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十二点五十分了。
妈妈下午一点半还要赶回建设路派出所接班,时间已经卡得很紧了。
她扶着玄关的鞋柜,把脚上的居家拖鞋脱下来,包裹着肉色丝袜的双脚,依次踩进了平时上班穿的那双黑色低跟皮鞋里。
孙强像个沉默的影子一样,一直紧紧跟在她身后。
“你真要自己一个人去见他?”孙强还是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妈妈弯下腰,整理好皮鞋的后跟,直起身看着他,语气平静:“我先去上班,下午在所里完成工作交接以后,再去见黄震。”
“那我下午六点,准时去仓库外面等你。”孙强立刻说。
“你下午不是还排了要出车?”
“我这就跟亲戚打电话请假不跑了。”
妈妈一听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强强,你现在就是个临时替人干活的,还没资格想不干就不干。上午那趟长途你已经找借口让别人替你跑了,下午要是再放人家鸽子,以后谁还敢把赚钱的线路交给你跑?”
孙强被她说得一愣,有些不甘心地低下了头。
妈妈看着他这副做小伏低的样子,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缓和了一些:“放心,我能处理好。你先去安心干活赚钱,别让你亲戚觉得你是个满脑子只有女人、不靠谱的混混。”
孙强反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眼睛里满是担忧:“我怕他狗急跳墙,对你动手。”
“他要是真想动手报复,就不会提前把时间和地点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们。”
妈妈用力抽回了手,转身打开门。
走出去前,她又转过头,看向了站在客厅一角的我。
“浩然,妈妈知道你这大半年来,心里压着很多话想问。”她看着我的眼睛说道,“等今天把黄震这件事彻底结束,我再坐下来,把所有的事情慢慢跟你说清楚。”
我站在客厅里,冷着脸,点了点头。
妈妈关上门,高跟鞋踩在楼道的清脆声音,逐渐远去。
孙强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他亲戚打了个电话。
他在电话里低声下气地保证,说下午可以正常出车送货,但六点前必须赶回来,哪怕这趟活少结一半运费也行。
下午五点二十,孙强开着他亲戚那辆二手雪佛兰,带着一身汗味,急匆匆地赶回了家属院。
我早已经在楼下路边等着他了。
他把车停稳,降下车窗,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你也去?”
“我在外面远远看着。”我直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她要是能自己把这件烂事解决干净,我们谁都别进去插手。”
孙强握着方向盘,转头看了我几秒,才重重地点了头:“行。”
五点四十分,我们把车停在了二中后街汽修厂斜对面的一条隐蔽小路上。
汽修厂前面的卷帘门已经拉下了一半,里面只有几个工人在收拾清点工具,准备下班。
汽修厂后面的旧仓库隔着一道生锈的铁栅栏,从我们停车的位置看过去,刚好能清楚看见仓库生锈的铁门入口。
五点五十五分,妈妈的身影出现了。
她应该是刚从派出所里交接完工作直接赶过来的。
她身上那套浅蓝色的短袖警服依旧穿得整整齐齐,深黑色的及膝警裙下,是一双紧绷的肉色丝袜。
她穿着低跟皮鞋,踩过这条脏乱、甚至有些积水的水泥路,走向那个废弃仓库。
孙强看到她走过去,呼吸一紧,立刻伸手抓住了车门把手,准备推门下车。
我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
“我们刚才怎么说的?”我冷冷地提醒他。
他眼睛盯着妈妈的背影,咬牙说:“黄震那杂种要是敢碰她一下,我一定冲进去弄死他。”
“先让她自己去说。”我没有松手。
孙强的手依然握在门把手上,手背青筋暴起,但最终却没有推开车门。
妈妈走到仓库门口,停下了脚步。
黄震早已经在里面等着她了。
旧仓库里光线昏暗,只在头顶亮着一盏落满灰尘的白炽灯。
黄震就站在一张沾满黑色油污的工作台旁。他脚边放着一个旧帆布包,包的拉链没有完全拉严实,里面胡乱塞着两件旧衣服和一双破球鞋。
妈妈走进去,在离他还有三四步远的安全位置停下。
黄震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那身警服和裹着丝袜的双腿上扫过,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带着嘲讽的笑。
“穿着一身警服来见我,挺吓人啊,林警官。”
妈妈冷冷地看着他:“我刚下班,没必要为了见你专门回家换身衣服。”
“怎么,你今天不是带人来抓我的?”黄震故意问。
“今天我是以林雅萱的身份来,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来。”
黄震点点头,拿起工作台上那串生锈的钥匙,在手里掂了两下,发出哗啦的声响。
“这破地方,我也待好久啦。”他说,“老板下午连着催了三次,让我赶紧把仓库钥匙还回去,生怕我偷他厂里的破铜烂铁。”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妈妈直接切入正题。
“明天早上的长途大巴。”
“车票买好了?”
黄震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车票,在妈妈面前晃了晃,又随手塞了回去。
“这次相信我真要滚蛋了?”
妈妈点点头:“你今天非叫我过来,到底想说什么?”
