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我穿着熨好的蓝衬衫坐在教室第一排。
王悠敏穿的就是那条藏青色半裙,她第一回穿着它回家那天,我连看都没看一眼。
上身是浅灰衬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小白鞋里是出门前刚换上的白棉短袜,跟在家光着腿满屋子晃的那个王悠敏,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她走上讲台,先朝第一排看了一眼,才开口抛判断题,后排还在翻书的人也抬起了头。
“大家先看这个例子”被她挪到了第三分钟,果然没人跑。
改错那一段,她把三句错句写上黑板,点了李然。
李然磨磨蹭蹭上去,第一句改对了,第二句把过去时改成了将来时,底下笑成一片,他自己也跟着笑,倒是彻底醒了。
听课的几位老师坐在后排,低头写评语。我什么也不用写,只负责看她。她讲到一半又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转开,接着讲下一句。
下课铃一响,教研组长在门口拦住她说了几句。
她回来收教案时,嘴角还压着笑,经过我身旁,拿教案在我脑门上敲了一下:“本宫第一眼看的是你,别得意。第二眼看的是李然,他今天总算没睡了。”
郑雪梅在 118这个位置,又停了将近一周。
我已经不着急了。
上回停在 99,等了八天,这回停得更久。
点数我攒着,没打算硬推。
王悠敏那句“你越盯着看,数字越不动”,我还记着。
我就等着,照常上班,照常帮她看偶尔发来的文字材料,也不着急。
她倒没有躲着我。
茶水间碰见,她照样问我方案改到第几版;我提了修改意见,她非要追着问清楚为什么这么改。
谈完工作,她偶尔多站两分钟。
有一回她端着杯子叹气:“家里新换的窗帘,颜色选深了,大白天也得开灯。”
“那就换了呗。”
“换一回窗帘,得挑三个周末。”她瞥我一眼,“你替我挑?”
“我挑的你也不会用。”
“知道就好。”她低头搅咖啡,“楼下这杯又涨了两块,一个月多出四十四。”
她丈夫的事,下一次什么时候见,她一个字也没提。
那个周末,我才想起林佳那句“问完记得回我微信”。
吃晚饭时我跟王悠敏提了。
她穿着吊带背心和棉短裤,一只穿着白棉短袜的脚在桌子底下踩着我的拖鞋。
我说林佳还能给她圈几样不踩雷的,问她想试什么。
“她倒挺会做生意。”王悠敏夹了一筷子青菜,“我的手,用不着她惦记。”
“那我回她不用了?”
“谁说不用了。”她想了想,“冬天上课嘴干,问她有没有不黏的润唇膏。”
我当着她的面打字发过去。她伸手要手机,从头看到尾,说了句“嗯,没多一个字”,才还给我。
林佳隔天中午回了,一个牌子,后面跟着一句:【记得先试小样,喜欢再买。】
转机出现在周三下午。财务部那片的空调临时检修。郑雪梅给我发消息:【你们部门还有空位吗?我来蹭一会儿,楼上快蒸熟了。】
我回:【位置有。冷气吹不到算我能力有限。】
她:【财务部现在不挑,能活就行。】
没过多久,她抱着电脑过来。
上身一件白色真丝衬衫,下面是条浅灰色修身西裤,料子薄,紧紧裹着两条丰满的大腿,走起路来屁股在裤子里一左一右地晃。
她把包放下,回头就撞上我的目光。
“这边也不怎么凉快。”我说。
“比楼上强。”她拉开椅子坐下,“顺便帮我看句话。”
我们两个就这么挨着坐了一个多小时。
多数时候各自盯着屏幕,偶尔说两句话,可紧挨着的距离感完全不一样——她身上的香水味混着体温,一个劲往我鼻子里钻;她侧过头来问我数据时,脸就在我跟前。
中间她把一份付款说明推过来,笔帽停在“审核无误后于次月初支付”下面:“这样够清楚吗?”
“对方要是少交东西,也能拿‘次月初’这句话怼你。”
她把前后两段重新读了一遍:“那就把资料齐备写在前面,缺什么由业务一次说完。”
“可以。这样你也不用追着他们要三遍。”
郑雪梅把前半句当场改好,又从头念了一遍,确认业务部门不会误读才保存。
她又问:“还有哪里?”
