光我,肏弄我,让你亲眼看着你的恩人是如何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这便是他报复你踢他下船的手段!”
“鞠景!”
周柏洛爆出一声嘶吼,脖颈上青筋暴突。那股被他强压下去的憋屈与仇恨,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经脉中疯狂乱窜。
“大师兄,曲姐姐这般说,我也忍不住了。”郝夙蓓见状,那张惨白的小脸突然泛起一丝诡异红晕,她笑得令人毛骨悚然,“当年你的好兄弟田云升想要采补我,把我逼入绝境……你猜是谁如同天神下凡一般救了我?是鞠景啊!”
郝夙蓓死死盯着周柏洛的脸,一字一顿地往他心尖上扎刀子:“这等救命恩情,若我不爱他,难不成还要爱你这个整日和魔道厮混的酒囊饭袋吗?我差点被人玷污的时候,你在哪里!”
几十年的崇拜与爱慕,在一次次的试探与谎言中被彻底消磨殆尽。
郝夙蓓现在只想看到周柏洛痛不欲生,他越痛苦,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就越觉着快慰。
“骗人!小师妹你明明说过要等我的!你说过只嫁给我的!”周柏洛慌了神,连连倒退两步。“而且鞠景是……鞠景是师娘她……”
那头戴青铜面具的郝宇,满心思皆被“大罗金仙传承”这等逆天机缘搅得贪火中烧,对亲生女儿的凄厉崩溃充耳不闻。
周柏洛却已将这诛心之言全数当了真,他双目暴突,喉结剧烈滑动,急喘着出声逼问,可话到嘴边,连他自己都觉出一股荒谬感。
“是啊,我是说过。”郝夙蓓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所以我现下就在等母亲飞升,然后我就名正言顺地替母亲继续伺候鞠圣子!他救了我的命,实力又强,我凭什么不跟他在榻上承欢!”
“我……我……”
周柏洛大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当时就在暗处躲着啊!
他眼睁睁看着田云升的毒手伸向小师妹,眼睁睁看着鞠景从天而降英雄救美,他却因为畏惧田云升的修为,龟缩在玄龟息壳里连个屁都没敢放。
“你在哪里!你回答我,你当时到底在哪里!”郝夙蓓见他语塞,拔高了嗓音步步紧逼。
“我当时受了重伤……我……”周柏洛下意识地想要辩解,话刚出口,他猛地反应过来,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捂住嘴,可终究是晚了。
甬道内死一般的寂静。
郝夙蓓停住了逼问的脚步,那双杏眼中的疯狂瞬间化作了说不出的震惊。
“你在现场?”郝夙蓓浑身止不住地战栗起来,连带着手中的长剑都在发抖,“你当时……你竟然躲在现场冷眼旁观!”
她终于明白,为何在最绝望的时刻,自己会下意识地呼喊大师兄的名字,因为潜意识里,她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
可她的盖世英雄,竟然是个缩在壳里看她受辱的懦夫!
“缩头乌龟!你活该被戴绿帽!你这个下贱的绿毛龟就该被鞠圣子狠狠地踩在脚下,肏你最爱的女人!”
郝夙蓓彻底崩溃了,这个从小被教导礼义廉耻的名门闺秀,终于用最粗鄙恶毒的词汇,将她曾经视若神明的男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我——我不是!”
周柏洛六神无主地抱着脑袋,那个他打算带进棺材里的耻辱秘密,就这样被硬生生扒开,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昔日的怯懦化作了今日的死劫,那股羞耻、怨毒与自我厌恶,在《玄龟正法》的猛烈运转下,化作了排山倒海的真元!
“嗖!”
就在周柏洛精神防线崩塌的这一瞬,一抹森寒的剑光骤然亮起!
郝宇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要夺大罗金仙传承,更要将这个满嘴喷粪的逆徒抹杀!
他一点武德都不讲,地仙期大乘的修为轰然爆发,连人带剑化作一道雷霆,直刺周柏洛的咽喉。
“当!”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炸响!
千钧一发之际,那面古朴厚重的玄龟息壳自动护主,凭空浮现在周柏洛身前,硬生生抗下了这必杀的一击。
强悍的反震之力化作肉眼可见的波纹荡开。郝宇闷哼一声,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顿,脸上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被这股巨力直接震得四分五裂。
“噗——”
周柏洛仰面喷出一大口鲜血,可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死死盯住了面具底下露出的那张脸。
“是你!”
