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一段看似平凡的学院生活拉开了帷幕。
洛瑟菈和陆·赫斯在安排上可谓是煞费苦心。
漂泊者和爱弥斯被分配到了学院深处一栋保密级别极高的独立公寓里。
说是公寓,但更像是一栋豪华的小别墅——外表跟普通的学生宿舍没什么两样,但推开门走进去,内部的设施完善得近乎奢侈。
客厅宽敞明亮,地面铺着深灰色的长绒地毯,踩上去像踩在一层温暖的苔藓上;沙发是那种可以整个人陷进去的宽大款式,皮质柔软却不失支撑力;开放式厨房里电磁炉、烤箱、咖啡机一应俱全,甚至连洗碗机都嵌在橱柜里,擦得锃亮。
漂泊者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确认了一件事——这栋别墅的配置,几乎能跟他在七丘时露帕给自己订的头号酒店套房一样。
露帕当时拍着胸脯说“搭档你住最好的,钱从我的代言费里扣”,那间套房里有按摩浴缸、私人桑拿房和可以俯瞰整个卡庇托山城的落地窗。
而眼前这栋别墅虽然没有按摩浴缸和桑拿房,但那个客厅的沙发,他坐上去试了一下,觉得比七丘酒店里那张加了天鹅绒床垫的大床还要舒服。
更重要的是,这栋别墅里的邻居们。
与漂泊者相邻的几个套间,几乎被熟人所占据了。
琳奈,莫宁,茜格莉卡。
这些自漂泊者来到星炬学院后结下深厚羁绊的伙伴们,都用自己的方式欢迎着漂泊者的到来。
搬进来那天,琳奈是最先闹出动静的。
她在自己单元的客厅里举行了个小小的派对——说是派对,其实就是把零食铺了一整张茶几,然后用她改装过的那双轮滑鞋在走廊里来回溜达,把一袋袋薯片和果汁汽水扔到其他房间的门口,一边扔一边喊:“乔迁礼物,自己捡!别客气,反正都是我从食堂顺的!”
那些零食被扔得满地都是,有几袋薯片还砸在了莫宁的门上,发出清脆的“砰”声。
莫宁开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副标志性的、介于害羞和无奈之间的表情,手里却已经抱着一个大大的文件夹——那是她提前给漂泊者准备好的学习资料,封面用她自己的字写着“特别研修班·新生指南”,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她的注释和讲义,甚至连食堂哪个窗口的饭最好吃、图书馆哪个位置采光最舒服、哪条路去教学楼最近又不会碰到太多人,都用她那种一丝不苟的笔迹标注了出来。
茜格莉卡则带着满满一篮子的罗伊族美食来敲门——是她父母亲手做的,有风干的肉条、用浮光林里特有的浆果做的蜜饯、还有一种用冰原上的苔藓磨成粉后烤制的小饼干,咬一口有淡淡的青草香和油脂的醇厚。
她一边把篮子递过来一边笑着说:“前辈,我妈妈听说你出院了,特意多做了些。她说吃这个对身体好,她以前可从来没对别人这么上心过。”
甚至还有两位意想不到的住户,椿和绯雪。
椿搬进来那天,是踩着满地暗红色的椿花藤蔓从阳台落下来的——那些藤蔓从她脚底蔓延开,缠满了她阳台的栏杆,还伸了几根到漂泊者的窗台上,像是某种带着侵略性的、明目张胆的植物式圈地。
她歪着头看他,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阿漂你为何要惊讶?你可是我的命定之种。”
她的声音又轻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头上多含了一会儿才肯放出来,带着一种让人后颈发麻的甜腻。
“椿花可不能离开自己的藤蔓太远,否则……会枯萎的哦。”
漂泊者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目光移向她阳台栏杆上那些已经缠了三圈的藤蔓,其中一根还极有灵性地在他窗户上敲了敲,像是在打招呼。
“……你把我窗台当花架了?”