黄震双手反撑在工作台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在家属院,我确实是喝多了。”
“嗯。”妈妈面无表情。
“我清醒以后,一想到那个跑货车的毛头小子堂而皇之地住进你家,一口一个叫你雅萱,你还像个贤妻良母一样给他做饭洗衣服,我心里就他妈的有点堵。”
“所以你就跑到我们家楼下,当着半个院子邻居的面,拿那些最难听的话来骂我?”
黄震舔了一下被孙强打破、已经结痂的嘴角:“我承认,我混账。”
妈妈直视着他,语气凌厉:“黄震,你不只是骂了我。你把浩然、孙强,还有整个家属院的人都卷进了这场丑闻里。我的工作也因为你这通酒疯,直接受到了影响。”
“我知道。”
黄震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
他粗糙的手指和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常年洗不掉的黑色机油。
就是这双修过无数辆破车的手,也曾经在那些隐秘的夜晚,替妈妈处理过家里水管漏水、电器短路这些别人嫌麻烦的小毛病,甚至抚摸过她。
“林雅萱。”他再次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我黄震以前虽然是个混社会的人渣,但有一件事,我今天想让你亲口承认。”
妈妈安静地等着他往下说。
“咱俩以前在一起鬼混的时候,我从来没强迫过你、逼过你吧?”
“没有。”
“我也没像别的流氓那样,拿什么见不得光的照片、视频去威胁过你,更没开口跟你要过一分钱吧?”
“没有。”
黄震听到这两个干脆的回答,嘴角露出了一点很淡、很释然的笑。
“那就行,我还不算太跌份。”
妈妈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身上不是一点好的地方都没有。你修车有门手艺,肯吃苦下力气,有时候也知道怎么说话让人高兴。当初我会主动去找你,是我自己权衡过后的选择,我不怪别人。”
黄震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了一下。
妈妈接着说道,语气变得冷漠:“可你酗酒、跟人打架、在外面到处吹嘘我们的关系,最后还跑到我家楼下撒酒疯。你身上那些曾经让我觉得还有点意思的东西,都被你自己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性格,一点一点彻底糟蹋掉了。”
黄震脸上的那点笑意,慢慢消散了。
“喜欢过?”他突然问。
“喜欢过。”妈妈没有否认。
“那……以后还有机会吗?”
黄震说完这句话,故意干笑了一声,像是在拿这句话开个玩笑,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可他的目光却始终停在妈妈的脸上。
妈妈毫不犹豫地答道:“没有。”
“这么绝?”
“我今天之所以来见你,就是为了把所有的话说绝。”
黄震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他站直身体,朝她走近了两步。
“那要不然,临走之前,咱俩在这儿再来最后一次?”他故作轻松地笑道,目光放肆地打量着她,“别人分手都讲究个分手炮,咱俩好歹好过一场,也算有始有终。就当便宜我最后一次。”
妈妈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冷冷地看着他。
“黄震,这种玩笑,到今天为止。”
黄震往前迈的脚步停住了。
两个人之间,此刻只剩下一步多的距离。
他深深地看了看妈妈制服胸前的那枚银色警号,又低下头,扫了一眼她警裙下那双紧紧裹着肉色丝袜的笔直双腿。
“孙强那小子,运气真他妈好。”黄震酸溜溜地说道。
“这和运气没有任何关系。”
“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到底比我好在哪儿?”
“他愿意学着怎么跟我好好过日子。”妈妈回答得干脆利落,“他身上也有一身臭毛病,脾气也冲,但我说的话,他肯听进去。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也愿意为了这个家承担代价。而你,永远只顾着你自己痛快。”
黄震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听着倒像是你养的另一个儿子。”
妈妈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是我自己选择的男人。”
这句话掷地有声地落下以后,黄震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
“行,我彻底明白了。”
他转过身,从工作台旁站直身体,将那串汽修厂的钥匙紧紧握在手里,准备一会儿送去前面的门房。
在走过妈妈身边准备离开时,他停了一下。
“最后,抱一下总行吧?”
妈妈看着他,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半步。
黄震等了几秒钟,主动抬起沾着机油的双手:“放心,我就抱一下,不干别的。”
妈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向前迈了一步。
黄震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她。
他确实守了规矩,没有乱摸她敏感的地方,也没有趁机去亲她,只是把下巴短暂地贴在她穿着警服的肩膀上。
妈妈的双手始终防备地垂在身体两侧,没有任何回应,就这么任由这个告别的拥抱停留了几秒钟。
“你以前在家里做的那个糖醋排骨,味道确实挺好吃。”黄震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妈妈抬起手,在他散发着汗味的后背上,客气地轻轻拍了一下。
“到了南边重新开始,少喝点酒,好好干你修车的手艺。”
黄震松开她,干脆利落地后退了一步。
“走了,林警官。”
他弯下腰,拎起地上那个破旧的帆布包,转身大步朝仓库门外走去。
就在黄震伸手抱住妈妈的那一瞬间,坐在车里的孙强眼珠子都红了,一把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就要冲下去。
我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整个人重新拽回了座位上。
“你他妈瞎了吗?你没看见她的手是怎么放的吗?”我压低声音冲他吼道,“她根本什么都没做,连碰都没碰他!”
