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呼啸,青芒闪烁。鞠景足踏太阿剑,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直直没入那半空中的海市蜃楼之内。
本拟穿过那层层叠叠的虚影,迎面必是参天古木、灵气逼人的造化之地。谁知眼前青色光华猛地一散,周遭景象倏地大变。
苍穹如洗,万里无云,脚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波涛翻滚,白浪滔天,哪有半点陆地与森林的影子?
这等惊天动地的落差,直教人错愕万分。鞠景猛地定住身形,太阿剑悬停于半空。他极目远眺,海天一色,浩渺无垠。
“不对,这秘境大有古怪!”
鞠景暗自思忖。
他深知那海市蜃楼实则为一个微缩世界的投影,修士穿过幻相,便能踏入真实的秘境之中。
依着常理,那木气秘境木气冲天,内中理应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林海景象。
眼下这空旷寥廓的海面,分明与那木气毫不相干。
他回头望去,来时的光门早已消弭无踪,四下里只剩呼啸的海风。
神识如水波般向外铺展,方圆百里之内,空无一人。
很显然,这入口的阵法带有随机传送的效用,将他与众人冲散了。
鞠景立在剑上,面沉如水。回想踏入太荒界以来,历经无数生死杀局,他那警惕性早已淬炼得犹如出鞘利剑。
“这地方透着十分的邪门。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强压下心头浮躁,屏息凝神,驾驭飞剑在海面上空缓缓巡游。海风卷起咸腥的水沫,拍打在面颊上,触感极是真实。
便在此时,海面之下陡然生出异变。
原本平静翻涌的波涛,猛地从中撕裂开来。
一道水柱冲天而起,直达数十丈高。
漫天水花飞溅中,一头庞然大物挟着狂暴无匹的杀气,破水而出。
那是一条长达十余丈的怪异鲨鱼,通体生满倒刺般的黑色鳞片。
最为骇人的是,它那宽阔的背脊两侧,竟生着一对肉膜构成的巨大翅膀。
双翅一振,狂风大作,这怪鲨便如同一座小山般,当头向鞠景压了下来。
腥风扑面,那巨口中密密麻麻的尖锐獠牙闪烁着森冷寒光。
鞠景心下凛然。
这怪鲨未曾近身,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压已然将其牢牢锁定。
这等浑厚恐怖的气息,分明已跨过了化神期的门槛,达到了合体期大能的境界。
他身形未动,那贴身佩戴的护身法宝流光障已然生出感应。一层淡淡的金色光罩凭空浮现,将那刺骨的杀风挡在三尺之外。
“区区畜生,也敢猖狂!”
鞠景冷哼一声,真元疯狂涌入脚下。混元一气太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青色剑气冲霄而起。
这后天灵宝本就锋锐无匹,此刻得化神后期圆满的真元催动,更是威势惊人。剑气化作一道长达百丈的青色长虹,迎着那怪鲨力劈而下。
那带翅鲨鱼纵有合体期修为,其肉身又怎抗得住这等神兵利器?
青芒过处,势如破竹。
只听“嗤”的一声闷响,血雨漫天洒落。
那庞大的怪鲨躯体被剑气硬生生从头至尾剖作两半。
两片残尸重重砸落海中,激起滔天巨浪,将那一片海水染得猩红。
鞠景收剑而立,眉头紧锁,非但没有半点击杀强敌的喜悦,眼底的阴霾反而愈发浓重。
“这绝非那只能容化神期修士涉足的木气秘境!”
他心头亮如明镜。那木气秘境法则森严,最高修为限制死死卡在化神期。这合体期的凶兽,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此地。
他环顾四周,海浪吞没了鲨鱼的残尸,天地间再度归于寂寥。
“究竟是谁在暗中操弄这等局面?莫非是南极仙翁那帮老贼?”
鞠景脑海中诸般线索飞速交织。他深知自己身负逆天气运,早被暗处的敌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那南极仙翁与郝宇之流,更是欲除他而后快。
他暗加推演:“这帮人忌惮我身边的绝顶大能,不敢明目张胆地下手。故而借着这木气秘境出世的当口,暗中更改了阵法方位,将我诱入这处充斥着高阶凶兽的死地。待我落单,他们再派出修为远胜于我的刺客,来行那暗杀的勾当?”
