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幸运,天气预报显示11月10号恰好是个大晴天。
凌晨12点准时,何初把显示时间的手机一丢,激动地跳到陪她等零点的姐姐身上:“从此刻起我就成年啦姐姐,是十八周岁且十九虚岁的成年人!”
何序被压得闷哼一声:“呃……是是,但你这一跳差点把我压扁啊成年人。”
说完调整着自己的姿势不让胯骨硌着妹妹。
何初听到后赶紧拉起姐姐的睡衣,低头去亲小腹,作势噘起嘴:“成年人给你呼呼,痛痛飞走~”
因为触碰而不太自然的何序故意去挠妹妹的腰间,阻止那颗还想继续亲的脑袋,痒得何初扭作一团咯咯笑:“哈哈……不要了,不要了……”
俩姐妹闹了好一通何初才终于肯乖乖躺下,嘴巴虽然闭上了,笑意却还是止不住地从眼睛里冒出来,直勾勾地看着姐姐。
成年能开心成这样,果然还是个小孩儿。
但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都说成长是不断失去的过程,她好像再怎么努力都没办法把妹妹问心不愧地留在身边。
何序想到今天自己即将说出的话,有点不敢看那双发亮的眼睛,只好亲亲她的眼皮,轻声道:“生日快乐,宝宝。”
她们都已经习惯把11月份的这一天当成共同的生日。
“你也是,生日快乐,姐姐。”何初仰起头:“但今天晚上的成人礼宴会不算,我们还得像之前一样,两个人吹同一个蜡烛吃一个蛋糕,还要交换礼物的。”
“我知道的,等晚上结束后我们再单独过。”何序也有这个打算。
“蛋糕我已经选好了。”何初故作惊喜。
“行,那我请人订的蛋糕……”
“让江姨给大家分一下吧,宴会上的蛋糕到时候肯定要被抹奶油,吃不了。”何初想了想又补了句:“姐姐订的蛋糕那么精致,不被吃掉多可惜。”
“行。”何序立即同意,用手拂了拂妹妹额角的碎发,抱紧彼此:“快睡吧宝宝。”
何初十八岁的成人礼在陈宝珠的一栋私人庄园里举办,但宴席的重点不只是为了庆生,而是出于社交目的告诉同一圈子的人,陈家的小孩成年了,同时介绍各家的小辈互相认识。
宴会开始前,何初被陈宝珠带着挨个去见长辈和重要的宾客。
何序静静地站在角落,目光始终追随着妹妹到处社交的身影,淡淡地抿了口香槟。
站在身旁的孔上泇也从侍者手里拿起一杯,碰了碰好友手中的杯口,假装咂了咂嘴,意有所指地说:“啧,今天这酒怎么有点酸呢。”
何序选择性忽视掉妹妹正和别人握着的右手,睨了她一眼:“孔大小姐不满意就亲自去找王英姐,质问她都选的什么破酒。”
“我可不敢。”孔上泇放下酒杯,轻轻磕了下身旁人的肩膀:“小初出国的事儿……你真的想好了?”
最近承远事儿太多,她今天才空出时间和对方好好聊聊。
“嗯。”何序摩挲着杯柄,满脸不愿多说的抗拒。
孔上泇外表看起来和谁都能说上几句,但为人处事从不插手他人因果,一向分得很清,可面对和自己最好的朋友,还是忍不住多嘴一句:“确实该放手了,她会比你想象中做得更好的。”
她内心是更支持何初出国的,但也理解俩人不同寻常的依赖,所以没直说过。
何序盯着今天穿米白色西服的妹妹走在陈宝珠身边,从容大方,毫不怯场,即便她不认识对方,第一眼也会对这样的人投以赞赏的目光。
“我从来没觉得小初会做不好。”何序说。
何初就像她这块贫瘠之地上长出的一棵树,就应该吸收所有的养分,向上天彰显自己的生命力。
只是她太自私,不舍得和妹妹分开罢了。
被邀请的客人来齐了,何初终于得以从阿谀奉承的氛围里逃出来,径直走向姐姐。
“慢点。”何序见妹妹加快走来的脚步,不禁扬起嘴角,顺势揉了揉她微微发红的脸颊:“才喝了多少,怎么就上脸了。”
她一直关注着妹妹,没发现对方混着喝啊。
“没多少呀,每次我都只抿那么一小点点。”何初拿手背测脸上的温度,皮肤确实热热的。
“小初这酒量,三杯倒啊。”孔上泇调侃道。
何初笑着把手心往她面前一伸:“泇泇姐,我的十八岁礼物呢,不让本成年人满意的话可是不会收的哦。”
孔上泇自然是早有准备的:“VriArt有一个新锐策展项目,会邀请著名艺术家与年轻艺术家合作举办展览,双方都能署名,由资深策展团队负责,你之前和我说想往材料那块拓展,他们明年会有个材料实验的展……”
然后把自己的手合在打开的掌心上握住,略微弯腰,两只手交叠在何初耳边做了个“6”代表电话:“替你牵了个线,到时候记得call我哦。”
虽然是一份没有实物的礼,但何初刚听到眼睛就喜欢得发光:“我太喜欢了,简直迫不及待!”