“付款说明没别的问题了。”我瞄了一眼她屁股底下,“椅子也挺结实。”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被西裤包紧的屁股,把椅子往桌下挪了些:“出息。”
“陈老师,以后预算里给你加份润色费?”她侧过脸笑我。
“现金还是请吃饭?”
“想得美。”她拿起水杯,停了片刻,“不过请你出去一趟,可以商量。”
我看向她,她已经转回屏幕,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
四点多,财务部通知制冷恢复。
郑雪梅伸了个懒腰,大奶子在真丝衬衫底下晃了晃,衬衫下摆也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
她站起来收东西。
电源线绕好以后,她停了一下,转过身看我:
“陈默,你周五下午有安排吗?”
“没有。”
“这段时间一直加班,我有点喘不过气来。”她手指捏了捏西裤的侧缝,“周五我想早走一会儿,去郊外走走。你……要不要一起?就自驾出去野餐,带点简单的东西,换换空气。”
系统立刻弹了出来:【检测到熟女主动约宿主见面(第五次),奖励20点。当前剩余点数:258点。】
我扫了一眼她头顶:【 124】。
我看着她。她也没开口催,等我回答。
“好。”我说,“几点?”
郑雪梅像是松了口气,这才笑开:“我三点半走,四点地库见。我开车,吃的我带。”
“那我负责什么?”
“你先负责别迟到。”
她抱起电脑走了。我坐在工位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部门隔板后面,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好半天。
自驾野餐,比下馆子随便,也比下馆子私密。她挑这么个地方,就是不想再拿同事吃饭当幌子了。
我把郑雪梅约我周五去自驾野餐的事,连同我这通分析,一股脑发给了王悠敏。过了大概五分钟,她直接打了个语音过来。
我躲进楼梯间接起来。听筒里的吹风机还响了两秒才停,她第一句就是:“你把这事分析得这么仔细,说明你心里其实挺在意的嘛。”
“主要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少来。”她轻哼一声,“你就是想让我给你吃颗定心丸。”
我没否认:“那……你觉得呢?”
王悠敏停了两秒:“去吧,你应该去。”
我心里一松,刚想说谢谢,她又接上了:“那我先说难听的。到了发定位,换地方先告诉我。喝了酒别碰车,也别临时往山里钻。还有,陈默,你给我记住那条底线——不准把鸡巴插进去,不然你知道后果。”
她语气没什么大的起伏,但掩饰不住的醋意我却听得出来。我赶紧表态:“记得,我肯定守住。”
“呵。你现在记得,到了郊外,车里、野餐垫上,万一精虫上脑呢?”
“我不至于那么没出息吧……”
“谁知道呢。”她顿了顿,嗓子忽然低下来,“陈默,你就没想过问问我介不介意?”
我愣了一下:“老婆,你介意吗?”
这回她沉默得更久,我能听见她那边的呼吸声。
“我介意啊……我当然介意。你以为我听到她约你去自驾野餐,心里很开心吗?孤男寡女,开车去郊外,铺张野餐垫,吹着风聊一整个下午……”
我心里忽然有点发堵:“悠敏,对不起,让你难受了。”
“道什么歉。”她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勉强,“这是我自己同意的路,我总不能现在反悔当泼妇吧?那也太没出息了。”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接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现在最难受的,是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去了以后,越来越喜欢那种感觉。怕你哪天觉得跟我在一起没那么刺激,没那么新鲜。怕我变成那个留在家里等你汇报的黄脸婆,她倒成了你偷偷藏在心里的那个……有意思的人。”
“不会的,悠敏。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
“别背课文。”她吸了下鼻子,“我知道你现在是这么想的。人心会变,我只是提前害怕。”
“哪天你不想让我去,就直说。”
“我会。到时候你别急着讲道理。”她缓了缓,又恢复了平时的口气,“总之,你去可以。回来必须一五一十告诉我,她穿什么、车上说了什么、野餐的时候离你多近,还有……她要是亲你,谁先动的、亲哪里、亲了多久、什么感觉。敢瞒我一点,我就让你跪一星期键盘。”
我忍不住笑出声:“遵命,老婆大人。”
“少贫嘴。现在说的好听,别到家只汇报一句‘发生了接触’,听着就欠揍。”她声音软下来,“我想你了。”
“好。回来给你带你喜欢的芒果千层。”
“嗯。”她应了一声,又补一句,“陈默。”
“嗯?”