这般想来,逻辑倒也说得通。可是他在海面上盘旋良久,神识将天上地下搜刮了数遍,却始终不见半个刺客的踪影。
“这也奇了。若真要杀我,此刻我孤立无援,正是大好时机。这四周空荡荡的,他们想藏也无处藏身。难不成还指望在这茫茫大海上,与我来一场不期而遇的巧合?”
想不通其中关窍,鞠景索性摇了摇头,将这乱麻般的思绪抛诸脑后。
“既来之,则安之。管他什么五气道蕴,眼下最要紧的,是寻到出路,离开这鬼地方。”
他认准了西边的方位,催动太阿剑,化作一道青色流星,破空疾驰。
接下来的数日,鞠景在这大海上不知飞出了几千几万里。
这秘境大得超出想象,除了海便是天,连一块巴掌大的礁石都寻不见。
好东西没瞧见半件,那要命的凶兽倒是遇上了一波又一波。
这里的凶兽,最弱的也有合体期修为。
遇上合体期的,鞠景便依仗着太阿剑的锋芒,与之周旋一番,将其斩杀。
若远远察觉到大乘期凶兽那毁天灭地的恐怖气息,他立刻便调转剑光,将速度催发至极致,逃之夭夭。
这一路连番厮杀、逃遁,直将鞠景折腾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千万别叫我查出是谁在背后搞鬼,否则定要将他抽筋扒皮!”
鞠景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将太阿剑从一条身长百丈的蛟龙逆鳞处拔出。
这蛟龙实力极其强悍,一身青鳞坚硬如铁。
鞠景足足与它缠斗了数个时辰,几度遇险,最后寻得它力竭转身的一个破绽,方才一击毙命。
看着那庞大的蛟龙尸体缓缓沉入海底,鞠景胸中那股怀疑敌人的念头,倒是淡了几分。
“这等高阶凶兽层出不穷,且皆是凭借本能行事,全无半点受人驱使的痕迹。多半是这天地法则自己生了异变,与那南极仙翁并无干系。”
他跌坐在飞剑上,摸出一枚恢复真元的丹药吞下。四下寂静,唯有风声作伴。
他百无聊赖,口中忍不住喃喃自语:“这鬼地方什么时候是个头?早知这般受罪,当时便该死皮赖脸地待在外头。由着师尊那般软语温存,左拥右抱,岂不快哉?如今倒好,困在这破海之上,便如同在天牢里受刑一般。”
歇息片刻,真元略有恢复。鞠景重新站起身来,收敛心神,继续向西疾飞。
又过了数日。
这一日,狂风暂歇,海面如镜。鞠景正觉枯燥乏味,忽见极远处的地平线上,现出一个极其微小的黑点。
在这满目碧蓝的世界里,哪怕是一块石头,也足以令人振奋。鞠景心头大喜,太阿剑光芒大作,风驰电掣般向那黑点飞去。
距离越近,那黑点的轮廓便越发清晰。
待到飞临上空,鞠景定睛一看,心头却猛地一跳。
那竟是一座小岛。
只是这岛的形状极是古怪,四肢着地,头颅高昂,背脊高高隆起,布满纵横交错的沟壑,分明便是一只伏在海面上的巨大乌龟!
看到这乌龟的模样,鞠景脑海中立时浮现出一尊顶天立地的赤金真灵法相。
那正是昔日在天上阙,险些要了他性命的上古大罗金仙残魂——袁震!
那老魔头行事,便最喜托身于玄龟之形。
“这秘境……该不会是袁震那老魔头的道场吧!”
这个大胆的推测一出,鞠景直觉背脊生寒。
袁震乃是大罗金仙,其手段之狠辣、心机之深沉,鞠景可是亲身领教过的。
若是不慎落入他的局中,只怕比直面那大乘期凶兽还要凶险百倍。
“但愿是我多虑了。那老魔头的残魂早就被师尊她们打得烟消云散,哪里还能在此地兴风作浪?”
