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从省城坐高铁回家,只要半个小时。

我买的是当天最早的一班。

车厢里冷冷清清,没有几个人。

我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顺手把背包塞在脚边,整个人靠在玻璃上,看着窗外晨雾中的农田、工厂与楼房被飞快地甩在身后。

昨天深夜孙强打来的那通电话,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在那头喘着粗气,说:“浩然,你妈……出事了,你回来一趟吧。”

当时我正一个人坐在学校的人工湖边吹风。

听到那句话的一瞬间,甚至连大脑都没反应过来,手指就已经按下了挂断键。

挂了电话后,我像丢了魂一样围着那片湖转了一圈又一圈,胸口闷得发疼。

熬到最后,我还是主动给我妈拨了回去,硬邦邦地跟她说了一句,我明天回一趟家。

到底出了什么事,孙强在电话里没挑明,我也没脸去追问。

可这一路上,这几个字却是在我脑子里反复碾压。

是出了车祸?

是突发了什么重病?

还是说,她和孙强暗度陈仓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终于在这个巴掌大的熟人家属院里炸了锅,闹得人尽皆知?

我越琢磨,胸口就越发堵。

车窗的反光映出我的脸,我盯着玻璃上的倒影,心底那股被欺瞒、被背叛的怒火,混杂着无法言说的难堪,怎么压都压不住。

仔细算起来,我已经有大半年没跨进过那个家门了。

上一次回去还是寒假。

我满心欢喜地拖着行李箱推开门,本以为是回家吃口热饭、好好过个年。

哪成想刚换了拖鞋抬头,就赫然撞见孙强穿着一件毛衣,头发乱糟糟地从我妈的主卧里迈步走出来。

而我妈就在他身后,穿着睡衣。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没有歇斯底里地掀桌子,也没有当场质问,只是退回自己的次卧,随手扯了一根数据线。

等我再回到玄关时,我蹲下身,把松散的鞋带重新系紧,然后一言不发地拉起箱子走人,自始至终没同他们多说一个字。

从那天开始,我就在脑子里强行砌起了一道厚厚的隔离墙,试图把关于家里的一切记忆连根拔除。

我妈,孙强,还有那个混混黄震,我一个都不愿去触碰。

我甚至以为,只要我缩在省城当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的鸵鸟,那个破烂不堪的残局就能一直悬停在原地,井水不犯河水。

可孙强算是个什么东西?

他是我打初中起就形影不离的同班死党。

他家境烂透了,摊上个嗜赌如命的酒鬼老爹,动辄就挨皮带抽。

后来他被逼得辍学,早早进了社会摸爬滚打,跟着远房亲戚跑那种又苦又累的冷链货车。

我至今记得,有一年隆冬深夜,他被亲爹打得满身青紫无处可去,哆哆嗦嗦敲开我家的门,在我那张床上跟我头对头挤了好多天。

那时候,他站在玄关低眉顺眼,老老实实喊着阿姨。

而如今,这个昔日寄人篱下的落魄发小,却光明正大地睡在了我妈的床上。

我妈叫林雅萱。

她在老城区的建设路派出所扎根了十几年。

小时候我爸嫌她一个女人当警察成天风里来雨里去太顾不上家,非逼着她辞职换个安稳饭碗。

我妈骨子里要强,死活不依,两人最后只能离了婚。

从那以后,她顶着风言风语,一个人咬牙把我拉扯大。

在我的记忆深处,我妈永远是那种一丝不苟、端庄体面的女人。

浅蓝色的制服上衣永远烫得平平整整,乌黑的长发严丝合缝地挽在警帽下。

平日里走在家属院的林荫道上,邻里街坊哪个见了她,不得客客气气、高看一眼叫她一声林警官。

偏偏就是这么一个把名节和体面看得比天还重的女人。

最终却被我这个高中就辍学流落街头、开货车维生、比我还小几个月的哥们,彻彻底底占为了己有。

车厢广播突然响了起来,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本市的高铁站名。

我坐直身体,将脚边的双肩包拽到了大腿上。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火急火燎地赶回来?

