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土地庙出来,楚寒衣一路向北。
一天下午,她走到一个山坳里,远远看见几间茅屋,炊烟从屋顶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雾色里飘散。
是个村子,村道上没人。
正是吃饭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偶尔有孩子的哭声从院子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她顺着村道往里走,脚踩在土路上,扬起细细的灰尘。
走到村中间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男人蹲在院门口剥玉米。
那人二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光着膀子,肩膀上搭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
他蹲在那儿,屁股底下垫着块破木板,手里拿着个玉米,剥得慢悠悠的,一边剥一边往嘴里扔两颗玉米粒嚼。
身边堆着一堆剥完的和没剥的,旁边还趴着条瘦狗,眯着眼晒太阳。
楚寒衣从他跟前走过。
那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他一眼——就是个普通农民,没什么特别的。继续往前走。
那男人的眼神跟着她,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又从她身上移到她脚上。
她穿着一身黑衣,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
脚上是双靴子,靴帮上沾着泥,靴筒紧贴着小腿。
她走出去十几步,那男人还盯着她看。
“王五!你他娘剥不剥了?”
院子里传来女人的喊声。那男人——王五——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剥着呢剥着呢!”又低头剥玉米,剥了两下,眼睛又往村道那头瞄。
楚寒衣已经走到村头了,正站在那儿看路。
王五把手里的玉米扔进筐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你干啥去?”院子里女人又喊。
“尿尿!”他喊回去,往村头走。
走到村头,那黑衣女人已经拐进了村东头那条道。他想了想,跟了上去。
跟了没几步,那女人忽然站住了。
他赶紧停下,装作在看路边的草。
那女人没回头,继续往前走。他又跟上。
这回走了没多远,那女人又站住了。他还是没反应过来,又停下。
那女人忽然转身,看着他。
他躲不掉了,站在那儿,脸上堆出笑来:“那个……大姐,你是外地来的吧?”
楚寒衣看着他,没说话。
“我看你从村口过,”他往前凑了两步,“你是找人还是路过?这村里我都熟,你要找谁我给你指路。”
楚寒衣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他。
王五被她盯得有点发毛,干笑两声:“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面生……”
“别跟着我。”楚寒衣说。
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刀子。
王五愣了一下,她已经转身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一拍大腿:“哎呀我的娘哎!”
他想起来了。
八年前。
他去镇上卖粮,回来的路上遇着劫道的。
两个汉子从林子里窜出来,手里拿着刀,让他把卖粮的钱交出来。
他当时年轻,不想给,跟人家推搡了几下,被人一刀划在胳膊上。
他捂着胳膊跑,没跑几步就让人追上,按在地上搜钱。
就在这时候,一个黑衣女人从路上过。
那女人看见这情形,脚步都没停,只是路过的时候随手拔剑,一剑一个,两个劫道的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躺下了。
然后那女人收剑,继续往前走。
他趴在地上,胳膊流着血,看着那女人的背影,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等他回过神来想磕头谢恩的时候,那女人已经走得没影了。
他这些年时不时想起这事,想起那一剑的干脆利落,想起那女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的样子。刚才那眼神,那一身黑——就是她!
“恩人!”王五拔腿就追,“恩人你等等!”
楚寒衣听见后头的喊声,脚步没停。
王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追到她跟前,扑通就跪下了。
“恩人!你是我恩人!”
楚寒衣低头看着他。
他跪在地上,仰着脸,喘得跟狗似的:“八年前!八年前你救过我!在镇外头那条道上,两个劫道的要杀我,你一剑一个,救了我的命!”
楚寒衣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
“不记得。”她说,绕过他继续走。
王五爬起来又追:“你好好想想!你从道上过,那两个劫道的按着我,你一剑一个,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走了!也是一身黑衣服,就是你!”
楚寒衣脚步顿了一下。
她杀人太多了,哪记得住这种小事。
“让开。”她说。
王五不让,堵在她前头:“恩人,我找你找了好几年了!那会儿你走了以后,我连你叫啥都不知道,想谢都没处谢去。你今儿个让我碰见了,我得好好谢谢你!”
楚寒衣看着他,觉得这人有点烦。
“我说了,不记得。不用谢。”她又绕。
他又堵上:“你不记得我记得!你救了我的命,这恩情我得报!”
楚寒衣手按在剑柄上。
王五看见她这动作,脸白了,但没躲。他站在那儿,腿肚子打颤,嘴上还硬:“你、你要杀就杀,反正我这命本来就是你救的。”
楚寒衣盯着他看了三息,手从剑柄上放下来。
“别再跟着我。”她说,转身就走。
这回走得快,一会儿就出了村。
王五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那头,半天没动。
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王五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走在自己的影子上,踩得影子歪歪扭扭的。
脚踩在土路上,噗,噗,噗,一步一步,走得慢。
走到自家院门口,他媳妇翠儿正站在那儿。
翠儿靠着门框,两手叉着腰,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也沾了一道白。她看着王五走过来,嘴一撇。
“你不是尿尿吗?尿了一个时辰?”
