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妈妈已经做好了早饭。
她先穿着居家裙在厨房忙碌,吃过早饭以后,她才回到主卧去换衣服。
八点多,主卧的门打开了。
妈妈穿着一件白色衬衫,下面搭配着一条深色的及膝半身裙,两条修长的腿上紧紧裹着一双全新的肉色丝袜。
她化了淡妆,头发也整齐地盘在脑后,手里拿着昨天就准备好的那个文件袋。
孙强也换上了白衬衫和笔挺的黑色长裤。
那件白衬衫是妈妈亲自替他挑选的,肩膀和胸口的尺寸还算合身,但袖口却稍微长了一点点。
妈妈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到餐桌上,让他站直身体,然后亲手替他把略长的袖口往里仔细地折了一层。
“领子翻出来。”她又带着点命令的口吻说道。
孙强乖乖地低下头,任由她像打理孩子一样整理自己的衣服。
“我自己来就行。”
“你自己弄成什么样,心里没点数?”
妈妈仔细替他压平衣领的每一个褶皱,又抬起手,把他额前一缕有些凌乱的头发拨到旁边。
孙强的皮肤被常年跑车晒得偏黑,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活像个被长辈带去参加正式场合的局促年轻人。
可就在妈妈整理完他的衣服以后,孙强的手,便落在了她盈盈一握的腰上。
“紧张吗?”妈妈看着他的眼睛问。
“有一点。”孙强承认。
妈妈轻笑了一声:“昨天晚上在床上折腾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紧张?”
这句话刚说完,我正好推开房门出来。
孙强听到动静,立刻松开了搂在妈妈腰上的手,装模作样地转过身去检查起桌上的文件袋。
妈妈也有些不自然地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假装整理半身裙的裙摆,耳根却泛起了一点微红。
八点四十分,我们三个人准时出门。
妈妈走到玄关,脱掉居家的拖鞋,穿着肉色丝袜的脚优雅地踩进了一双黑色的高跟鞋里。
孙强拿上装有证件的文件袋,我则拿着车钥匙,负责开车。
九点十五分,我们准时到达了民政局。
办事大厅里已经有好几对排队来登记结婚的年轻人。
妈妈和孙强走进去以后,这对外貌、气质甚至年龄都相差悬殊的组合,很快便引来了周围几道充满探究和打量的目光。
妈妈成熟、端庄,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常年在机关工作养成的从容和利落。
而孙强则比她年轻得多,身体结实,手掌粗糙,坐下排队时,还下意识地把椅子往妈妈那边挪近了一点。
轮到他们办理以后,工作人员接过两人的身份证。她先是核对了两人身份证上的照片,目光又在两人的出生日期上明显地多停留了一眼。
她抬起头,看了看气质出众的妈妈,再看向旁边那个看起来像是个半大小伙子的孙强。
“双方都是自愿办理结婚登记吗?”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询问。
“自愿。”妈妈毫不犹豫地回答。
“自愿。”孙强紧跟着说道。
工作人员将两份结婚登记材料分别递给两人,让他们仔细核对并签字按手印。
妈妈拿笔的动作很稳,没有丝毫犹豫,在材料上签下了“林雅萱”三个字。
孙强握着笔时,却停顿了几秒钟,随后也在另一边,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站在几步外的地方看着他们。
以前在高中上学的时候,孙强是个连考试卷上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学渣。
如今,他坐在我妈的身边,一笔一画、极其认真地把自己的名字签在了具有法律效力的结婚登记材料上。
不久以后,工作人员把两本烫金的红色结婚证递了出来。
“恭喜二位,祝你们新婚快乐。”
妈妈双手接过结婚证,微微一笑:“谢谢。”
孙强也跟着说了一句谢谢,但声音却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发颤。
两人走出办事大厅以后,孙强立刻迫不及待地拿过其中一本结婚证,翻开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合起来,接着又忍不住重新打开看。
“别翻坏了。”妈妈看着他那副傻样,轻声提醒他。
“我就是再看看。”
“昨晚拿到照片的时候,你不是已经看了一晚上了吗?”