是为了确认我妈的安危,还是纯粹为了站在那个占了我位置的男人面前,把这笔算不清的烂账彻底清算?

连我自己心里都是一团乱麻。

我只知道,心头憋了整整一路的恶气与焦灼,今天必须当着他们的面挑破脓疮。

动车滑入站台,我随着拥挤的人潮出闸,在站前广场坐上了熟悉的旧公交。

等我站在家属院的楼道口前时,天已经全黑了,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照着。

我站在楼下,抬头往三楼看了一眼。

客厅的窗帘里,正透出亮堂堂的暖光。

我上楼,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咔哒”一声,门开了。

脚还没跨过门槛,一股浓郁的饭菜热气便扑鼻而来,但那油盐酱醋的背后,隐隐还夹杂着淡淡的烟草味和陌生的男士洗头水味。

这是以前这个单亲家庭里绝不可能出现的味道。

我站在门口,顿住了脚步。

玄关的鞋柜我从小看到大。

我自己那双拖鞋,还安安静静摆在它原来的位置上。

可就在我的拖鞋旁边,多了一双拖鞋。

鞋柜下面那一层,还并排放着一双不属于我的运动鞋,鞋头有点磨破了,一看就是天天穿着跑车的那种。

我换上自己的鞋,拖着行李箱进屋,滚轮在地板上碾出骨碌碌的声音,特别响。

客厅里,孙强正坐在沙发上。

他一听见开门的声音就站了起来,整个人僵在那儿,手垂在身体两边,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过,看得出来是收拾过、等着我回来的。

我们俩隔着几米远,就那么看着对方,谁也没先开口。

这一路上我在心底翻腾过无数句咒骂,恨不得当场揪住他的领口让他立刻卷铺盖滚蛋。

可真等我看清他那张脸时,所有的狠话全被生生噎在了喉咙口。

孙强的脸上根本没有半分得逞者的嚣张与自傲,反而布满了无地自容的愧疚与惶恐。

他就那么低着头站着,那个样子,不像个抢了我家的仇人,倒像个等着挨罚的犯了错的人。

我满腔的怒火,就像蓄满了力气的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棉花上。

“……回来了。”孙强先开的口,声音有点发闷。

我冷冷扫了他一眼,权当他是团空气。

就在这时候,厨房的门推开了,我妈从里面缓步走了出来。

她显然是刚下白班赶回来没多久,那身英姿飒爽的警服衬衫甚至都还没顾上脱,领口最上头的那颗扣子解开了,底下隐约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锁骨。

深蓝色的警裤笔挺修长,顺着裤脚往下,露出一截裹在薄薄肉色丝袜里的纤细脚踝。

她脚上踩着软趴趴的居家拖鞋,头发松松垮垮地披散在肩膀两侧。

她手里还攥着洗碗布,目光一撞上我,整个人愣了一下。

但转瞬间,一层小心翼翼的笑容便强撑着爬上了她的脸庞。

那笑容刻意而又讨好,看得我心头一阵泛酸。

“浩然,回来啦。”她在围裙上抹了抹手掌,嗓音拔得略有些高,试图把气氛粉饰得其乐融融,“路上折腾坏了吧?快去歇着,妈锅里煨着汤呢,马上就能开饭。”

她绝口不提昨晚孙强在电话里的求救。

就好像昨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好像那通电话只是我的一场臆想。

我张了张嘴,看着她,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嗯。”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我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推,在离沙发最远的那张单人椅上坐下了。孙强看我坐下,也慢慢挨着沙发边坐了下来,坐得很靠边,屁股只沾了一半。

