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校服

自那天残星会会长如幽灵般造访又离去后,日子竟出乎意料地归于了平静。

那个疯女人似乎真的只是为了来看看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救世主,如今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落魄无力的模样。

自那次试探之后,残星会在拉海洛地区的活动仿佛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再也没有掀起什么新的波澜。

至于外界那些零星的声骸暴动,或是局部区域隧群生物的异常迁移,都由黑海岸的执花和星炬学院的其他防卫力量默契地接手了。

所有人的共识只有一个:把天塌下来的事都顶回去,让漂泊者安心养伤。

日子在这种近乎被小心围起来的平静里,一点点往前走。

冬日的阳光从刺眼变得柔和,窗外的银杏树影在雪地上换过几轮明暗。

病房里那股浓郁的、混合着消毒水和各类高阶营养液的药味,也随着漂泊者身体的逐渐好转而一点点淡了下去。

等到窗外的树影又换过几轮明暗,病房里的药味也淡下去之后,陆·赫斯终于在最后一次检查结束时,将手里那块一直在记录数据的透明记录板合了起来。

“恭喜。”他说。

漂泊者坐在床边,刚把袖子拉回去,盖住了那条因为长期卧床而变得比以前更白皙、也更瘦削的手臂。

闻言,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恢复了精气神后才有的、温和而明亮的光。

而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旁边、双手交握在身前、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的爱弥斯,在听见这两个字的瞬间,紧绷的肩膀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金色的眼眸里迅速泛起一层欣喜的波光,如果不是陆·赫斯还站在这里,她恐怕已经直接扑进漂泊者怀里了。

“从伤口恢复的角度来说,”陆·赫斯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镜,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严谨与理性,“你现在大体算是痊愈了。撕裂的肌肉组织、受损的脏器,以及过度使用权能而导致的回路枯竭,都已经达到了可以脱离医疗维生系统的标准。”

漂泊者唇角微扬,刚想开口说句什么,陆·赫斯便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毫不客气地、不紧不慢地补上了后半句:

“不过,‘痊愈’只代表你的伤口长好了,不代表你现在就能乱来。你的身体底子在过去那段漫长的时间里被透支得太狠,加上这次的重创,力量远没恢复到全盛时期。剧烈运动、长时间高负荷的共鸣引导、还有你最擅长的那种硬碰硬地战斗——这些,统统都不行。”

他说到这里,抬起眼,目光越过镜片直视着漂泊者,语气仍旧平静,却带着医生特有的威压。

“简单来说,你只是从‘随时可能倒下、需要二十四小时看护的重症病患’,恢复成了‘勉强像个正常人’,离你彻底恢复全盛状态,还差得远。听懂了吗?”

漂泊者听完这番毫不留情的医嘱,忍不住低头轻笑了一下。

他那张英俊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却并没有任何不悦。

“你这句恭喜,听起来诚意不多啊,陆医生。”

“有就不错了,你还指望我给你开个香槟庆祝吗?”

陆·赫斯懒得和他客套,他转过身,从一旁的医疗椅上拿起一个印着星炬学院暗纹的厚实牛皮纸袋,递了过去,“而且比起口头上的恭喜,我还有别的东西要给你。”

漂泊者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学院校服。

黑白主色,布料挺括而轻软,触感像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兼顾了日常穿着舒适度和一定程度共鸣频率传导性能的高端面料。

肩线和袖口都压得很平整,连校徽与金色细饰都熨得一丝不苟,衣领内侧缝着一个极小的、手写的尺码标签——那笔迹他认得,是莫宁的。

显然不是临时随便找来的成品校服,而是有人专门量了他现在的身体数据之后,重新裁剪定做的。

他愣了一下。

陆·赫斯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比平时略快了一些,像是在汇报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方案。

“首先,关于你在学院的身份。我和洛瑟菈已经处理好了相关档案。你将以\'特殊适格者研究生\'的身份,暂时编入拉贝尔开发学部的\'特别研修班\'。这个班人不多,课程灵活,主要是一些理论和适应性训练,不会要求你立刻参与高强度的实际共鸣实验或外勤任务。你的同学……”

他顿了顿,目光在漂泊者和爱弥斯之间掠过,看到爱弥斯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已经开始亮起了期待的光芒,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包括爱弥斯,还有琳奈,以及茜格莉卡。莫宁将作为这个班级的主要负责导师。而千咲是工学部的,所以我没安排她进这个班,虽然她表示自己可以转专业——原话是\'如果前辈在那边我也要在那边\'——不过我拒绝了。保护你的人足够了,我想你也不希望她为了你放弃自己的爱好。”