“我爱你。”她说得飞快,说完就挂了。
我看着被挂断的语音界面,我这辈子,欠她的确实不少。
下班路上,我绕进文具店,买了她前几天提过的教案夹。回家什么也没多说,递给了她。
王悠敏已经换了家居服,细肩带的棉背心配一条灰色短裤,光着腿,脚上的白袜子还没脱。她接过去,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前几天听你说旧夹子翻页不顺,顺路看见就买了。”
她翻开试了两下卡扣:“页夹挺牢的。颜色谁挑的?”
“我挑的。”
“下次拿灰色,浅蓝容易脏。”她把教案夹放到书桌上,朝厨房抬了抬下巴,“既然脑子还管用,进来端菜。”
我洗手进厨房,接她递来的盘子。吃饭的时候她说:“周五你去,我去找闺蜜吃饭,正好,省得坐在家里守着手机。”
我说好,谢谢。
她用筷子敲了我一下:“谢什么,吃饭。”
“别的我电话里都说过了。”她夹了块排骨给我,“十点前记得回来。”
“好。”
“还有,别拿芒果千层赔罪。”
“那还给你买?”
“就正常买啊。”她白了我一眼,“但这只是甜点,别做错了什么以后,觉得买个甜点就可以赔罪了。”
收拾完碗筷,我先进了浴室。
等我擦着头发出来,王悠敏已经换上那件浅粉色吊带睡裙靠在床头,一条腿曲着,裙摆滑到了腿根,灯只开了床头那盏。
“过来。”
我坐到床沿,她伸手把我拽倒,翻身压到我身上。大腿隔着睡裤卡住我的腰,两只手按住我肩膀,居高临下地看我。
“野餐垫上精虫上脑怎么办。”
“不会。”
“本宫不信。”她低头咬了一下我下唇,“先预支。省得周五你在外面心痒。”
她坐起来,手伸进我睡裤,握住已经半硬的鸡巴。
掌心干燥,她吐了口唾液在手指上抹匀,从根部慢慢撸上去,拇指绕着龟头下面那一圈推回去。
我腰往上挺,她另一只手按住我小腹。
“别急。”她盯着我的脸,“她周五穿什么?”
“不知道。”
“猜。”
“裙子吧。”
她手上加了点劲,拇指专门顶着龟头下面那道线磨:“穿丝袜吗?”
“王老师——”
“回答问题。”
“可能穿。”
她满意似的哼了一声,手掌套弄的节奏稍微快了一点。
鸡巴胀到发疼,前列腺液把她虎口弄湿,她也不擦,顺着往下抹开当润滑。
我的呼吸已经乱了,腰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手往上挺。
“快了?”
“嗯。”
她忽然松手,五根手指只搭在鸡巴上,不动。
“王——”
“留着。”她俯下身,嘴唇擦过我耳朵,“周五十点前让门响。响了,剩下的本宫还你。”
她翻身躺回自己那一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鸡巴还硬着贴在我小腹上,她装作没看见。
我盯着天花板喘了好一会儿。旁边传来她均匀的呼吸——也许是装的。
周四下午,郑雪梅发来一条消息:【周五傍晚山那边有阵雨,概率三成。雨衣我带了。】
我回:【概率三成也要带吗?】
她:【三成,就是十回里淋三回。】
周四晚上,王悠敏替我收拾第二天要穿的衣服。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身上就套了件我的旧衬衫,扣子只扣了中间两颗,光着两条腿站在衣柜前。
她拉开衣柜,先把那件蓝衬衫拎出来挂到最里面:“这件是给本宫坐第一排穿的,不许穿去野餐。”
她扔给我一件旧外套,又从鞋柜底下翻出运动鞋:“郊外全是草,不许穿皮鞋。”最后是一双黑袜子,“耐脏。”
“你这是给我打包出差。”
“我这是省得你丢人。”她把袜子塞进我手里,“千层别忘了。”
周五三点半,郑雪梅拎着电脑包从我工位旁边经过,没停,只在隔板上敲了两下。我又对着屏幕坐了二十分钟才下楼,免得一前一后太显眼。
四点整,我到了地下车库。
郑雪梅已经坐在银灰色SUV里等着。
她穿着深墨绿真丝衬衫和及膝半裙,裙下是黑色踩脚连裤丝袜,薄料沿双腿贴到脚踝,低跟浅口鞋露着脚背。
头发编成松散的法式辫,唇色也比上班时亮了一点。
她降下车窗:“看够了没有?上车。”
我坐进副驾驶,先扫了一眼她头顶:【 127】。又涨了三点。
“久等了?”