周柏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嘶,所有的冤屈、愤怒与杀意在这一刻汇聚成决堤的洪流。是这个虚伪的师尊!是这个将他逼上绝路的罪魁祸首!
“受死!”
郝宇见真容暴露,哪还顾得上掩饰,双手掐诀,太极飞剑裹挟着紫金真火,再度劈斩而下!
“啊啊啊啊——!”
周柏洛仰天狂啸。
生死之间的恐怖、被心爱女人唾骂绿毛龟的屈辱、被恩师陷害追杀的怨毒……无数极端情绪在灵台中碰撞燃烧。
《玄龟正法》的法门在这一刻运转到至巅峰!
“轰!”
一股远超合体期的恐怖威势从周柏洛体内冲天而起,连周遭的空间都被这股威压挤压得寸寸龟裂。
“天仙级大乘!这是真的!”
曲沐霞被这股狂暴的气浪掀得连连倒退,桃花眼中满是骇然。周柏洛竟然真的借着这极致屈辱,鱼跃龙门,跨越了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轰隆——”
飞剑与龟壳再度相撞。
这一回,郝宇不仅没能占据上风,反而被玄龟息壳上爆出的反震之力砸得肋骨尽断,犹如断线的风筝般重重砸在石壁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
“爹!”
郝夙蓓此时恰好转过头,借着幽暗的晶石光芒,她终于看清了那个被砸飞之人的面容,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那个一直躲在面具后面的天魔宗门徒,竟然是她的亲生父亲!
可周柏洛根本没有给她思考的余地。他双目赤红,宛若一尊杀神,合身扑上,手中长剑挽起一片冰冷的剑网,直取郝宇的命门。
“不要!不!”
郝夙蓓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绝望地尖叫着,试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下这一剑。
可周柏洛不是鞠景,那个被他藏在心尖上的小师妹,如今在他眼里,只是一具随时可以舍弃的肉囊。
他被杀意彻底冲昏了头脑,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哧——!”
周柏洛的飞剑毫无滞碍地穿透了郝宇的胸膛,暴乱的真元在郝宇体内轰然炸开,将这位不可一世的上清宫宫主搅得魂飞魄散。
“当啷。”
长剑脱手落地,发出清脆鸣响。
周柏洛胸膛剧烈起伏着,喷溅在脸上的鲜血尚有余温。那股支撑着他突破的怨毒退去后,神智重新占领高地。
弑师!
他亲手杀了曾经敬若神明的师尊,当着小师妹的面。
郝夙蓓颓然跌坐在青幽的石面上,十指无力地松摊着,仿佛被凭空抽去了三魂七魄。
那件洗得发白的月白道袍,已被肩胛处涌出的热血浸透了大半,浓稠的殷红顺着衣裾蜿蜒滴落,在地上晕染开一片刺目的血洼。
她没有出声,没有落泪,那双原本温软的杏眼,就这么空洞地定在周柏洛脸上。
在那散尽了神采的瞳仁深处,寻不见半点歇斯底里的怨毒,唯余万念俱灰。
周柏洛只觉得头皮发炸,他根本不敢面对那双眼睛,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着通道深处的出口狂奔逃窜。
他要逃离这个地方,他要带着这一身刚刚突破的修为活下去!
然而,就在他冲出暗道、眼前豁然开朗的那一瞬,头顶的苍穹骤然暗了下来。
“周柏洛,你想往哪儿逃!”
一道清朗却透着冰冷杀机的男声从半空中砸落。
紧接着,一口古朴无华、周身萦绕着万道青光的巨大铜钟虚影,带着凌驾于太荒世界法则之上的浩瀚威压,迎面朝他狠狠砸了下来!
正是:
毒语诛心熬死关,恩师伪面碎台前。
断肠一剑恩义绝,才出虎穴又罩天。
看官你道,这周柏洛借着被两女唾骂的奇耻大辱,强行催动《玄龟正法》迈入天仙大乘之境,更是在怨毒之下一剑捅穿了那道貌岸然的毒父郝宇!
他满心以为能借着刚突破的威势逃出生天,谁曾想刚冲出地洞,就被鞠景那口凌驾于天地法则之上的混沌大钟迎头砸下!
这刚刚破境的狂徒,能否扛得住鞠少宫主这不讲理的绝杀底牌?
那躲在暗处冷眼旁观的南极仙翁见郝宇惨死,又会生出什么歹毒算计?
痛失生父、道心彻底粉碎的郝夙蓓,面对这血淋淋的惨局,又将何去何从?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