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漆黑让何初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姐姐,但因为对方刚刚说出的话,她又把手缩了回来。
半晌后她先开了口,语气意外地平静:“姐姐说什么呢,是要你许生日愿望啊。”
然后摸起旁边一根新蜡烛点燃插上,抬头对视:“重新许。”
何序好不容易借许愿把这句难开口的话讲出来,不想再说第二遍,往后挪了半步:“你先许愿,这件事等会儿再说……”
“你要去哪里!”发觉到姐姐拉开距离的动作,何初突然提高语调,一把抓住她。
接触皮肤的指尖发凉,何序反握回去:“我没要走宝宝,手指那么冰是不是坐地毯上凉着了?”
“我不冷,也不要许愿。”何初甩开她的手,把原本偏向自己的蛋糕戳到姐姐面前:“我是要你重新许。”
每个字从嘴里挤出来,语气固执得像黏在手上的蜘蛛网,怎么也甩不掉。
何序看着妹妹的反应心脏拧一般的疼,但她之前不停地犹豫逃避,一直拖到即将联考,确实已经太久太久了。
她知道何初听清了自己刚刚说的话,在手机上把客厅的灯打开,看着那双睁得很大忍住泪意的眼睛:“宝宝,你听姐姐说,老师们都觉得你更适合出国读艺术,你也那么喜欢画画,这样选择对你未来的发展会更好。”
但此刻的何初什么理由都听不进去,她轻晃了一下头,一滴硕大的泪珠顺着脸颊砸在何序的手背上,带着哭腔:“你这是在背叛我吗,姐姐。”
再一滴落下:“你说过永远都要在我身边的。”
背叛,重到像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何序慌得用整只手去擦串珠似的眼泪:“宝宝我没有,我一有时间就会去看你……”
“有时间?”何初嗤笑一声,任由咸泪被吃进嘴角:“这可是四年,一千多个日夜啊。你能去见我几次?我要每天都见到你,每周都见到你,你能吗?我要你每个节日每个生日都陪我,你能吗?”
连续几个问句让何序顿时哑口无言,她说不出任何承诺,因为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何初当然明白姐姐的用意,但听到对方说出主动推开她这种话,她的心里就是委屈到无法忍受。
居然还借着生日许愿的由头,绝对是思考了很久,认真地做了决定的。
想到这儿她更生气了。
“我再问最后一次,只要你开了这个口,说什么我都听。”何初目光机械地转动:“你真的,希望我,出国念书吗。”
何序藏起的右手已经攥到手心发麻,内心里的声音不停地敲打着她的每一根神经,疯狂叱骂警告着她的自私和无能。
就放手四年,就四年。
她压制着胃里咽下痛苦的灼烧感,点了点头:“是。”
何初听完笑了。
“好。”她了然地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我听你的,姐姐。”
又拿起勺子挖了一口蛋糕吃掉,借着转头避开时快速闭眼,让眼泪掉出来,然后用清晰的视线盯着姐姐,一字一句地说:“我恨死你了,何序。”
“对不起宝宝……”何序没法反驳,也早预料到妹妹一定会有情绪。
埋怨她为什么主动推开自己,甚至拖到最后一刻都快联考了才说出口,甚至不计后果。
可是说早了舍不得,说晚了又怕来不及,她真的,真的尽力了。
面对对方的道歉,何初什么反应也没有,面无表情地起身,俯视着坐在地上的姐姐:“在生意场上,口头的苦肉计道歉是最没用的。这是你亲口说的。”
何序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她从不会和妹妹聊这些,想来应该是平时和孔上泇闲聊时被偶然听了去。
她看着妹妹冷硬强势的神情,竟有种回旋镖扎在了自己身上的痛感。
“宝宝……”
“以后别这么喊我了,好幼稚。”何初直接转身上楼:“今天起,我睡自己的房间。”
楼上传来房门关闭的巨大声响,何序脱了力靠在背后的沙发上,用指尖蘸了口蛋糕上的奶油放进嘴里,甜而不腻。
可她却把独属于她俩的生日搞砸了。
她刚想喊江姨去给妹妹收拾房间,叫了两声没人应才想起她晚上不住在这里。
那个杂物间怎么能住人呢。
何序给蛋糕拍了张照,放进冰箱后去敲妹妹的房门,正想像平时一样直接进时,却发现门竟然上了锁。
她有些尴尬地松开把手:“宝……小初,这个房间那么多东西不能睡的,你再生我的气也要好好睡觉的,嗯?”
房间里的何初哪里睡得着,正默默哭地翻看准备送给姐姐的生日礼物,是一本她亲手画的A4大册子,上面贴了很多她们两人的合照,一页页全是回忆和甜蜜,她还蠢兮兮地预留了好几页给接下来几年重大日子的合照,开学典礼、生日都包括在内。
“早知道,就和,那个菩萨许愿了……”何初哭得太狠,说话一抽一抽的:“也不知道祂,负不负责管姐妹关系,呢……”
看来这个相册至少四年都不会再用上了,她要让姐姐彻底记住主动推开她的代价。
“我睡客房,不用你操心。”
房间传来闷闷的声音,何序听出妹妹肯定在偷偷掉眼泪,等了会儿见对方还是没有开门的意思,叹了口气先回了房间。
孔上泇送她的礼物是一幅画,正架在墙角边。
画上是两头胸贴着背、依偎在一起的羊,肋骨分明,像是营养不良,两具身体的边界模糊到近乎消失,远看像是合为一体,缠绕的头颈透露出异常诡异的亲密。
作品名叫《画地为牢》。
何序弯了弯嘴角,明白好友是在用画中物暗示她和妹妹,真是难为她能拍到这么一幅藏品当礼物。
但自己可不觉得何初是什么营养不良的小羊,明明那么健康、优秀、独立,画地为牢的另有其人。
她挪到床的另一边,从妹妹的枕头上拿起一条叠得方正还扎了蝴蝶结的披肩,抱在胸前屈着腿和衣睡下。
这条苏绣的百蝶披肩是她想和妹妹单独过生日时送的,之前何初提了一嘴这副百蝶图做成披肩肯定很美,她就着能送妹妹一条亲手绣的,但最近工作上太忙,加上苏绣尤其难学,她就请专人定制了一条,特地空出末尾一只红蝴蝶的位置,自己简单学习后依葫芦画瓢地亲手绣上。
别说担心太丑妹妹会不喜欢,这下是连看都不乐意看一眼了。
而一墙之隔的何初也同样抱着没送出去的东西蜷缩在角落,望着空落落的身边出神。
今夜注定无人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