“我也刚下来。”她递给我一瓶苏打水,“路上可能堵,先喝。”
“连我从电梯走过来会渴也想到了?”
“我自己下班也渴,顺手多买了一瓶。”她发动汽车,“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说完她瞥了一眼我的旧外套和运动鞋:“你老婆挑的?”
“她挑的。”
“眼光比你好。”她打了把方向盘,车滑出车位。
车刚出地库,一辆黑色轿车没打灯就从右边挤进来。郑雪梅踩住刹车,等对方开远,盯着车尾骂了句:“抢着去投胎。”
我转头看她。她还是端端正正握着方向盘。
“不许带回公司。”
“郑主管挺反差呀,还分办公用语和驾驶用语?”
“车里说的,出了车门就不算。”
晚高峰把车堵在主路上。
她拉了拉安全带,那条带子正好从两团奶子中间勒过去。
裙摆随坐姿退到膝上,膝盖那儿的黑丝袜反着一点光。
我看了几次,她也没遮,只把车载蓝牙打开:“闲着就选歌。”
歌单名叫“秋日杂糅”。
“这名字谁起的?”
“我。原来叫‘堵车专用’,太像工作安排,今早才改的。”
第一首是周杰伦的《晴天》。前奏一响,她嘴角就弯起来,跟着哼:“……但偏偏,雨渐渐,大到我看你不见……”
我也来了兴致,跟着一起哼。
堵车的时候唱歌最解压,何况旁边是平时在公司端着架子的郑雪梅,这会儿扯着嗓子唱周杰伦。
她发现我会唱,索性把音量调高。
“昨晚试听到快十二点。”她趁红灯看了眼歌单,“原来塞了不少慢歌,听着蛮致郁的,我删掉一半。剩下这些又怕你觉得幼稚。”
“歌的顺序你也排过?”
“排过。开头得让人想说话,中间不能犯困,回程留几首稳当甜蜜的。”
绿灯亮起,副歌又来了,她刚唱两句就抢了半拍。我故意不替她接,等她自己发现。郑雪梅撑了几秒,终于笑着承认:“昨晚白听了。”
下一首切到Sabrina Carpenter的《Espresso》。
她小声唱了几句英文,咬字不算标准,却透着一股俏皮劲,唱到副歌还转头冲我眨了眨眼,又把最难接的几句让给我。
我乱哼过去,她笑得肩膀都在动:“不会还唱这么大声。”
“刚才这段唱的是气氛,不是英语。”
“气氛也跑调。”
再往后是宇多田光的《First Love》。郑雪梅把音量调低,没有再跟唱。
“这首怎么留下了?”我问。
“舍不得。”她望着前路,“年轻时听过太多遍,现在跟谁都没关系。我自己还喜欢,就留着。”
她又转过头问我:“你平时什么时候听歌?”
“走路、做饭的时候。上班听不了,歌词一进耳朵,字就写不下去。”
“我正好反过来。对数字的时候放熟悉的歌,旁边有人说话才分神。”她瞥我一眼,“所以周三我问文件,打扰你了?”
“你说话,我哪回没认真听?”