客厅里就我们两个大男人干坐着。电视没开,谁也不说话,只听得见厨房里妈妈切菜、颠勺的动静。

我的视线无处落脚,只得心烦意乱地偏头瞥向阳台。

阳台的推拉门开着一条缝。

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男人的短袖和长裤,是孙强的。

而就在这些衣服旁边,挨着挂着的,是几双洗过晾干的丝袜,肉色的,被夹子夹着,随着窗缝里钻进来的风轻轻晃。

肉色的丝袜在微风里舒展开来,柔滑脆弱,和我妈身上的温度如出一辙。

一个辍学跑车男人的粗布内衣,和一个女警察贴身私密的肉色丝袜,就这么亲亲密密地晾在同一根绳上,招摇地昭示着这个屋檐下早已变质的关系。

我赶紧把眼睛收回来,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又想起刚才我妈从厨房出来的样子。

从小到大,那身警服,在我心里都是不可亵渎的底线,代表着神圣、严苛与体面。

可现在我却意识到,每当夜深人静、门窗紧闭的时候,在那间属于我和我父亲曾经记忆的主卧里,脱去那层警服、露出丝袜肉体的女人,早已完完全全被孙强压在身下。

这个曾经连我家大门都不敢大声敲的落魄发小,如今每天晚上就理直气壮地搂着这具身子沉沉入眠。

我坐在自己家里,感觉自己反倒成了一个格格不入、贸然闯入的外人。

“孙强,”厨房里妈妈的声音传出来,特别家常,“把桌上那两个碗先摆一下。”

“哎。”孙强像是终于找到了点事做,立马站起来,熟门熟路地拿出碗筷往桌上摆。他对这个家里什么东西放在哪儿,比我还熟。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胃里一阵一阵地翻。

饭很快就做好了。

我妈把热腾腾的三菜一汤端出来,特意给我盛了满满一冒尖的白米饭。

最中间摆着的,是一盘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

那是我从小到大最中意的一道菜,她小心地把盘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尝尝,你爱吃的。”她说。

我伸出筷子,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味道没变,依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酸甜软烂。

可肉块顺着食道滑下去的时候,我只觉得像是在生吞一块烧红的坚硬顽石。

一个念头猛地扎进我脑海——这一盘从小只属于我的糖醋排骨,在我缺席的大半年时光里,是不是早已成了孙强餐桌上的家常便饭?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嘴里的肉香瞬间化作了一股作呕的苦涩。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

妈妈不停地往我碗里添菜,却又在放下筷子的空当里,顺手把那盘炒青菜转到了孙强的手边。

她这个举动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刻意的掩饰,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举手投足间的温存与默契,完完全全就是一个与丈夫相濡以沫的家庭主妇本能的反应。

我埋着头扒着毫无滋味的白饭,一言不发。

孙强同样把整张脸埋在碗沿下,闷头往嘴里塞饭,偶尔抬眼飞快地瞟我一下,见我不看他,又赶紧把眼神收回去。

这顿饭吃得死气沉沉。就妈妈一个人在努力找话说。

“学校里冷不冷啊?”她轻声细语地问。

“还行。”我头也不抬地吐出两个字。

“这趟回来能多歇几天吧?功课紧不紧?”

“看情况。”

“被子够不够厚,不够妈再给你加一床。”

“不用。”

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把她的话全堵了回去。

妈妈也不恼,还是笑着,可她夹菜的手,明显慢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嗡”地响了一声。

是妈妈的手机。

她扭头往客厅那边看了一眼,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我不知道屏幕上是谁。我只看见,她看清那几个字的一瞬间,脸色“唰”地就变了,白了一下。

她攥着手机,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孙强也停下了筷子,盯着她。

“你们先吃。”她说了一句,声音有点飘。

说完,她没有当着我们的面接。她拿着那个还在震动的手机,快步走进了主卧,反手把门带上了。

“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客厅里,就剩我和孙强,还有桌上那几盘凉下去的菜。

我盯着那扇关上的主卧门。

昨晚孙强那通电话里的“出事了”,妈妈今晚那个白掉的脸,还有这扇突然关上的门——

我一路上以为,最坏也就是他们那点破事被人捅破了。

现在我心里升起一个念头:不对。这事儿,恐怕比我想的,还要麻烦得多。

我扭头看孙强。

他也正看着那扇门,脸色跟我一样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