“他抱她也不行!”
“那是她自己的事!是她自己选择的告别方式!”
孙强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也毫不退缩地盯着他的眼睛:“你自己在面馆里信誓旦旦地说过,她不是谁拿来炫耀的私有物品,她有自己的主见。现在这事轮到你了,别想着去替她做决定!”
孙强咬着牙,最终还是用力地重新关上了车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几分钟后,黄震拎着帆布包从仓库门口走了出来。他朝我们停在马路对面的车看了一眼,显然他早就发现了我们一直在跟踪、监视。
他并没有走过来挑衅,只是隔着一条马路,嚣张地朝孙强竖了一下中指。
孙强冷着脸坐在车里,盯着他,没有作声。
黄震无所谓地笑了笑,转身向不远处的公交站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黄震走后没多久,妈妈随后也从仓库里走了出来。
她直接走到我们的车旁,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来,将手里的皮包放在身边。
孙强立刻回过头,压着火气质问:“他刚才在里面,为什么抱你?”
“告别。”妈妈语气平静。
“你居然就让他那么抱了?”
“嗯。”
孙强的脸色一下子阴沉到了极点。
妈妈看着他,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强强,我今天去了结的,是我自己的过去。你可以为了这事吃醋,但你绝不能因为吃醋,就失去理智冲进去打人。我说了,今天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制造新麻烦的。”
“他刚才在里面还跟你说什么了?”孙强依然不依不饶。
“他问我以后还有没有旧情复燃的机会,我告诉他没有。”妈妈看着孙强的眼睛说道,“他还开了一句不合适的玩笑,也当场被我严词拒绝了。”
孙强立刻警觉地追问:“什么玩笑?”
妈妈伸出手,越过座椅靠背,轻轻碰了碰他嘴角那块纱布:“怎么,你一定要把那些恶心的话听全了,然后再去满大街找他打一架才甘心?”
孙强终于闭上嘴,不再盘问了。
妈妈这才转过头,看向坐在驾驶位上的我。
“浩然,妈妈以前糊涂,跟黄震在一起,那是我自己做出的错误选择,我认。”她坦诚地说道,“今天把这段关系彻底结束,也是妈妈自己的选择。这里面确实有很多不好看的事,但妈妈现在不想再继续骗你了。”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后视镜里她那张脸:“你当初,真喜欢过他?”
“喜欢过。”她没有否认。
“那孙强呢?”我紧接着问。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一会儿。
妈妈转头看向坐在前排的孙强。她伸出白皙的手,手掌温柔地落在孙强的肩膀上,细心地替他把刚才急着下车打人时弄歪的衣领理平整。
“他是妈妈现在,以后,最终选择的人。”
听到这句话,孙强脸上一直绷着的阴沉,终于慢慢淡了一些。
我没有再说话,默默地发动汽车,带着他们两人离开了这片破旧的汽修厂。
回到家属院以后,妈妈在玄关换上了拖鞋,径直走进主卧换下了那身因为黄震的拥抱而沾染了些许机油味的警服。
再出来时,她穿了一条简单的居家裙,但腿上那双肉色丝袜依然没有换下,紧紧包裹着她修长的双腿。
孙强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生闷气。妈妈走过去,直接挨着他坐下,自然地把那两条穿着丝袜的腿,直接搭到了他的膝盖上。
“还吃醋呢?”她看着他问。
“有一点。”孙强闷声闷气地承认。
“那还不赶紧帮我揉腿。”妈妈带着点娇嗔命令道。
孙强双手握住妈妈的小腿,隔着那层丝滑的丝袜,慢慢替她按揉着。
他脸上虽然还带着一点余怒未消的不痛快,可手上的动作却控制得很轻、很温柔。
我就坐在旁边沙发上,冷眼看着他们俩。
黄震走了,彻底离开了这座城市。
他和妈妈之间那段混乱、肮脏的过去,最终停在了今天下午旧仓库里那个短暂的拥抱里。
而现在,安安稳稳坐在妈妈身边、替她揉着丝袜腿、晚上也会理所当然地陪她在一张床上睡觉的男人,依然是孙强。
就在这时,妈妈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她拿起来,看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立刻端正地坐直了身体。
“喂,王局。”
电话那边的领导声音很严厉,快速地说了几句话。
妈妈原本搭在孙强膝盖上的丝袜腿,下意识地立刻收了回来,双脚规规矩矩地踩到了地板上。
孙强也停下了手里揉腿的动作,紧张地盯着她的脸。
“好的,王局,我明白。”
“明天上午九点,我一定准时到市局政治处报到。”
“关于涉及我个人生活作风和关系的情况,我明天会向组织如实说明,绝不隐瞒。”
妈妈放下手机,挂断了电话。
孙强迫不及待地问:“是你调岗的事有眉目了?”
“嗯。”妈妈点点头,脸色凝重。
“他们明天找你,都要问什么?”
妈妈将手机重新放回茶几上,抬起眼眸,认真地看着他。
“问黄震的事,也问你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语气坚定地说道:
“明天,我要亲自当着市局领导的面,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
“你,到底是我林雅萱的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