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少林寺的和尚们都睡了。
藏经阁立在半山腰,孤零零一座楼,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响。
月亮被云遮住,四下里黑沉沉的,只有阁里还亮着一盏灯——守经的老和尚还没睡。
楚寒衣伏在对面屋顶上,一身黑衣,整个人跟夜色融在一块儿。
她已经趴了半个时辰。
瓦片冰凉,凉气从膝盖往上渗,渗到腰,渗到胸口。
她一动不动,像一只伏在屋檐上的黑猫。
体内真气缓缓流转,归元功的心法自丹田而起,沿着经脉走了一圈,将那股凉意化去。
这门功夫她练了三十年,早已融入骨血,不用刻意运功,身体自己就会调息。
她在等那盏灯灭。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她把衣角压在膝盖底下,不让它发出声音。
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叮当,叮当,一下一下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她听着那声音,数着。
数到一百二十三下的时候,阁里的灯灭了。
她又等了半炷香的工夫。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藏经阁的飞檐上,照在瓦片上,照在她身上。
她从那片月光里滑过去,像一片被秋风卷起的落叶,在空中无声地打了个旋,轻轻落在藏经阁的屋檐下。
脚尖点地,没有声音,连檐角的灰尘都没惊动。
阁门虚掩着。她侧身闪进去,门轴没响。
藏经阁里黑洞洞的,只有佛像前的长明灯还亮着一点光。
那光昏黄,照在佛像脸上,半明半暗。
她没看佛像,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能看见楼梯的轮廓。
她踩着木楼梯往上走。
楼梯老了,木头干缩,踩上去容易响。
她把脚放得很轻,脚趾先着地,再慢慢放下脚掌。
真气从脚底涌泉穴升起,将整个人的重量化去大半,靴底的薄皮磨在木头上,比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轻。
二楼全是书架,一排一排顶到房梁。
她从书架前走过去,手指从书脊上划过,一本一本,快而轻。
书脊上的标签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用手指摸——布的、绢的、纸的,质地各不相同。
摸到最后一排,最里头那本。
指尖触到封皮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皮面,薄而韧,光滑得像人的皮肤。
她抽出来,借着长明灯透过来的那点光,看见封皮上四个字:四十二章经。
她把经书塞进怀里,贴着她胸口,凉而硬,像一块铁。
转身往回走,刚到楼梯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什么人?”
那声音又老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烛光亮起来,一盏,两盏,三盏。
守经的老和尚站在楼梯口,手里举着蜡烛,烛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皱巴巴的,像风干的橘子皮。
他看着楚寒衣,愣了一下。
“女施主,这是佛门清净地……”
楚寒衣没说话。
烛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个中年女人的轮廓——眼角有细纹,眉骨高,颧骨也高,嘴唇薄,抿着,没有笑意。
那双眼睛亮得像冬天的星星,冷而硬,没有温度。
她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破绽,呼吸绵长,气息内敛,分明是将一门极上乘的内功练到了化境。
她从老和尚身边走过去,步子很稳。
老和尚没动,也没喊。
他看见那把剑在她腰侧轻轻晃动,看见她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道无形的线上。
这不是普通的走路,这是一门极高明的步法。
他忽然开口了。
“那本经书,是本寺的镇寺之宝。施主要是拿走,老衲没法向方丈交代。”
楚寒衣停下脚步,没回头。烛光照在她背上,照出她的影子,长长的,黑黑的,投在前面的墙上。她站了三息,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阁门被推开了。
四个武僧冲进来,穿着灰白的僧衣,手里拿着戒刀,刀身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
冲在最前头的那个武僧二十出头,脸圆圆的,眉毛很浓。
他看见楚寒衣,举起戒刀。
“站住!”