她笑了一下,没追问,把音量往下调了半格。我侧过头多看了她两眼,她伸手把我的脸推回前方:“看路。别影响司机。”
堵了将近四十分钟,车流终于开始松动。郑雪梅轻呼一口气,笑着拍了下方向盘:“总算动了。再堵下去,我都要饿得唱《稻香》了。”
又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郊外山脚。草坪边上有停车场和步道入口,几拨游客正在收折叠椅,远处山脊上挂着一层灰云。
郑雪梅把车停到草坪边缘,转过脸问我:“怎么样?没把你带到荒地吧?”
“比我想的舒服。”
“大学的时候跟朋友来过,那会儿还没这片停车场,车都停在土路边上。”她望了一眼山脊,“前两天我又来踩了一趟,树倒没怎么变。”
她笑开了,绕到后备箱招呼我搬东西。
里面有野餐垫、小桌、食物、一瓶红酒,还有灰蓝色运动鞋、雨衣、薄毯、急救包、移动电源和两支手电。
“你管这些叫简单?”
“能一趟搬完就算。”
“还真带了雨衣。”
“三成也是高概率呀。”她把较重的食物篮塞给我,自己背上包。
她把手机递给我看,里面存着一条不到两公里的短程步道,入口公示写着晚九点关闭,她也截了图。
“先野餐,时间够再走一段。”她说,“我没打算带你乱闯。”我把定位发给王悠敏,她回了句:【收到。】
我们把垫子铺开。我支小桌时压到一边软土,郑雪梅伸脚碰了碰桌腿:“往右。酒洒了算你的。”
“踩点时连桌子放哪儿也想过?”
“没有。我见不得东西放歪。”
我挪好桌子。
她蹲下去按了按桌面,确认稳当才满意。
转身拿食物时,半裙沿着屁股收紧。
她知道我在看,故意弯着腰多找了几秒,随后回头问:“蒜蓉虾不想吃了?”
餐盒里有她昨晚烤的三文鱼、蒜蓉虾、法棍和切好的水果。她把虾摆到我面前:“上次你说喜欢。我又做了一份。”
我接叉子时看见她右手食指侧面有道新烫痕:“烤盘碰的?”
“嗯。抢救三文鱼留下的。”
“疼不疼?”
“早就不疼了。你先吃。”她把三文鱼夹给我,“前一批烤得发柴,我尝了一口,凌晨又重新做了一盘。腌料减了些,时间也缩短了。”
“为了野餐熬到几点?”
“快两点。”她把餐盒推过来,“你要是尝不出差别,我就当自己白忙。”
我吃了一口,外层带着焦香,里面还有汁水。她装作整理餐盒,余光却一直停在我脸上。
“怎么样?”
“好吃!虾我还没尝呢,尝完了再继续夸你。”
“想多吃就直说。”她把最大的一只虾夹到我盘里,嘴角已经扬起来。
“郑姐,真好吃。”
她这才笑出来,拿起手机拍桌面,三文鱼、虾和酒杯先后进了画面。我伸手扶正餐盒,手腕也被拍了进去。
我正要收回,她说:“别躲,没拍脸。”
“手算什么?”
“证明我没一个人吃完这么多。”她没裁掉我的手,存好原图,又拍了两张落日。
她往两个杯子里倒上酒,自己浅浅抿了一口。
“你开车,还喝?”
“就沾沾嘴。”她把杯子推远了些。
风沿草坪掠过,桌边的餐巾纸飞出去。郑雪梅提着裙摆追了几步,在纸落进灌木前抓了回来。法式辫被吹得更散,她举着餐巾纸先笑起来。
“准备这么齐,漏了压纸的东西。”我说。
“你就不能当没看见?”她坐回垫子,把纸压在食物盒下。
她翻着刚拍的照片,挑出一张落日,编辑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发。
“怎么不发?”
“发了就得有人问跟谁来的。”她把手机扣在垫子上,“我懒得编,哪怕只是一个借口。”
落日快沉下去时,郑雪梅抱膝坐到我旁边,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上周他回来了,住了三天。”
“郑志明?”