“等会儿跟你小姨她们的礼物比起来就不值一提了,正好先告诉你。”说完孔上泇立刻松开手,假装没注意到好友灼热的眼神,笑着拍拍小寿星的头:“生日快乐,小何初。”
“好了。”何序把妹妹拉到自己身边:“晚宴要开始了,去落座吧。”
孔上泇见怪不怪,站直后又在她耳边说了句:“你的那份礼物送家里了,回去看吧。”
“何总。”王英喊她。
何序让妹妹和孔上泇先过去坐,转身走来:“怎么了,王英姐。”
“陈董为您准备了生日礼物。”王英示意她去二楼的休息室。
电梯门开,第一间房大开着,陈宝珠正在一张茶几前,面前的盒子里放了一块古董腕表。
何序走进,喊了句“小姨”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
“嗯。生日礼物,戴上试试。”
“好。”何序拿起它一看,又是这个牌子。
“挺合适。”陈宝珠难得带着笑意夸了句,然后审视着那张相似的脸,神情恍惚。
姐姐戴的话一定也这么合适吧。
“谢谢小姨。”
下一秒,清脆的四个字将她的思绪瞬间拉回,似乎提醒着她眼前之人并不是那可恨的陈宁,嘴角也跟着落下来。
“我先下去了。”陈宝珠冷淡地转身就走,仿佛刚才的融洽只是错觉。
王英没跟上,把茶几上的首饰盒袋子跟旧表一起整理好递给何序。
何序接过,语气不疾不徐地问她:“这个牌子,是妈妈生前最喜欢的那个吗。”
句尾是肯定语气。
王英抬脚的动作顿了顿,神情自然地摇了摇头:“只是陈董给您的礼物而已,和别人无关。”
欲盖弥彰。
她走后,何序轻笑了一声。
自己这些年收到的生日礼物里,半数都是这个市面上几乎不再流通的老牌子,小姨还会要求当着她的面立刻戴上,傻子都能意识到不对劲。
她对自己可不会那么用心。
何序用右手转了转腕表,若无其事地下楼。
成人礼正式开始,何初作为主角要上场讲话。
毕竟只是走个流程,稿子的90%是如出一辙的场面话,这都还是何序在工作之余准备的。
但当何初真站上去的那一刻,坐在台下的她竟莫名眼睛湿润。
妹妹第一次抓她的手指、学会翻身、咿咿呀呀开口喊她“jiajia”、跌跌撞撞地走路,再到如今健健康康地长到十八岁……这些画面如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出现,也让何序的心脏一阵一阵地疼。
讲话结束后,陈宝珠送上给何初准备的成人礼,是静宁区一栋独立的旧建筑,已经请人做了专业的改造,内里是兼顾艺术创作和展览的复合空间,后面的用途由她自主决定,随便折腾。
还附带了一辆车,庆祝她成年就能考驾照。
何序给妹妹的就比较朴实,是从自己名下拿出了一部分独立资产赠与何初,希望她成年后无论做什么都有自由支配的资金,还有一份以她为受益人的家族信托,算是未来长期的财务保障。
“还好我的礼物提前说了。”孔上泇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
“Nonono。”何初很给面子地摇着一根手指:“千金难买艺术入场券。”
“谁跟你说这种话的。”何序拿过毛巾给妹妹擦手,笑问道。
“刚刚认识的一个女生,RISD的,现在读大一。”何初把手伸过去:“还说明年暑假回国约我一起考驾照呢,被我敷衍过去了。”
陈宝珠坐在几个小孩旁边,靠在椅背上没说话,今天多喝点了酒,头不太舒服。
王英适时地递过来一盒薄荷糖,让她含在嘴里。
“驾照还是得学的。”孔上泇点头。
“但我根本不需要自己开车啊,姐姐没空不还有司机吗。等上大学了姐姐会来接我的吧?”何初问。
“……嗯。”何序语气淡淡。
陈宝珠瞧着她俩,牙齿没注意,用力嚼碎了嘴里的薄荷糖,舌尖吃痛,不知道想到什么笑了笑。
当初自己大学时为了让姐姐来接她,还把刚考出来的驾驶证烧了,骗她自己没学车不会开。
物是人非啊。
晚宴结束得不算早,两人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多。
但何初依然兴致勃勃地去冰箱里取了蛋糕,和姐姐围坐在客厅的沙发前。
“铛铛~我亲手做的蛋糕!”她小心地点上蜡烛走出来,屁股往左扭了几下示意姐姐起身开灯。
刚放下蛋糕,身后的灯恰好熄掉,全部空间只剩下唯一一点烛光摇晃,衬得氛围柔和又温暖。
“好看。”何序看着那个精致的蛋糕,开口已经止不住地带着哽咽。
是不带滤镜的好看,毕竟妹妹的审美和动手能力一直都很好。
“还没送礼物呢,不用那么感动吧嘻嘻。”何初挪到姐姐身边,和她贴在一起,借着烛光歪头期待地望向她:“你先许愿望吧,姐姐。”
每年姐姐的生日愿望都没变过,但何初喜欢听她用沾着笑意的尾音说出那句“我啊,就想你在我伸伸手就能够得着的地儿就满足了”。
特别好听。
何序合起双手闭上眼,一直没说话,久到蜡烛都快熄灭了,终于颤着声开口:“我希望,何初可以,出国上大学……”
话音刚落,啪,蜡烛烧完了。
整个房子坠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