王五没理她,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院子。
院子里堆着玉米,金黄金黄的,堆了小半院子。
他一屁股坐在玉米堆旁边,拿起一个玉米开始剥。
玉米粒硬,抠得指甲疼,他剥了两下,又放下,看着村口的方向发呆。
眼睛眯着,嘴半张着,手还保持着剥玉米的姿势,拇指抠着食指,指节发白。
翠儿走过来,踢了他一脚。
“发什么癔症?”
那一脚踢在他小腿上,不重,但疼。
他缩了一下,没躲,抬头看她。
翠儿站在他跟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只看见她头发上沾着稻草屑,一根一根的,在夕阳里发着黄光。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恩人不?”他问,声音比平时低,“八年前救我一命的那个?”
翠儿想了想:“就那个杀人的女的?”
“就是她。”王五压低声音,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我刚才看见她了。”
翠儿愣了一下,也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院门开着,村道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母鸡领着几只小鸡在刨食,咯咯咯的。
“在咱村?”
“嗯,刚从村头过去。”
翠儿脸色有点变。她把手从腰上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放回去。手指头搓着围裙的边,搓来搓去的。
“她来咱村干啥?”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
“不知道。”王五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我去看看。”
“你疯了!”翠儿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劲大,指甲掐进他肉里,掐得他胳膊生疼。“那女的杀人不眨眼,你凑什么热闹?”
王五挣开她的手。翠儿的指甲在他胳膊上划了一道白印子,过了一会儿才红起来。
“她救过我的命,”他说,“我得报恩。”
“报什么恩?人家又不认识你!”
“不认识我也得报。”王五说着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我王五这辈子没欠过谁的,就欠她一条命。今儿个老天爷把她送到我跟前,我不能装没看见。”
翠儿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快,鞋底拍在地上,啪啪啪的,一会儿就到了院门口。
他跨出院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又稳住了,没回头,继续走。
翠儿站在那儿,嘴张了张,想喊,没喊出来。她的手垂下来,在围裙上搓了搓,又搓了搓。围裙上沾的面粉被她搓掉了,白蒙蒙的,飘在地上。
王五出了村,往东走了二里地。
路两边是庄稼地,玉米已经收了,只剩光秃秃的秸杆,一茬一茬的,戳在地里,像无数根手指从土里伸出来。
风从地里吹过来,带着土腥味,还有秸杆腐烂的酸味。
他走在路上,鞋底踩在车辙印里,车辙印干了,硬邦邦的,硌脚。
他远远看见那黑衣女人坐在一棵树下。
那棵树是老槐树,树冠大,枝叶密,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了一地碎金。
她坐在树根上,靠着树干,腿伸着,剑横在膝上。
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身黑衣上,黑衣吸了光,还是黑的,黑得发沉。
他放慢脚步,远远站着,不敢过去。
风吹过,树叶哗哗响。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冷的,像冬天的井水,深不见底。
他站在那儿,腿肚子发软,但没动。
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看她手里的东西。
他就那么站着,跟个傻子似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是垂着,又背到身后,又垂下来。脚在地上蹭来蹭去,蹭得鞋底沾了一层土。
过了一会儿,那女人站起来,把剑提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他又跟上。
这回跟得远了些,隔着二三十丈,不敢靠近。
她走得快,步子又稳又轻,脚踩在土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走得慢,鞋底拍在地上,啪啪啪的,在安静的旷野里听得格外清楚。
他故意放轻脚步,可鞋底还是啪啪响,他索性不走了,站住,等她走远了再跟。
太阳落山的时候,那女人在一个破庙前停下来。
破庙在山脚底下,孤零零一座,四周没有人家。
庙墙塌了一半,露出里头的土坯,土坯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的,像一张烂脸。
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长着草,草枯了,黄拉拉地垂下来。
院门歪着,半开半关,门板上刷的漆早就掉光了,木头裂了缝,从缝里能看见院子里头的荒草。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
王五远远看着,见她进了庙,就在外头找了块石头坐下。石头凉,冰得他屁股发麻,他挪了挪,还是凉,干脆蹲着。
天慢慢黑了。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不圆,缺了一块,像被人咬了一口。
月光淡淡的,照在破庙上,照在那棵歪脖子树上,照在他身上。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把领口拢了拢。
翠儿说得对,他八成是发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