楚寒衣没站住。
她往前走。
那武僧一刀劈下来,楚寒衣侧身一让,那一刀从她肩膀旁边劈过去,刀风刮得她耳根发凉。
她没拔剑,左手抬起来,一掌切在那武僧的后颈。
不重,但精准。
那武僧眼睛一翻,身子软下去,戒刀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后头三个武僧愣了一瞬。
楚寒衣从第一个武僧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走到第二个武僧跟前,他才反应过来,举刀要砍。
她的剑还没出鞘,连鞘一起点在他胸口。
力道沉得很,那武僧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书架上,轰的一声,几本书从架子上震落下来。
第三个武僧转身就跑。
楚寒衣没追。
她看着那个武僧跑到门口,拉开门,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
她的手按在剑柄上,剑出鞘——不是刺,是甩,剑身平拍出去,剑脊准确地拍在那武僧的后脑上。
啪的一声,那武僧眼前一黑,脚下一软,趴在门框上昏了过去。
第四个武僧站在墙角,手里的刀举着,没敢动。
楚寒衣走过去,从他身边经过。
他举着刀,手在抖,刀尖也在抖。
她走到他跟前,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冷也不凶,就是平平常常地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刀背,轻轻一拨,戒刀脱手落在地上。
她没再看他,走到门口,把趴在门框上的武僧往旁边挪了挪,推开门走出去。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月亮从云后头露出半张脸,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身黑衣上。
她没回头。身后传来老和尚的声音,不响,但很清楚。
“女施主,好自为之。”
楚寒衣脚步没停。
她顺着山路往下走,走进林子里。
风吹过树梢,沙沙响。
她的脚踩在落叶上,也是沙沙响。
两个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风,哪个是她。
身后,藏经阁里传来敲木鱼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老和尚站在一楼的楼梯口,手里还举着蜡烛。
他看着地上那四个武僧——三个晕了,一个捂着胸口靠在书架上喘气。
没有死人,地上没有血,只有一把戒刀,刀身上映着烛光,亮晃晃的。
他想起四十年前师父说过的话——归元功乃天下至柔至刚的内功心法,练到深处,身轻如燕,力大无穷,杀人于无形。
此功已失传多年,若有人能使出,必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他原以为这辈子不会见到这门功夫了。
他吹灭蜡烛,在黑暗中坐下来,一下一下地敲着木鱼。
木鱼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只有风,只有树叶,只有她自己踩在落叶上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第二天,少林寺的和尚发现藏经阁伤了六个人。方丈打开藏经阁的暗格,发现那本四十二章经不见了。消息传出去,整个江湖都震动了。
“黑衣罗刹又出来了。”
“她不是失踪好几年了吗?”
“报仇呗,当年她家灭门的。”
楚寒衣听不见这些议论。
她正坐在几百里外的一个破庙里,翻着那本经书。
书页泛黄,字迹模糊,她翻到最后一页,对着烛火照了照,果然有夹层。
她用刀尖挑开,里头露出一小块羊皮,上面画着半张地图。
长白山。
她把羊皮收好,靠墙闭上眼。二十年了,她终于又拿到一本。还有三本。
外头有野狗在叫,破庙的门板被风吹得咣当响。
她睁开眼,看着屋顶的破洞,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晚上——火光,喊杀声,满院子的尸体。
她十五岁,躲在枯井里,井口窄得只能塞下一个孩子。
她听见父亲的惨叫声,听见母亲喊她快跑,听见那些人在院子里翻箱倒柜,骂骂咧咧说什么“经书”。
她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哭出声。
脚踩在井口边上的声音——笃,笃,笃。
她记了二十年。
那些人走了以后,她从井里爬出来。院子烧得只剩框架,横七竖八躺着家里人。她找到母亲的尸首,跪在旁边,直到天亮。
破庙外头,天快亮了。
楚寒衣站起身,把经书贴身收好,走出庙门。
山路弯弯曲曲伸向远处,她顺着路走,步子不快不慢。
归元功的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将她身上的疲惫一点一点化去。
这门功夫她练了三十多年,早已炉火纯青。
师父说过,归元功练到极致,可以返老还童、延年益寿。
她不信那些,她只知道这门功夫救过她很多次命,也帮她杀过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