“昨天那只是一张照片,今天这个可是结婚证。”
孙强咧着嘴,毫不掩饰脸上的傻笑,直接把那本红色的证件递到了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里,妈妈和他的肩膀紧紧挨在一起。
红色的钢印落在相纸上。
这个鲜红的印章,把这段从一场丑闻和背叛里开始、让所有人都觉得荒唐至极的关系,正式变成了受法律认可和保护的婚姻。
“浩然。”孙强突然叫了我一声。
我抬起头。
他脸上的傻笑收敛了一些,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知道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叫我别的,以后,你还叫我孙强就行。”
“我本来就只能这么叫你。”我说。
孙强点了点头:“行。”
妈妈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我们两个的对话,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把自己的那本结婚证收进包里,然后伸出手,挽住了孙强的胳膊。
我按下手里的车钥匙,解锁了车门。
“回家吧。”
……
晚上的饭局,就直接摆在家里。
妈妈没有请单位里的同事,只请了孙强以前跑车时那个远房亲戚、两个经常一起装卸海鲜冻货的卡车司机,还有从南方特意飞回来的李胖子。
李胖子到得最晚。
防盗门打开时,他手里提着两盒包装得花里胡哨的名贵补品,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
整整四年没见,他比以前更胖了,肚子圆滚滚的,头发还特意烫得乱七八糟。
进门前,他甚至还后退了一步,看了一遍墙上的门牌号,生怕自己走错了门。
“浩然。”他看见我,先冲我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
随后,他的目光越过我,看见了正从厨房里端着菜走出来的妈妈。
妈妈已经换下了白天去民政局穿的那套正式的白衬衫和半身裙,换上了一条款式大方得体的连衣长裙。
腿上依然穿着那双性感的肉色丝袜,脚踩在居家拖鞋里,透着一股浓浓的人妻风韵。
“林……林阿姨。”
李胖子磕磕巴巴地叫完,目光马上又飘向了正在餐桌旁忙着摆酒杯的孙强。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两下,显然不知道在今天这个场合,接下来到底该怎么称呼这两个人。
孙强头也没抬,直接替他解了围:“你还叫阿姨。”
“对,叫阿姨就行,跟以前一样。”妈妈也笑着附和道。
李胖子如蒙大赦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哎,好嘞,阿姨。祝您和强哥……新婚快乐。”
这句突兀的“阿姨”和“强哥”连在一起,辈分全乱了套,听得旁边孙强的那两个卡车司机同事全都低头憋住了笑。
孙强走过来,把他手里那两盒补品接了过去:“别站着了,进去坐吧。”
饭桌不大,几个人挤在一起,倒也显得热闹。
孙强的那个远房亲戚端起酒杯,作为长辈先说了几句场面话。
他心里清楚两人年龄差得有些大,也知道孙强以前没少惹是生非,因此没有像别的酒局那样乱开那些黄腔和玩笑,只是语重心长地叮嘱孙强,既然成家了,以后就要彻底收住那暴脾气,好好跑车赚钱过日子。
轮到李胖子时,他端着杯子,郑重地站了起来。
“阿姨,强哥,还有浩然。以前有些事,是我这张破嘴不严实,惹了不该惹的麻烦。”他低头看着酒杯里的泡沫,语气有些沉重,“今天大喜的日子,这么多人在,我也不说那些扫兴的废话了。我先干为敬,敬你们一杯。以后我胖子保证,什么话该说,什么话烂在肚子里,我心里有数。”
妈妈端起面前的饮料,微笑着说:“过去的事,到今天这里就算彻底翻篇了。”
李胖子仰起脖子,把杯里的冰啤酒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他坐下来以后,趁着别人不注意,凑过来悄悄问我:“刘波他真不来?”
