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妈妈进屋接电话,足足去了有五分钟。

那五分钟,主卧的门紧紧闭着,我和孙强相对而坐,谁都没有去碰桌上的筷子。

“咔哒。”门锁转动,门开了。

妈妈从主卧里走出来,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我再熟悉不过的笑意,可那苍白的嘴唇和躲闪的眼神出卖了她,我一眼就看得出来,那笑是硬撑上去的,摇摇欲坠。

“谁的电话?”我再也按捺不住,索性放下筷子,直接开口质问。

她坐回桌边,拿起筷子,试图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敷衍过去,还夹了一筷子菜掩饰:“没事,就是个不相干的人,估计是喝多了,瞎打的骚扰电话。”

“黄震?”

我没有给她继续粉饰的机会,直接甩出了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刚一出口,妈妈伸向菜盘的手瞬间就僵在了半空,连带着坐在对面的孙强也猛地抬起了头。

黄震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就是一块揭不掉、碰不得的恶心疮疤。

他不过是我高中时的一个同班同学,成天顶着一头黄毛,后来辍学在汽修厂当学徒,是个彻头彻尾进过派出所的混混。

可就是这么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渣滓,却先勾搭上了我妈——不,不是他先勾搭,是我妈先……

我不敢往下想。

妈妈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肩膀也垮了下来。

她知道这层窗户纸已经破了,到底没再继续瞒我:“……嗯,是他。”

“他昨天晚上,在楼下闹了。”孙强忽然开了口,把话茬替妈妈接了过去。

他看着我,眼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愧疚,“他喝得烂醉如泥,站在单元楼底下,指着楼上骂……骂得非常难听。大半个院子的邻居都出来看了。”

我盯着孙强,压着火气问:“然后呢?”

“然后我冲下去,把他打了一顿,后来是居委会的大爷们把他拖走的。”孙强说得很平静,可我知道,昨晚他那通“你妈出事了”的电话,就是在这兵荒马乱中打来的,“今天派出所的人来问过情况了,按寻衅滋事、醉酒闹事处理,把他关起来拘留了。他待的那个汽修厂,老板也嫌他丢人现眼,当场就把他给开了。”

我坐在椅子上,把孙强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一遍。

打了,拘留了,开除了。

听上去,这场惊动四邻的闹剧好像就这么干净利落地了结了。

我转头看向妈妈,她也附和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宽慰:“没事了,浩然。他就是个不务正业的醉鬼在发酒疯,人现在已经关进局子里了,他翻不起什么浪的。你别为这事担心,安心吃你的饭。”

可她刚才在门后待的那漫长的五分钟,那张瞬间褪去血色白掉的脸,还有这会儿她紧紧捏着筷子的样子,全都跟她嘴里那句云淡风轻的“没事了”截然相反。

一个已经被关进拘留所、被老板开除的烂人,凭什么还能在饭点打电话过来,把一个当了十几年警察的女人吓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但我没有再追问下去。这顿饭最后还是在各自的心怀鬼胎中不了了之。

我推开碗说我累了,要回房间歇着。妈妈轻声应了一声,起身去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孙强见状立刻也站起来,熟练地帮着她摞起碗碟。

我拖着步子走回自己大半年没住过的房间,关上门,仰面躺倒在床上。

隔着并不隔音的墙壁,我能清晰地听见厨房里传来的哗啦啦的水流声,还有他们两个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声。

你一句我一句,那种语调里透出的亲昵和默契,完完全全就像是一对过了半辈子日子的寻常夫妻,在商量着家里遇到的一桩棘手麻烦事。

那压抑的说话声穿透墙壁,听得我心里一阵阵发紧发闷。

……

第二天上午,妈妈调休不当班,留在家。孙强天不亮就早早出车跑长途去了。

我在房间里闷闷不乐地待了一上午,心里烦躁得像长了草,实在待不住了,便找了个下楼买水的由头出了门。

派出所的家属院是个老旧的院子,住的大半是警队里的人和他们的家属。

楼挨着楼,窗户对着窗户,谁家晚上吵个架,第二天整个院子都能传遍。

我从小在这个院子里摸爬滚打长大,院里那些退休的大爷大妈,我闭着眼睛都能叫出名字。

我刚一走下楼,就迎面撞见几个正坐在老槐树底下摇着蒲扇晒太阳的老人。

“哟,这不是浩然嘛!”王奶奶眼尖,第一个瞧见了我,满脸堆笑地扯着嗓子招呼,“这是学校放假回来啦?在省城的大学念得咋样啊?”

“挺好的,王奶奶,刚回来。”我停下脚步,礼貌地点点头。

“好好好,看着就精神,有出息了。”旁边的张大爷也笑呵呵地搭腔,“你妈这些年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的,拉扯你不容易啊,你有出息了,她以后可就跟着你享福咯。”

我敷衍着笑了两声,便加快脚步往小区门口的小卖部走去。

就在我走过去、背对着他们不过走出了十几步远的距离时,我敏锐地听见身后原本响亮的说话声,突然压低了下去。

“……就是他家的事,你听说了没……”

“哎哟,嘘,你可小点声,孩子还没走远呢……”

“那个天天来跑货车的愣头小子,昨天半夜不还……”