“嗯。他把调动申请交了,想换到离家近的项目。”她把酒杯挪到小桌正中,杯底留下一圈浅红印子。
她拿餐巾纸擦掉,又把杯脚摆正,“家里坏了很久的柜门也修了。第一回买错合页,又跑了一趟五金店。饭是他做的,还是记得我胃不好。刚结婚那会儿我半夜胃疼,他加班回来也会给我煮面。”
扣在垫子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屏幕正对着我。郑志明发来消息:【调动申请的材料已经交了,有消息我告诉你。胃药记得吃。】
郑雪梅看了几秒,回了句:【知道了。】
“电影散场那晚,我还把第一句话背给你听。”她把手机翻扣在垫子上,“真等他坐到客厅里,我先问的却是报销,然后说父母,再问他项目什么时候结束。”
“他问你了吗?”
“问我最近过得好不好。”她低头拨了拨水果,“我说挺好。”
“第三天早上,他走之前又问了?”
“问我下次回来想吃什么。”她捧住杯子,“我说不用管我,我自己会做。他给冰箱补了菜,把修好的柜门又试了两遍,出门前提醒我胃药快吃完了。门关上以后,我才想起那句话从头到尾都没问出口。”
她说完,用叉子在盘边划了一下,没有再吃。
“分开的第一年,我们几乎天天视频,聊到谁先困就挂。到了第四年,电话里只剩天气、缴费、父母和下次回家。他省事,我也省事,后来连架都懒得吵。”
她告诉我,郑志明回来那晚,她在手机里写过一句:【你调回来以后,我们继续分工,还是重新学着过日子?】问号留了好半天,最后还是被她删掉。
“为什么删掉了?”
“问出去,就得听答案。”郑雪梅看着远处,“我怕他说愿意,我却回不去了。也怕他说不愿意。”她停了一下,“下次见面,我想当面问,看着他回答。手机里问,稍微看错一点语气,又绕回工作安排去了。”
“那三天,你高兴吗?”
“有一点。柜门终于不晃了,早上也有人把粥盛好。”她顿了顿,“可他说想调回来时,我先想到的还是:回来以后呢?”
她捻着杯脚,手指沾上一点杯壁的水汽:“这些年不全怪他。家里什么事我都自己弄完了,他想插手也插不进来。他不问,我就认定他不在乎。可我连自己要什么都没好好说过。”
她下意识又把酒杯往正中挪,杯底又留下一圈浅红印子。这一次她看见了,没有伸手去擦。
我问:“今天把我叫来,是想让我劝你吗?”
“不是。”她侧过脸,“我就是想把话说完整一次。可现在又不只想让你听。”
她的膝盖碰到我的腿,没有挪开。
“你听见他要回来,会希望我选你吗?”
“会。”我说。
郑雪梅盯着我:“后半句呢?”
“我也知道,这件事不该由我替你选。”
“别拿这话挡着。”她端起酒杯,又放下,“你想要我,就说想要。”
“我想要你。”
她没有笑,目光从我眼睛落到嘴唇,又慢慢抬回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叉子把一块三文鱼放进我盘里。
“这句我听见了。后面的事我还说不出来。”
“那就先不说。”
“今天我只知道,和你坐在这里,我很高兴。”
“我也是。”
“那就把鱼吃完。”她用叉子压住我正要拿的虾,“先说三文鱼哪里好。”
“外面焦,里面嫩。烫伤没白挨。”
她瞪了我一眼,嘴角却压不住。
我照她说的又吃了两块。她看我把空餐盒叠好,才把叉子从那只虾上挪开。
我扫了一眼她头顶:【 138】。两个多小时,从 127走到 138,我没动系统。
说实话,那会儿我心里挺乱。
一边是她那句“你想要我,就说想要”,一边是王悠敏在电话里说她只是提前害怕。
两句话都是真的,我哪句也不想辜负。
我知道贪心的人最后多半两头落空,知道归知道,我还是坐在这儿没动。
话题慢慢转开。
她说年轻时常和朋友露营,别人负责起哄,她负责带够吃的、确认返程,到了地方反而玩得最疯。
“朋友说我跟导游带团似的。”她把虾壳拢进盒里,“可行程排好了,出门才玩得自在。”
“所以我也在你的清单里?”