他壮起胆子,按落剑光,踏足那龟首位置的礁石上。
脚下传来坚硬的触感,岩石呈现出一种历经岁月沧桑的暗红色。
总算见着了海水之外的物件,鞠景心底那股压抑散去了些许。
但他不敢大意,神识全开,将这方圆数里的小岛寸寸搜刮。
岛上光秃秃的,并无草木,也无洞府阵法的痕迹。
鞠景不死心,捏了个避水诀,一头扎入岛屿周边的海水中。
他围着那岛屿的下半部游了一大圈,连那龟腹底部都查探过,却始终未曾发现任何暗门或入口。
“这就奇了。这岛生得这般惹眼,嫌疑甚大,到头来竟是个普通的荒岛?”
鞠景跃出水面,盘腿在那巨大的龟首上坐下。
海风拂动他的衣摆,他手托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
那弱水曾向他详述过袁震的跟脚与做派,这龟形岛屿实在太过契合,教他如何能信这是一个巧合?
便在他苦思冥想之际,心头忽生警兆。
“有人来了!”
鞠景猛地抬起头来。他方才全神贯注推敲这岛屿的秘密,竟未能提前察觉远处的动静。待他回过神来,那破空之声已在数里之外。
来人遁速极快,只消眨眼功夫,便能抵达这小岛。
此时再想找地方藏匿,已是绝无可能。这小岛光秃秃的,连个藏身的石洞都没有。
鞠景生性洒脱,索性站直了身躯,拍了拍衣袍,大大方方地负手立于龟首之上。他双目微眯,犹如鹰隼般盯着那道由远及近的遁光。
遁光敛去,一人现出身形,停在距鞠景十余丈外的半空中。
鞠景上下打量来人,目光微凝。
那人身形高大,穿了一袭灰黑色的粗布长袍,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
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竹编斗笠,帽檐压低,将面容尽数遮挡。
更为要紧的是,这人身上透着一股极其古怪的法力波动。
鞠景神识探去,便如泥牛入海,探不出这人的深浅。
显然,对方身上携带着屏蔽气息的高阶法宝。
两人隔空对峙,唯有海风在耳畔呼啸。
“鞠景?”
出乎鞠景意料,他尚未开口盘问,那斗笠男却先声夺人。那声音低沉粗哑,透着几分疑惑与不确定。
鞠景眉头微挑。这修真界中,知晓他名号的人虽多,但敢这般连名带姓直呼其名的,多半来者不善。
他面不改色,身子微微后倾,摆出一个防御无懈可击的姿态。垂在身侧的右手已暗中扣住了一叠高阶符箓,随时备着发难。
“是我。”鞠景语调从容,“道友是哪路高人?”
斗笠男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无名小卒罢了,入不得鞠少宫主的法眼。倒是鞠少宫主,这等尊贵之躯,怎会沦落到这般荒僻的秘境中来?”
他口中虽称少宫主,却全无敬意。实则这斗笠男心头已掀起滔天骇浪,他万料不到,竟会在这等隐秘之地撞见鞠景。
鞠景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的变化,淡然道:“我本是去那东海木气秘境寻先天乙木之气,谁知秘境法则有变,将我传送至此。我一路向西,在这海上漂泊多日,这才瞧见这座龟岛。道友又是为何而来?”
他说话间,神识死死锁住斗笠男的周身要害。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他便会雷霆出击。
斗笠男惜字如金,透过那竹篾的缝隙,两道冷厉的目光直刺鞠景。那目光中并无善意,却也未见立时便要动手的杀机。
“我也是误入此间。”斗笠男语气生硬,“鞠少宫主接下来作何打算?可是要去寻那机缘造化?”
鞠景何等聪明,立时察觉对方这是在出言试探,欲探明自己的去留。
他毫不退缩地迎上那目光,似笑非笑道:“不错。这方圆几千里,唯有这一座孤岛。要说这里头没藏着什么惊天的大秘密,我却是不信的。”
鞠景本对这岛的秘密毫无头绪,此番言语,纯是为了试探对方的底细。
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这斗笠男真是暗杀他的刺客,那便拼个鱼死网破。
话音刚落,鞠景便敏锐地察觉到,那斗笠男的身子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那是一种被人戳中心事的本能反应。斗笠男显然想要掩饰什么,却又因鞠景那笃定的姿态,生出一种“底细已被看穿”的错觉。
“我要留在这岛上,一探究竟。”鞠景踏前一步,气势逼人,“道友你呢?”