陆·赫斯说到这里,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那么严肃的笑意,调侃着漂泊者:“大伙都是很担心你,现在你终于好得差不多了,都想用自己的方式来帮助和关心你。尤其是莫宁——”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在得知你这个\'前辈\'现在要成为她的学生后,可是跟爱弥斯一样兴奋呢。那天她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半个小时的步,把整学期的教学大纲全部推翻重写了三遍,说是\'一定要给前辈最完美的学习体验\'。”

爱弥斯原本还安安静静地听着,努力维持着一副乖巧“家属”的模样,可等听到“和阿漂分在同一个班”时,那双湛金色的眼眸一下亮了起来,仿佛有璀璨的星辰在里面炸开。

高兴的心情几乎掩饰不住,连站姿都不自觉地更靠近了漂泊者一点,丰满柔软的胸部直接贴在了他的手臂上,隔着衣料传递来惊人的弹性和温热。

漂泊者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少女情绪的剧烈起伏,那股好闻的、带着点甜味的草莓香气直往他鼻腔里钻。

低头看着手里那套被整整齐齐叠好的校服,指腹在那面料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到了布料下那层极薄的、用于传导共鸣频率的金属丝网的触感。

他沉默片刻,又看了看纸袋里还附带的一条黑色领带和一枚别针式校徽,然后还是没忍住抬起头来。

“……是不是有点太严谨了?”

他把校服从纸袋里拎出来一点,让衣袖自然垂落,语气里带着些哭笑不得的无奈。

“只是养伤而已,连档案、分班、课程都补齐了?”他轻轻晃了晃那套衣服,袖口的金色细饰在晨光中闪了一下,“你们是不是太认真了点?”

陆·赫斯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那双深红色的眼眸在镜片后沉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什么样的措辞才能让面前这个总是把自己的安危放在最后的人彻底明白现状。

过了两秒,他才开口。语气没有升高,也没有刻意加重,只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

“你忘了之前会长是怎么潜进来的?”

漂泊者拨弄校服的手指微微一顿,嘴角的无奈也收敛了几分。

陆·赫斯把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并没有因为漂泊者的沉默而停止,他的语气不重,却像是一记记沉闷的锤音,一句比一句落得更实:

“关于你的绝对安全,这种程度的安排还远远谈不上‘太严谨’,甚至在我看来还存在漏洞。你必须认清一个事实,漂泊者,你现在只是‘伤口愈合’了,不是‘恢复’了。你的力量没有回来,你这具躯壳的底子也没有补上。真要有人在这个时候冲着你来——别说是残星会会长那种级别的怪物,就算只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正常共鸣者,都有可能让你出事。”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陆·赫斯的视线从漂泊者身上移开,往旁边微微一偏,落在了紧紧挨着漂泊者的爱弥斯身上。

“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别的不说——”陆·赫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直击灵魂的重量,“你打算让爱弥斯怎么办?”

爱弥斯原本还沉浸在能和漂泊者一起上学的巨大喜悦中,突然被点到名字,听到那句“真出了什么事”,她整个人微微一僵。

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的、在黎那汐塔幻境中看到漂泊者拔剑自刎的恐怖记忆,那些害怕失去他的冰冷绝望,瞬间像毒蛇一样缠上了她的心脏。

她像是想说什么,可嘴唇才动了动,眼睛里已经先一步浮上了一层很浅的水光。

她什么都没说出口。

可那副表情已经足够了。

漂泊者原本还想再挣扎着说一句“没那么夸张,我还不至于连自保都做不到”,结果话刚到嘴边,看着爱弥斯那双盈满水汽的金色眼眸,便彻底咽了回去。

他最看不得她这副模样。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最终还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妥协,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温柔的、\'我不想让你担心\'的退让。

“……好,我知道了。”

爱弥斯眼里的那层水光还没散。

她抿着嘴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认真确认他有没有在敷衍。

漂泊者只得又放缓了语气,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

“我会注意安全。”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更柔了一些,像是在做一个只有他们两人之间才懂的承诺,“不会乱来,也不会再让自己随便出事。”

他停了停,又像是怕她不信似地补上最后一句:

“这样,行了吗?”