“在最后一栏。”她拿叉子点了点我,“负责吃完以后夸我。”
她又说起年轻时去过一次北海道,那里的海胆是她吃过最好的,跟国内完全不是一个东西。我说我还没去过。
“你应该去。”她说,“那边的冬天,雪特别好看。”
饭吃得差不多,她把只碰过一口的酒杯推远,收好酒瓶,又往我这边挪了挪。法式辫已经散了几缕。
她夹起一块水果,到了嘴边又放下:“陈默,你很少出来野餐?”
“嗯。周末多半在家陪老婆。”
她停了停,忽然看向我:“你总在我们靠近一点的时候提她,是提醒我,还是提醒你自己?”
“先提醒我自己,也不想让你忘了。”
郑雪梅看了我几秒:“你这人真讨厌。”
她说完,把手搭到了我手背上。
我翻过手掌,跟她十指扣在一起。她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拇指在我掌侧蹭了几回。
“刚才你说,不只想让我一味只是当个听众。”我问。
“嗯。”她抬起脸,离得近,酒气和果香落在我唇边,“可你别催我,慢慢来。”
“我没催。”
“眼睛催了。”她看着我的嘴唇,自己也没有退。
我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她先看向步道入口,手又留了一会儿才抽开。她拍掉裙边的草屑,抬眼时笑意还没有收干净:
“要不要走一段短程步道?来回不到两公里,走到第一个观景点就回。山上的云好像又沉了些,八点前咱们就出来。”
我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行。要是路标看不清楚,咱们也往回走。”我给王悠敏发了条消息:【走一段短步道,八点前出来。】她回了个【嗯】。
“好。再磨蹭,步道先下班了。”
郑雪梅打开后备箱,把雨衣、急救包、移动电源、两瓶水、一双备用袜和那条薄毯塞进背包,又顺手塞了两根能量棒。
两支手电,她递给我一支,自己拿一支,这才坐在车尾换鞋。
低跟鞋脱下来以后,黑色踩脚连裤丝袜的窄袜带横过足弓。
她把带子理平,外面套上灰色薄棉袜,才穿进一双灰蓝色运动鞋。
鞋带有些发硬,她扯了两下:“以前露营常穿,放了好几年,居然还能穿。”
“别走半路散架。”
“别乌鸦嘴。”她踩了踩鞋底,把已经收好的背包拎起来,“走吧。”
我们沿草坪边的小径往里走。前段路平缓,她走在我前面半步,半裙随步子轻摆。遇到坡口,我扶住她的腰,掌心隔着真丝衬衫贴上柔软腰肉。
“你这是扶我,还是摸我?”她问。
“都有。”
“那就先看路。”她没有拿开我的手,只把手电照向前方,“便宜能占,别带我摔跤。”
“前两天我一个人来走过。”她说,“第一个岔口差点拐错。”
“那今天怎么不怕错?”
“几个岔口我都拍了照。”她回头笑了笑,“不先走一遍,哪敢带你进来。”
“连迷路你都提前想到了。”
“想到了一大半。”她指着前面一处折角,“到这儿别走那么快,路边有沟。”
又走了一段,她忽然说:“陈默,今天……其实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怕你觉得无聊,也怕我自己话说多了。”
“你今天话是多了点。”我说,“我爱听。”
她没回头,手电的光却晃了一下。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路逐渐变窄。岔口的指示牌倒在灌木旁,离线地图上的路也对不上。
“走偏了。”郑雪梅看完手机,立刻转身,“回去。”
我们才走出几步,前面一段坏了的护栏就连着枯枝滑下来,把来路堵住。
雨点砸下来,湿土很快黏住鞋底。
她抖开雨衣顶在我们两个头上,举灯照到不远处一间半掩门的木屋:“先过去挡一挡。”
木屋里散着旧报纸和破家具。
我让她留在门外,自己先照进去。
门口木板翘起,墙角压着一个撕裂的背包。
我捏开拉链,看见受潮的步道导览图:官方短程旁被红笔圈出一条岔路,箭头指着木屋。
背包底下压着一部摔碎的手机,露出半截。
我蹲低时,右手在手机旁的地面撑了一下。手电往侧面一移,照见几片纸上沾着干透的血迹。我立刻收回手,没再碰别的东西。
“陈默,我们走。”郑雪梅抓住我的衣角。
她话音还没落,灌木就被撞开了。
一条体型不小的野狗扑到路边,牙齿泛黄,脖子上挂着半截褪色红项圈,断绳拖过湿草。
郑雪梅退到我背后,一只手揪住我的衣服。
我捡起粗树枝朝前挥,跺脚呵斥。
她另一只手举着手电,手还在抖,光束却一直压在狗身上:“左边。它还在往左。”
我顺着那束光带她从木屋另一侧退出去。野狗没有扑上来,咆哮却一直跟在灌木后面。
离开木屋一段以后,我想松手查看前面的落脚处,郑雪梅反而扣住我的手腕:“先别松手。给我十秒。”
我停下来,她整个人贴上来,我就让她抱着。十秒后,她自己退开半步,重新举稳手电:“好了,走。”
我们沿沟侧找主路。
她那双闲置多年的运动鞋已经灌满雨水,右脚鞋底又从边缘裂开,细枝碎屑不断钻进去。
她倒过两次鞋,脚步还是越来越慢。
“右脚疼吗?”