他有种强烈的直觉,眼前这个遮遮掩掩的斗笠男,便是解开这龟岛之谜的核心关键。
斗笠男被他这般紧逼,心头愈发慌乱。
他原本盘算着,待鞠景离去后,自己再折返此地行事。
可眼下看鞠景这副架势,大有在这岛上落地生根的势头。
“我……”斗笠男一时语塞,沉吟片刻,“我可没有这等心思。在下这点微末道行,岂敢与鞠少宫主争抢这秘境的造化?这便告辞。”
说罢,他身形一转,便欲驾起遁光离去。动作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想走?哪有这等便宜事!”
鞠景眼中寒芒一闪。这人鬼鬼祟祟,身上又藏着大秘密,怎能由得他这般轻易脱身?这等重要的信息源,便是用强也要将他留下来。
“嗖——!”
破空之声骤起。太阿剑化作一道刺目的青色闪电,直奔斗笠男的后心而去。这一击毫无征兆,快到了极点。
斗笠男听得背后风雷之声,心知不妙。他猛地回转过身,仓促间自袖中抽出一柄飞剑,横在胸前招架。
“咚!”
双剑交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狂暴的气浪向四周席卷,将那平静的海面压得凹陷下去。斗笠男浑身剧震,被迫向后滑退了数丈。但他也借着这一击,稳住了阵脚。
与之同时,那护住他气机波动的法门在剧烈碰撞下出现了一分破绽,其真实的修为境界,也随之暴露在鞠景的感知之中。
“合体期?”
鞠景心头一跳,随即紧绷的神经略略放松了些。
敌人的实力固然不弱,但合体期尚在他的应对范围之内。
比起那些大乘期的凶兽,眼前这人倒还不足以为惧。
他嗤笑一声,语带讥讽:“阁下合体期的大能,也说是来寻那化神期的五气道蕴?你这谎话未免扯得太不像样了。”
斗笠男稳住飞剑,感受着太阿剑传来的恐怖压迫力,心头大骇。
他怒斥道:“鞠景!你顶着正道少宫主的名头,行事却这般阴险毒辣。背后偷袭,与那魔道中人有何区别!”
他手腕发麻。
太阿剑乃是后天灵宝,锋锐无匹。
他手中这柄飞剑不过是寻常的法宝,方才硬拼了一记,剑刃上已多了一个黄豆大小的缺口。
若是再硬接几下,这剑非断不可。
“你一个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鼠辈,本就是邪魔外道。”鞠景夷然不惧,反唇相讥,“对付你们这些邪魔外道,若是讲究什么仁义道德,我早死了一万次了!”
话音未落,鞠景双手齐扬。
数十张闪烁着雷光火符的高阶符箓脱手飞出,在半空中首尾相连,瞬间结成一座困阵,将斗笠男四面八方的退路尽数封死。
这还不算,百变玉如意自他怀中飞出,迎风暴涨,化作一方数丈见方的玉色大印,带着泰山压顶之势,当头砸落。
斗笠男见势不妙,再无心恋战,身形左闪右避,只求能从这罗网中寻得一线生机。
他修为虽高出鞠景一个大境界,但架不住鞠景这一身豪横到了极点的装备。
这修真界斗法,境界固然重要,但法宝的品阶往往能扭转干坤。鞠景凭借化神期修为能斩杀合体期凶兽,仗的便是这身后的底蕴。
斗笠男若是将全身宝物变卖,只怕也抵不上鞠景手中那柄太阿剑。
他自知不敌,心生退意。
其实方才转身之际,他也存了偷袭反杀的念头,只不过鞠景这厮下手太黑、太快,抢占了先机。
“你口口声声邪魔外道,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斗笠男被逼得捉襟见肘,怒火中烧,“你自家的夫人,便是这修真界第一等的大魔头!你还有脸来指责别人?”
“邪魔外道”四个字,似是触了这斗笠男的逆鳞,令他极其反感。
鞠景却是全不在意,手上攻势愈发凌厉。太阿剑化作千百道剑影,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下。
“那又如何?我乃正道圣子。我手指处,谁是魔头,谁便只能做那魔头!譬如你!”