声音又被谁警觉地按了下去。紧接着,便是一阵心照不宣、压抑着兴奋的窃窃私语声,就像是一群闻着味儿赶来的苍蝇,在背后嗡嗡作响。

我脚步没停,可后背一下子就僵了。

我在小卖部买了瓶矿泉水,转身往回走时,又不可避免地经过那几个老人的地界。

这一次,他们看到我走过来,脸上立马又默契地换上了那副慈祥和气的笑,不住地冲我点头。

“慢点走啊浩然。”

“回去记得替我们跟你妈问个好啊。”

我“嗯嗯”地应付着,低着头加快脚步,逃进了单元门。

站在楼道里,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真切切地明白过来。

那晚黄震在楼下撒酒疯吼出的那一嗓子,根本就没有被“关起来”这三个轻飘飘的字眼盖住。

这院子里的人,也都是要脸面的人精,明面上谁都不会蠢到去撕破脸——毕竟我妈是警察,是这个院子里树立了十几年的模范“林警官”,大家伙儿当面碰见了,照样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

可在这份虚与委蛇的客气底下,那点对于一个女人名节最要命的东西,早就已经在流言蜚语中变了味、发了臭。

从今往后,我妈每天早上换上那身笔挺的警服走出这个家属院大门时,她后背上跟着的,就绝对不再仅仅是从前那种“林警官真能干”的敬佩眼神了。

那里头,多了探究的打量,多了下流的嘲笑,多了背地里永远嚼不完、烂在肚子里的舌头根子。

我妈在这个破院子里兢兢业业、体面地活了十几年,这份体面是她离了婚后一个人死扛硬撑,一板一眼挣出来的最后一点尊严。

现在,全砸得粉碎。

而砸掉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偏偏就是那个每天晚上堂而皇之搂着她入睡、比我这个亲儿子还要小上几个月的孙强,还有那个在底层像蛆一样扭动的黄震。

傍晚时分,孙强跑完车回来了,身上带着一股散不去的汗味。

他一进门,看见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动作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他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走到角落的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递到了我面前。

“喝水。”他说。

这个递水的动作实在太熟练了。

高中那会儿,我俩成天泡在网吧里打游戏,他每回帮我泡面或者买水,都是这副动作。

我几乎是身体本能的下意识反应,手都伸出去一半了,才猛地想起来——他现在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的。

我立刻把手缩了回去,冷着脸,没去接那个杯子。

孙强举着那杯水,就那么尴尬地僵在半空。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堪的讪讪,过了两秒,才默默弯下腰,把水轻轻放在了我旁边的茶几上,没有说话。

我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别扭劲儿又一次涌了上来。

直到现在,我都实在没法把眼前这个满身汗味、小心翼翼给我递水的兄弟孙强,跟那个“睡了我妈的男人”的肮脏身份重合起来。

在我的记忆里,他明明还是那个从小跟我一起翻墙逃课、被他爸用皮带抽出血痕后来我家避难的孙强。

我疯狂地想要恨他入骨,可看着他这副做小伏低、战战兢兢的样子,那股积攒的恨意,愣是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一点劲。

“开饭啦。”我妈从厨房里出来,打破了尴尬。

今天的饭桌上,气氛似乎比昨晚稍微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孙强大概是觉得在这个家里待得太压抑想要缓和,便主动开口找起了话题。

“对了,浩然,”他一边扒着碗里的饭,一边用一种随口的语气说道,“李胖子前阵子还念叨你呢,说你小子去了省城就老是不冒泡,群里也不说话。”

我冷淡地“嗯”了一声。

那个名为“网吧四连坐”的四人小群,是我、孙强、李胖子还有刘波四个人,从高一那年建起来一直用到现在的。

后来李胖子考去了南方的一所大专,刘波则去了外省念书。

“刘波呢?”我没接李胖子的话茬,随口顺着问了一句,“他最近咋样,好像也没怎么见他在群里说过话了。”

我这话一出,饭桌上忽然静了半秒。

我抬起头。

只见孙强扒饭的动作停住了,目光飞快地越过餐桌,跟我妈极其隐晦地对视了一眼——就那么极短的一瞬间,快得让人难以察觉。

然后孙强心虚地低下头,含糊其辞地嘟囔着:“他……估计是忙吧,大学里破事多。”

我妈也顺势用筷子敲了敲碗边,把话岔开了:“快吃吧,再不吃菜都该凉了。”

就这么细微的一个停顿,我心里那种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的警铃疯狂大作。

孙强刚才那个躲闪的眼神,还有提到刘波名字时,他和我妈之间那点不自然的心虚反应,却轻轻扎了我一下。

我夹着菜,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运转。

刘波……为什么一提刘波,他们俩的反应就会这么不对劲?孙强和刘波之间,是不是出了什么瞒着我的事?

还有那个大嘴巴的李胖子。孙强说他们在群里“念叨”我……他们到底在念叨我什么?

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从我心底深处缓缓冒出了头——

这大半年来,我一直以为,家里这点见不得光的烂事,是个只有我、我妈、孙强,还有黄震四个人知道的天大秘密。

可万一……万一根本就不是呢?

万一,在我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把头埋进沙子里逃避的这大半年漫长时光里,还有别的什么人,甚至是我那几个好兄弟,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一切的真相呢?

我盯着对面低头不语的孙强,张了张嘴想再逼问点什么。

可这个猜测实在太荒谬、太让人觉得恐惧了,模糊得让我连一句完整的质问都无法组织出来。

我最后什么也没问,只是低下头,硬生生把嘴里的饭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