爱弥斯抿着红润的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他的眉眼、鼻梁和嘴唇上细细地描摹,像是在认真确认他有没有在敷衍自己。

片刻后,她才轻轻地点了点头,憋回了眼眶里的泪水。

可点完之后,她又像仍不放心似的,伸出白皙柔软的小手,死死地拽住了他的病号服袖口。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娇软的鼻音,小声补了一句:

“不许骗我。”

“嗯。”他反手握住她柔软无骨的小手,将她拉近,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不骗你。”

陆·赫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原本一直板着的、那副专业而严肃的神情终于稍微缓了一点。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等了几秒,等到爱弥斯终于松开了漂泊者的袖口,才重新开口。

“很好。既然本人终于有了点珍惜自己这条命的意识,那我这边也能省点心。”

说完,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套校服。

“换上试试。尺寸是按你现在的身体情况改过的——莫宁亲自量的尺寸,亲自选的面料。有不合适的地方现在还能再调。”

漂泊者低头看了看那套被精心准备的校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穿了快一个月的、已经洗得发软的浅蓝色病号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还有——”

陆·赫斯说着,又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做工极其精密的银黑色腕表。

那腕表的材质非金非玉,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属于黑石科技的微光。

他走上前,不容分说地拉起漂泊者的左手,将腕表扣在了他骨节分明的手腕上。

“咔哒”一声轻响,表带自动收缩,完美地贴合了皮肤。

紧接着,他又拿出另外一个差不多型号、但颜色偏粉白的纤细腕表,递给了旁边的爱弥斯。

“这是个时刻检测你身体状况的表带以及定位器。”他一边固定表带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一件普通的日用品,“它会实时监测你的心率、共鸣频率波动、血液中的能量浓度以及声痕的活跃度。一旦你的身体出现问题或者受伤,它会马上检测到异常,并立刻将你的实时定位发送给所有持有接收端腕表的人。”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阴险\'的笑意。

“我为什么要给你戴上这玩意儿你自己心知肚明。接收信号的腕表,我基本上给你熟悉的人都发了一个——椿、绯雪、莫宁、琳奈、茜格莉卡、千咲,黑海岸那边守岸人也接入了泰缇斯系统的同步频道。这样,当你再决定做些什么危险的事情的时候——”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出一道冷光。

“就会马上有人来拦住你。和保护你。”

漂泊者:“……啊?”

他低下头,傻眼地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亮着淡蓝色指示灯环的腕表。

那东西牢牢地扣在他的腕骨上方,既不紧也不松,甚至能感觉到表带内侧的传感器触点已经开始与他的皮肤接触、读取他的生命体征数据了。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发现这玩意儿的表带锁扣是那种需要特殊工具才能打开的型号——换句话说,他自己摘不下来。

他都能想到那个画面了——一旦自己想干些什么稍微危险一点的事,比如说独自走出学院范围去探查一下某个可疑的频率异常,或者说偷偷溜出去想帮椿她们处理一下外围的残像骚动,结果手中的腕表判断自己有危险,将实时坐标发给其他人,下一秒爱弥斯就以机兵形态从天而降,而绯雪开着预求身,椿开着超频形态直接以超音速的速度冲过来了。

想到这个画面,漂泊者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而此时,爱弥斯已经乖巧地戴上了陆·赫斯给她的那块粉白色腕表。

她甚至都没觉得这个做法有什么不对,反而非常认真地凑过来,低下头,开始仔细地帮漂泊者调整手腕上表带的松紧度。

她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沿着表带内侧滑动,检查每一个传感器触点与他皮肤的贴合程度,确保既不会勒得他手腕不舒服,又不会因为太松而影响数据采集的精度。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极其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容不得半点差错的精密作业。

陆·赫斯看到被自己怼到哑口无言的漂泊者,以及正在全神贯注地替他调整腕表的爱弥斯,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真正的、不含调侃的笑容。

“所以,你就不要考虑别的了,安心休息,好好当你的学生。”

陆·赫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终于完全放松下来,“我和洛瑟菈校长已经给你安排好了新的住处。作为‘特殊适格者’,你的宿舍不在普通学生区。之后你跟爱弥斯一起去看看吧,保证你们会满意的。”

他看了爱弥斯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我把他交给你了\'的信任。

“保证你们会满意的。”

漂泊者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不仅是老友的关心,更是这些女孩们用自己全部的爱意和恐惧编织成的一张网,一张让他再也无法独自坠入深渊的网。

他反握住爱弥斯柔软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最终还是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了无奈,只剩下无尽的温柔和妥协。

“知道了。”他轻声说道,目光柔和地看着爱弥斯,“走吧,爱弥斯,去看看我们的新家。”