鞠景越打越觉得这人可疑。
此人言语间透着极深的怨念,行事又这般鬼祟,说不定还真是神教那边的暗子。
既是如此,那便索性替天行道,将他了结在此。
法术与阵法的光芒交相辉映,鞠景将自身底牌尽数施展,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
斗笠男深陷绝境,再不敢有半点保留。
他大喝一声,合体期那磅礴如海的真元倾巢而出,依仗着境界压制,采取最野蛮的手段,硬生生轰向那阵法的薄弱之处。
力大砖飞!
“轰隆”一声巨响,雷火大阵被撕开一道口子。
但斗笠男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胸口被剑气划过,衣衫碎裂,鲜血淋漓。
他额头上更是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喀嚓!”
一声脆响,他那柄本就受损的飞剑,在太阿剑的再次猛击下,终是断成了两截。
斗笠男骇然失色,慌忙自储物袋中摸出第二柄备用飞剑,勉力架开太阿剑的致命一击。
他直觉得双臂酸软,这鞠景的难缠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你这般畏首畏尾,连我这等欺软怕硬的纨绔都招架不住,还敢戴着斗笠装高人?”鞠景冷笑连连,“你瞧瞧我夫人,行事何等光明磊落,她杀人何时遮掩过面目?”
太阿剑青芒再盛,化作一道长虹,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入。
斗笠男连番受挫,又听鞠景这般居高临下的羞辱,那紧绷的心理防线终是宣告失守。
他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狂吼出声:“若不是师娘不在,她若是……”
话一出口,斗笠男立知失言。
鞠景脑海中却似有一道闪电划过。
师娘?魔道?东海?
这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词语凑在一处,再联想到孔素娥与郝夙蓓等人在飞舟上的一番对白,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契合的名字,猛地跃入脑海。
“嗤——!”
太阿剑光华大作,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穿透了斗笠男身前的真元防御。青色剑尖直逼对方面门,眼看便要将其首级斩下。
生死悬于一线。
千钧一发之际,斗笠男胸口陡然爆发出刺目的乌光。
一面古朴厚重、铭刻着无数玄奥道纹的黑色龟甲,凭空浮现在他面门之前。
“当!”
太阿剑刺在那龟甲之上,竟发出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巨响。
青色剑气如泥牛入海,瞬间消散无踪。
鞠景那灌注了十成真元的必杀一剑,竟被这龟甲轻描淡写地挡了下来。
狂暴的反震之力席卷开来。斗笠男头上的斗笠被那罡风直接掀飞,在半空中被绞成粉碎。
真容,终于大白于天下。
那是一张透着沧桑与疲惫的长脸。两道剑眉斜飞入鬓,双目中布满血丝,透着刻骨的仇恨与凄凉。
“等等!师娘……魔道……你是周柏洛!”
鞠景悬在半空,失声叫道。
若换在平日,鞠景断然无法将眼前这个合体期的高手,与那曾经的上清宫首席大弟子联系在一起。
但进入秘境前,他方从师尊那里听闻了周柏洛死里逃生、流窜东海的消息。
“真没想到,真是你!”鞠景手腕微顿,太阿剑的攻势缓了下来。
他眼底满是惊诧,“师尊她们苦苦追寻你的下落,竟教我在这鬼地方先撞上了。这可真是巧得邪门!”
周柏洛立在龟甲之后,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鞠景,那目光恨不能从鞠景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是巧!鞠景,你若是安安分分在外面吃你的软饭,我自走我的阳关道。你既然偏要来找死,今日新仇旧恨,便一并做个了断!”
周柏洛字字泣血。
若不是眼前这个男人,他怎会背上欺师灭祖的罪名?
若不是他,自己怎会被恩师郝宇当做弃子,惨遭追杀?
若不是他,自己又怎会在那绝境中被一剑穿胸,眼睁睁看着田云升那等禽兽去轻薄小师妹?
这一切的苦厄与屈辱,其根源,皆系于鞠景一身!
“受死吧!”