我掏出兜里的手机,给他看了刘波发的那四个字。
【祝好,不去。】
李胖子叹了口气,将手机推还给了我,再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妈妈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是市局的工作群发来的微信消息,通知她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参加一个重要的案卷评查会。
她点开看完信息,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又替孙强夹了一块他爱吃的排骨。
“你少喝一点。”她看着孙强面前的酒杯提醒道,“明天大清早还要去冷库装货呢。”
孙强刚刚端起准备敬酒的酒杯,立刻老老实实地放了回去:“行,那我不喝了。”
那几个货车司机看着孙强这副唯命是从的听话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强子这小子以前在外面混的时候,那是谁的话都不听,谁都管不住。现在嫂子就这么轻飘飘说一句,比老板骂他十句都管用啊。”
“那可不。”另一个司机借着酒劲接话调侃道,“人家嫂子是干什么的?人家可是警察,平时就是专门管教他这种人。”
妈妈没有生气,反而大方地笑了笑:“工作归工作,那是两码事。在家里,只要他老老实实不犯浑,我也不会天天端着架子训他。”
孙强在桌子底下,悄悄伸出手,摸了摸她穿着丝袜的大腿。
妈妈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抬脚在他小腿上轻轻踢了一下,却并没有把他的手推开。
我坐在他们对面,将桌子底下这一切的小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现在是合法夫妻了,确实已经不需要再向任何人遮掩或者证明什么了。
饭局结束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李胖子喝得有点高,临走前非嚷嚷着要给我们三个人拍一张合照留念。
妈妈落落大方地站在中间,我和孙强一左一右,分别站在她身边。
孙强本来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搂她的腰,但用余光看到我站在旁边,手伸到一半,又尴尬地把手收了回去。
妈妈却主动地一把抓住他那只停在半空的手,强硬地放回了自己的腰间。
“证都领了,还躲什么?”她大大方方地说。
李胖子举着手机,在对面指挥:“来来来,都往中间靠一点,别离那么远。”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妈妈那边挪了一小步。
快门“咔嚓”响了两声。
照片定格在屏幕上。
妈妈微笑着站在我们中间,孙强紧紧搂着她的腰,我的肩膀也僵硬地贴着她的另一边。
照片里的这三个人,看起来依然绝对不像传统意义上的一家人,可不管怎样,这一次,谁也没有再躲开镜头。
客人全部离开后,我帮着妈妈收拾杯盘狼藉的餐桌和客厅。
在打扫电视柜下面的时候,我看到了那张旧全家福。
照片是我很小的时候拍的。里面有我,有年轻时的妈妈,还有那个早就离开这个家的父亲。
我把它拿出来,仔细擦掉相框边缘的灰尘。
妈妈端着一摞碗碟从我身边经过,她看见了我手里的相框,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却没有开口说话。
我将那张旧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来,装进一个干净的信封里,准备自己收好带走。
接着,我掏出手机,把李胖子刚刚发在群里的那张我们三人的合影,直接传到了附近照相馆的微信上,准备明天洗出来,放进这个空出来的相框里。
那张属于过去的全家福并没有被扔掉。
只是,这个家的客厅里,确实也该给现在实实在在生活在这里的人,腾出一个位置了。
我收好相框,准备转身回房。
孙强已经洗完了澡,身上带着一股热气从浴室里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毛巾胡乱地擦着头发,走到正在厨房洗碗的妈妈身边,伸手从背后抱住了她。
“老婆。”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叫她。
妈妈手里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水流哗啦啦地冲刷着盘子。
“再叫一遍。”她没有回头。
“老婆。”孙强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加重了语气。
妈妈转过头,语气娇嗔:“赶紧床上躺着去,别站在这里碍事。”
孙强听话地松开手,傻笑着走向了主卧。
妈妈收拾完水槽里最后几个碗,擦干手,也准备回房间。经过我半敞的房门时,她停下了脚步。
“浩然。”
“嗯?”我坐在床上抬起头。
“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反问。
“谢谢你今天来。”
我隔着门板,沉默了几秒钟。
“你觉得高兴就行。”我说。
妈妈在门外轻声答应了一句,随后脚步声走向了主卧。
房门“咔哒”一声合上以后,外面的客厅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他们领证结婚后的第一个晚上会发生什么事,我已经不需要再去偷听了。
第二天早晨,我起床洗漱时,看见洗手台上多了一只药店购物袋,袋子里面装着一张打印好的小票,物品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早孕检测试纸,两支。
我盯着那行黑色的铅字看了几秒。
身后,传来主卧开门的声音。
妈妈穿着一件丝质的睡裙走出来,昨天那双性感的肉色丝袜已经被换掉了,两条光洁的小腿露在外面,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
她打着哈欠走过来,看见我手里正拿着那张药店的小票,脚步停了一下。
我举起小票,看着她的眼睛问:“你买这个干什么?”
妈妈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小腹。
“这个月……晚了几天没来。”
她没有再看我,直接取出一支验孕棒,走进卫生间,反手关上了门。
几分钟后,卫生间里传来了抽水马桶的冲水声。
门锁轻轻转动。
妈妈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支刚用过的验孕棒。
她先是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显示结果,随后抬起头,望向刚从主卧走出来、还睡眼惺忪的孙强。
“强强。”
孙强揉着眼睛走到她面前:“怎么了?”
妈妈把手里那支验孕棒,递了过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