“鞋里扎得疼。”她靠着我,“陈默,我们会不会出不去?”
“离线图还在,电也够。先找主路,找不到就找个安全的地方等信号。”
又走了一阵,她右脚几乎不敢落地。
我扶她到一处平缓位置坐下,脱掉右边运动鞋和湿透的灰色短袜。
裂开的鞋底里卡着碎枝,脚底已经划出几道浅口。
我把黑色踩脚丝袜的窄带从足弓下拨开,卷到脚踝上,用瓶装水冲掉泥沙,再消毒、贴好敷料。
“还能走。”她抿着唇说。
“先别逞强。”我又脱下她左脚的鞋袜,检查鞋里有没有残渣。左脚没有伤,我擦净脚背和足弓,准备给她换干袜。
郑雪梅低头看我:“检查完了还看?”
“后面是我自己想看。”
我托着她没受伤的左脚,没急着套袜子。她脚趾收拢一下,又自己放松。
“你刚才没吓到吧?”她问。
“有点吓着了。”
她看着我,忽然把脚往前伸了伸:“脚背。亲我。”
我低头亲了一下,很快离开。
“没正形。”她话里带着鼻音,脚却还在我手里,“野狗还在后面追着,你脑子里还装满这些呀?”
“刚才脑子里装的全是野狗。现在装的全是你。”
她想笑,又忍住,最后把脚背又凑近了些:“再亲一下。亲完赶路。”
这回我停得稍久。嘴唇离开时,她的脚趾又缩了起来。
“第三次留到能慢慢坐着的时候。”她把脚收回去,“现在不许亲了。”她耳根都红了,拿膝盖顶了顶我的肩膀,“越来越不像话。”
我把干燥备用袜套到她两只脚上,避开右脚敷料,又脱下自己的运动鞋让她穿。她试踩两步,鞋虽然偏大,右脚总算不用再踩着那道裂口。
她低头看我替她系鞋带:“你把鞋给我,自己怎么走?”
“袜子也能走。你背东西,我开路。”
系好鞋带,我没急着站起来:“刚才亲的那两下,算什么?”
“先把我带出去。”她把背包带拉到合适的长度,“出去了再说。”
我只剩一双黑色棉袜踩在湿地上——王悠敏挑的那双,这回是真耐脏了。
郑雪梅看了一眼,先皱眉,随后俯身把破掉的旧鞋拎起来:“我拿。别什么都往自己手里塞。”
“你还背着包。”
“多一双鞋的事。”她把鞋挂到背包外侧,又伸手抱住我。湿衣贴在一起,她把脸埋在我颈侧,“小心脚下。慢点走。”
我反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放心,我皮厚。倒是你,穿我的鞋走稳点。”
“你是脸皮厚,又不是脚板底厚。”她松开我,拽着我的衣角跟在后面。
更远处,野狗又叫了一声。我们没有回头,手电照着同一段湿路,脚步一前一后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