周柏洛狂啸一声,双拳猛地捏紧。
那玄龟息壳滴溜溜一转,迎风暴涨,化作一尊数丈大小的巨物,将周柏洛整个人护在腹中。
他便如同躲在碉堡之中,借着龟甲留出的缝隙,双手快速结印。
合体期那磅礴的真元,化作无数道雷龙火凤,从那缝隙中狂涌而出,反向鞠景席卷而去。
攻守,在这一刻瞬间易形。
鞠景眉头紧锁。太阿剑化作漫天青光,劈斩在那庞大的龟甲之上,却只激起圈圈水波般的波纹,竟是连道白印都不曾留下。
“这究竟是什么王八壳子,怎地这般坚硬!”鞠景暗自惊骇。
那萧帘容曾提过,这玄龟息壳乃是后天灵宝,最为精擅隐匿气机、遮掩天机。
虽说也有些防御之能,但绝不该强横到这般令人发指的地步。
自己这太阿剑可是同阶灵宝中的杀伐利器,怎会这般无力?
他却不知,周柏洛当日在旱魁袁震之战后被弱水击杀,后被曲沐霞用那天魔之种救活。
这玄龟息壳在生死之间,竟是机缘巧合地汲取了那大罗金仙袁震残躯上的一分法则之力,已然被其炼化为本命法宝。
这龟壳虽仍顶着后天灵宝的名头,但其底蕴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蜕变。其坚固程度,隐隐已触及了那传说中的先天灵宝的门槛。
周柏洛躲在龟甲中,见鞠景束手无策,不由得放声大笑。那笑声中透着无尽的快意。
“鞠景!你不是狂吗?你不是仗着法宝欺人吗?今日你落在我的手里,便让你尝尝被戏弄的滋味!我要亲手送你下黄泉,以消我心头之恨!”
相差一个大境界的屈辱,在这一刻得到了淋漓尽致的释放。
周柏洛双手挥舞,雷火交加。那漫天法术雨点般砸在鞠景的混元流光障上。
虽说那流光障防御无双,未被击破,但鞠景却被震得气血翻涌,连连后退。
“这般干耗下去,绝非长久之计。”
鞠景心思电转。周柏洛乃是上清宫昔日的首席,道基打得完美无瑕,真元绵长浑厚。合体期沟通天地的能耐,更是化神期无法比拟的。
若这般对拼消耗,先倒下的必定是自己。
“既然常规手段破不了这乌龟壳,那便只能亮底牌了!”
鞠景眼中闪过一分厉色。他收起太阿剑,双足在虚空中一顿,体内那股一直被他刻意压制的本源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
霎时间,天地色变。
一股苍茫古拙、凌驾于这方天地法则之上的浩瀚气息,自鞠景的体内冲霄而起。
周柏洛正欲施展绝杀大术,猛地感受到这股气息,脸色剧变。
那坚不可摧的玄龟息壳,竟在这股气息的压迫下,发出了凄厉的哀鸣,连带着那巨大的龟壳都剧烈地摇晃起来。
“这……这是什么气息!这等位阶……你怎会拥有这等逆天之物!”
周柏洛的声音中,透着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人在江湖飘,夫人们总得给些保命的物件。谁叫我家那几位,都是惹不起的主儿呢。”
话音落下。
一口古朴无华、周身萦绕着万道青光的大钟虚影,自鞠景的头顶上方,缓缓浮现而出。
那钟声未响,整座秘境的空间,已然开始了令人心悸的扭曲。
正是:
异变天机海接空,灵龟荒岛遇旧踪。
惊涛暗涌藏杀局,八方云动看争锋。
看官你道,这木气秘境本该是草木繁盛之所,怎的忽变作了这无边汪洋?
那周柏洛大难不死,不仅修为拔高至合体之境,竟还将那玄龟息壳炼出了这般惊天动地的神威。
他将满腔屈辱与家破人亡的账尽数算在了鞠景头上,此番仇人见面,端的是分外眼红。
然则鞠少宫主向来是底牌层出不穷的主儿。
面对这融入了大罗金仙法则的“王八壳子”,他体内那被刻意压制的无上至宝终是展露了峥嵘。
这凌驾于天地法则之上的造化之威,究竟能否镇压住周柏洛的满腔怒火?
那暗中篡改秘境阵法、将二人诱入死局的幕后黑手,又是否正躲在暗处看这出鹬蚌相争的好戏?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