“对啊。”椿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然后笑得更深了,“这样我晚上睡觉的时候也能盯着你啊❤”
漂泊者:“……”
绯雪搬进来那天没有椿那么大的动静——只是拖着一个极简的行李箱,穿着一身改良过的、日常款式的巫女服,上衣还是那种露肩的设计,但下摆换成了更方便活动的样式,脚上是一双平底的木屐,走在走廊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清脆声响。
她停在漂泊者的门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那双红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语气却比平时更认真了几分。
“保护你,是我目前最重要的事。跟你住一起能更方便地贴身保护你。男女有别?没事,我不在乎。”
漂泊者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那双眼眸里没有羞涩,没有闪躲,也没有任何暧昧的暗示——只有一个在失去了太多东西之后、终于找到一个绝对不能失去的人时才会有的、近乎固执的坦然。
他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随你。”
绯雪得到这个回答之后,微微颔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漂泊者站在门框边,依次看了看椿的藤蔓,看了看绯雪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对面正在给他带第三袋薯片的琳奈,再看了看抱着文件夹站在走廊尽头的莫宁,最后看了看蹲在地上把罗伊族饼干从篮子里一块块摆到他桌子上的茜格莉卡。
他已经能预见到未来的学院生活恐怕会非常“精彩”。
不管怎么说,有这些往户的存在,漂泊者的安全的确得到了充分的保障。
搬进去那天,爱弥斯明显比漂泊者更认真。
整理行李没有花费太多时间。
漂泊者的个人物品很少——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把名为\'血誓盟约\'的讯刀,就只有自苏醒以来所结下深厚羁绊的伙伴给自己的信物。
长离的心火羽,那根从她胸口的火焰中化出的羽毛,触感温热如同活物,即使放在衣柜的角落里也会散发出淡淡的、像壁炉余温般的暖意。
珂莱塔的猫眼石,那颗具有变彩效应的璀璨晶体,在光线下会折射出蓝紫到粉红的渐变色光芒,被她郑重地镶嵌在一枚小巧的银色别针上,让他可以别在衣领内侧。
尤诺的手镯,那枚由她的月环分离出的金色月牙臂环,戴在手腕上时能感觉到极其微弱的、像月光拂过皮肤般的清凉触感。
除此之外还有守岸人的微型频率核心、椿的椿花、坎特蕾拉的秘药瓶、露帕的冠军勋章……他珍重地把这些东西一一收进书桌抽屉的最里层。
事实上,有点常识的共鸣者只要细看一下这些物品上附着的频率,就能看出门道。
它们每一件都承载着赠予者最私密的、只属于她们自身的特殊频率——长离的离火、珂莱塔的冷凝晶体、尤诺的月光、坎特蕾拉的海中之梦……
这些频率只有在对一个人倾注了极深的情感时,才会自然地附着在物品上,形成一种类似于\'精神锚点\'的共鸣连接。
换句话说——这些全都是女性给予自己深爱之人的定情信物。
但漂泊者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或者说,他下意识地不让自己去多想。
他将这些东西一件件地从背包里取出来,按照顺序摆放在书房的抽屉里。
他现在的身体还很虚弱,阿布也在沉睡中,因此暂时无法动用声痕的存储能力,只能把这些珍贵的物品拿出来放好。
他的手指在触碰到长离的心火羽时停顿了一下——那根羽毛的温度比平时稍微高了一些,像是在回应什么。
但他只是把它轻轻放进抽屉的最内层,然后合上了抽屉。
救世的责任太过沉重,属于漂泊者的未来还是未知数。
在消灭鸣式的道路上有太多的危险。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未来——不知道下一次面对无相燹主或利维亚坦这样的敌人时,自己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也因此,他不能,也不敢回应她们的爱。
他怕自己一旦回应了,就会成为她们的软肋,成为敌人攻击她们的切入点。
更怕的是——万一有一天他真的没能回来,那些因为他的回应而变得更加沉重的爱,会压垮她们。
至于贝币,只能说漂泊者完全不缺资金来源。
先不提他作为黑海岸首领的身份——黑海岸那座建立在巨型黑石块上的群岛,其地底的泰缇斯系统所蕴含的能量和资源,本身就是索拉里斯这颗星球上最庞大的财富之一。
守岸人作为泰缇斯系统除漂泊者外权限最高的存在,只需要在系统里调动一小部分运转资金,就足以买下整个拉古那城的半条商业街。
更不用提他在旅途中结识的那些人了。
不管是莫塔里家族的下一任话事人珂莱塔,还是翡萨烈家族的第三十六任家主坎特蕾拉,她们恨不得把自己都送给漂泊者,更别说只是区区贝币。
珂莱塔给了他埃弗拉德金库的最高权限卡,这意味着莫塔里家族所有的金融储备都对他敞开。
坎特蕾拉更直接——她以家主身份立下誓言,翡萨烈家族的一切,包括她本人,全部归他所有。
因此漂泊者反而没有随身携带贝币的习惯。
资金全都存在终端的账户里,不够了守岸人会随时补充。
他连移动支付都很少自己手动操作——大部分时候,当他站在某个摊子前犹豫要不要买一件东西的时候,他的通讯终端会先一步收到一条\'已为您代付\'的通知。
爱弥斯倒是兴冲冲地从渐湖小屋搬来了不少东西。
她开着她那台机兵搬整整两趟。
第一趟是书——几十本,有诗集,有小说,有歌谱,还有一摞用牛皮纸包着的、标注着“飞行雪绒早期作品(未发表)”的笔记本。
第二趟是生活用品和一些可爱的小摆设,比如一个做成迷你浮游炮样子的笔筒,一个会随着温度变色的杯垫,还有一只半人高的、毛茸茸的黑猫玩偶。
她把那只黑猫玩偶小心翼翼地放在漂泊者卧室的床头,然后从自己的行李箱里又掏出一个小得多的、粉色的、同样毛茸茸的小猫玩偶,把它塞进了黑猫的怀里。
那只小粉猫太小了,窝在黑猫的臂弯里,像是蜷缩着睡着了。
“这是我小时候,你送我的。”
爱弥斯的手指在那只黑猫的耳朵上轻轻蹭了蹭,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
“那时候你说,小黑猫会保护小粉猫,就像你会保护我一样。后来你走了很久,我一直抱着它睡。”
她转过头来看着漂泊者,金色的眼眸里映着床头那盏暖黄色的灯光,干净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现在我把它带过来了。反正——现在你也不用再保护我了,我可以保护自己。而且,我可以保护你。”
漂泊者看着她那双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那只黑猫玩偶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个枕头的位置。
“那你晚上睡这边。”他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黑猫和小粉猫分开太久了,该一起睡了。”
爱弥斯愣了一下,然后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路烧到脸颊。
她低头“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转身继续去整理其他的行李,但漂泊者看到她背对着他的那个侧脸上,嘴角已经完全压不下来了。
她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东西塞进了漂泊者的房间,仿佛这里理所当然也是她的家——牙刷放在洗漱台第二个杯子里,毛巾挂在毛巾架最外面那根,衣柜左边三分之一全部被她占据,书桌靠窗那半边归她放歌谱和笔记本。
漂泊者看着她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忙进忙出——时而蹲在地上整理箱子,时而踮着脚尖把书塞进高处的书架,时而抱着那个黑猫玩偶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寻找最完美的摆放位置。
她粉色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灵动的弧线,嘴里还在哼着不成调的旋律。
那种快乐是藏不住的,从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次不经意间回头看他时眼角弯起的弧度里,都毫无保留地溢了出来。
原本冷清的屋子在她的忙碌中一点点被填满——不是被物品填满,而是被属于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在这个空间里留下的每一个痕迹所填满。
心中那种陌生的、柔软的触动又一次浮现。
他没有阻止,只是沉默地看着。
她抱着一个装冬装的箱子,踮着脚尖想够到衣柜最上层的隔板,但还差了一截。
她跳了一下,没够到,箱子晃了晃,她“呀”了一声,整个人往后倒了一步正好撞进他怀里。
漂泊者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然后顺手从她怀里把那个箱子接了过去。
“我来。”
他刚弯腰提起那个箱子准备放上去,结果下一秒,他就被爱弥斯从身后用两只手按住了肩膀,然后整个人连箱子一起被她按回了沙发上。
漂泊者无奈地抬起头看她。
她站在沙发前,微微弯着腰,粉色的长发从肩侧滑下来,扫过他的耳廓,痒痒的。
她那双金色的眼睛从上往下看着他,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认真。
“我现在已经能正常走路了。”他说。
“能走路,不代表能乱动。”爱弥斯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向衣柜,把他的校服一件件挂进去,动作利落,语气轻柔,却一点也没留商量的余地,“陆医生说了,不要逞强。你今天的活动量已经超了。”
她顿了顿,手指捏着校服的肩线,又低声补上一句:
“而且我想帮你整理。”
这句话一说出口,漂泊者反而没法再拒绝了。
“想帮你整理”和“需要你配合我”是两回事。
前者是在说,她在用这种方式确认他回来了。
确认这个房间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空空荡荡,只有冷冰冰的家具和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行囊。
最后,他只能坐在一旁,看着她把自己的东西一点点放进屋子里。
偶尔他会起身帮她递过一本书,或是在她搬重物时轻轻扶一下椅子,但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安静地看着。
那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直到这一刻,这个原本空空荡荡的地方,才终于因为她的动作、她的气息、她一件件收起又摆好的琐碎小物,真正有了“家”的样子。
漂泊者站在客厅中央,难得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屋里的一切都慢慢看了一遍,像在确认它们都是真的。
然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一次,他是真的要在这里住下来了。
不是过客,不是暂时落脚的旅人,不是匆匆路过、看一眼就转身离去的影子。
而是学生。
是这个地方的一员。
是会在这里醒来、在这里吃早餐、在这里被课表催促着去上课、在这里被朋友们的笑声包围的——普通人。
至少,在他的伤完全好起来之前,他可以试着做一段时间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